坐过站

坐过站

　　正如那些曾在我们生命中漂泊过的身影。灰白色老电影的片段。断断续续，依稀模糊颜色。似曾相识地在某处遇见，然后，无声地擦肩而过。

　　藏在两个人眼角边缘的晶莹，是什么？

　　是继续各自期待彼此的不期而遇，还是走过路过，努力去淡忘残留的印记？

　　一、湿透

　　自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习惯坐公交车。

　　上学。出游。约会。回家。太多时候我亦习惯孤身一人。

　　我喜欢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左边最里面的位子。因为在那里我可以切然地感受到汽车的起伏和颠簸。亦可以闻到发动机隆隆作响时候，呛人的刺鼻气味。

　　这样的气味有时候会让我感到恶心，以至于中途下车跑到花坛边呕吐。然后我会再等一部车，选择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左边最里面的位子。

　　我依然每次固执地这样。因为这样难受的感觉让我觉得充实。路程中过于无聊，残留在喉中的刺激的干涩让我在清晨橘色阳光的依偎下像是栖息在洞穴中的受伤的兽那样安全。

　　至少。至少让我可以暂时不会寂寞。

　　我喜欢在学校的团委里忙到很晚。记得一个下雨天。倾盆的雨。我在车站等来了我的车，上车，找到了最后一排，左边最里面的位子。那里通常没有人坐。我趴在窗口，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下坠，忽然就想起了一个女子写过的话：我终于了解，雨的坠落是有轨迹可循的。

　　后来，我就傻傻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尽管一切都已模糊不清。事实上我是在计算那些雨滴划下的轨迹。会在下一个红绿灯前，落下多少寂寞的伤疼？

　　直到听到售票员报出一个陌生站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坐过了站。于是匆忙跑到车门前，请求售票员开一下门。

　　那个中年女子对我翻了翻白眼，用尖酸的上海话质问我，刚刚在做啥？

　　和我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个女孩，她就紧随在我之后下车。

　　空荡荡的车在一片雨中的朦胧中开远，这时我才想起来，我的伞！

　　天空，阴霾。无一点血色，像极了一个慌张的苍白肤色的吸血鬼。

　　坐过站了？我看见一旁也被淋成落汤鸡的女孩，海藻一样的头发，湿透了，散在露出的锁骨上。精致，如同故意做成的雕刻。

　　恩。你也是。她笑笑。忧伤的笑。我是从她的瞳孔中看到的。

　　二、寻找

　　天色已晚。

　　但据说这个城市是没有夜的。

　　雨下得淋漓尽致，我们只好躲在狭小的候车亭里。然而依然不断有雨飘进来。淋湿我们的衣服、头发以及身体。

　　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反正都已经湿了。他轻描淡写地对我说。

　　此时这个在我身边的男人。站在风吹进来的地方。他的全身已经湿透。衬衫不断地往下滴着水。

　　你应该在哪里下车？我问他。

　　龙华。我是那里一所学校的老师。他撸开额前的头发。你呢？

　　我？我不知道。我想我是在找人。

　　找人？

　　是的。现在我看到的眼前的这个男人。使我想起了些什么。是我淡忘的？是我要寻找的那些什么？我不确定。

　　因为，我似乎也忘记了我到底要寻找的是什么。

　　只是寻找。歇斯底里地寻找。

　　你看雨已经变小了。我想大概再过半个小时这雨应该就可以停了。

　　为什么？

　　因为雨不会一直不断地下。

　　但它终究会再下。

　　正如那个男人所言。雨停了。

　　在这个城市所谓的“夜”到来的时候。到处是匆忙行走的人。

　　我们走到对面的车站。雨后的潮湿显现着一切的新生。

　　即使现在已经黑夜。仍有东西在暗中不断蓬勃地生长。繁衍。

　　我们的车来了。他说。

　　我们上车。他来到了车的最后一排，左边最里面的位子。

　　我则喜欢右边最里面的位子。因为那儿，我可以继续放肆地寻找。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他在三年前的一个雨天走失。但他说他会回来。

　　你怎知他会回来。

　　因为他一直坐这部公车，他喜欢坐最后一排右边最里面的这个位子。他说汽车的颠簸和摇晃可以让他寻找到音乐的灵感。

　　并且我一直在寻找他。从未停止。

　　三、晚安

　　日子在泡面和烟酒中度过，窗台外盛开不知名的艳丽至极的花，看门的老头告诉我，不可去触碰，那是有毒的花，会让在你身边游荡的最思念的亡灵显现。

　　今晚是周五。学校寝室大楼里没有开一盏灯。学生们都已经回家。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很晚。并且与她。

　　身无分文，并且无家可归。这是她告诉我的。

　　我们走了学校的后门。藏匿一片阴森骇人的树林。在夜晚的时候会充满着瘴气，曾不止一次听说有住宿的胆大的男生去过这片树林，撞过鬼。学校于是勒令禁止住宿生夜晚踏出住宿楼大门一步。

　　在通往校园的破损不堪的墙，有一扇半掩的铁门，看似牢固却早已生锈。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幸好未惊动看门的老头。

　　这个周末是我在学校值班。一人，或者与一些藏匿在窗外花香中的幽灵，他们细读过我的一些忧伤。亦曾在梦里与我见过面。我不知道他们的故事，但在梦里我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我的故事。

　　我带她来到二楼的女生寝室区。201。

　　这个房间有电话，分机你拨5101，这是我房间的分机号。

　　谢谢。

　　卫生间房间里有。浴室在走廊那头。有热水。洗漱间在浴室旁边。那儿有女生没带回家的脸盆。毛巾，牙刷，牙膏房间里有新的。这里周末晚上不开灯。有手电。但晚上不要到处跑。

　　为什么？

　　第一， 被值班的老头看见我会变得很麻烦。

　　第二呢？

　　很多的晚上常常是这里藏匿在花香中的幽灵与我为伴。

　　第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谢谢你。晚安。

　　好的。晚安。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空无一人的房间。但我知道那些幽灵一直在我的身边萦绕纠缠。

　　洗了澡。换了衣服。墙上的钟显示是1点。然后我终于躺在床上。听着楼上滴落在瓷砖上的水声。

　　我后来依稀地仿佛听见一首歌。绝美无伦。暗夜天籁。声声声声。夜夜夜夜。从楼上的窗户撒出，滴落在我的窗户玻璃上，慢慢画出了一道悲伤的轨迹。最后消失殆尽。

　　之后我看见更多的轨迹，在我的窗户玻璃上划下一道道风撕裂一般的伤口。在我看来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这些伤，都在第二天的早晨阳光明媚播撒的时候痊愈了。

　　又下雨了。

　　我们在车站的时候谈起的。

　　雨不会一直不断地下。

　　但它终究会再下。

　　灵验了。

　　四、纪念

　　一个晚上我都没有睡。

　　我想我是认床的孩子。所以天生注定就无法漂泊和流浪。尽管我努力地想要自己睡着，但窗外沙沙的雨声总是如同酸性化学剂一样侵蚀我的安静。每当我疲惫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它们又来将我拉回现实。

　　于是我打开灯，抽完了放在包里的最后一盒烟。

　　这是他爱抽的牌子。很漂亮的盒子，我从不舍得丢掉。上面画着的是黄昏的时候的沙滩上的两对依偎的脚印，

　　“过去的别再去回想。潮水退去后一切都会平常。”

　　可是。在回忆渐渐熏湿我的眼睛的时候，我又开始该死地回想。

　　我想我甚至都忘了那个男人的样子了。但我依然在无可救药地回想。

　　我真没用！我真该死！

　　我无法继续我的寻找和流浪！

　　我是天使在人间掉了翅膀，就无法飞回天堂！

　　我的主啊！让我飞回你的身旁！让我飞回你的身旁！

　　我在凌晨四点的时候走的。

　　留下了一地的烟头。未打扫的处处零凌乱。

　　并非是我的故意。事实上，我想为这个素未相识，却为我提供暂住一晚的男子留下纪念。

　　每个人都希望在别人的记忆里刻下一点印记，即便那些微不足道。

　　这些烟头即是我的留下的身影。以及一些凌乱。它们像我。无处为家。

　　走出宿舍大楼以后我来到他的窗前望了一望，他睡得正香。像是一个孩子。紧裹着毛毯。我想他一定是梦见了什么。

　　莫非是他口中的这里夜夜夜夜陪伴他寂寞的幽灵？

　　不小心踩断一朵花的茎。那是一朵艳丽的花。开满了一片。如同一大片坟墓。蝴蝶埋葬于此。

　　断了的茎流出绿色的浆液。我触摸着，怜惜并忏悔。我想我惊扰了这只蝴蝶死后的梦。它现在也许是醒了。

　　我照着原路走出校园，推开吱嘎作响的铁门。那里是一片树林。清晨弥漫瘴气。浓郁的。

　　我走着，照着记忆里如何走进来的现在如何的走出去。

　　走着走着。就像我想要进入到睡眠一样迫切地想要走出去。但我想我是迷路了！

　　我看见了一个人影！

　　他在我的咫尺，在我的天涯。他在我的耳边轻吟，你一直都在寻找我吗？

　　是的。我找到你了。

　　你还记得你踩断了我坟墓上的花吗？

　　那是给了你自由？

　　那好。我还给你你的翅膀。

　　五、坐过站

　　她在凌晨的时候来到过我的窗户前看过我。我看到了她怜惜的眼神。不知为谁的怜惜。

　　后来她走了。

　　我来到她房间的时候，遍地的烟头。以及凌乱。

　　但我并不感到气恼。这是她给我留下的纪念。我猜得到。

　　特别是床上的一只香烟盒。很漂亮。上面画着的是黄昏的时候的沙滩上的两对依偎的脚印，

　　“过去的别再去回想。潮水退去后一切都会平常。”

　　以及，残留在这间房间里那个女子的芳香。

　　我想我是病了。抑或是中了蛊什么的。

　　我开始觉得我是丢了些什么。于是我就开始寻找，寻找。再寻找。

　　但是却一无所获。

　　我是丢失了些什么呢？

　　我在每天孩子们放学后便开始和他们一起坐上这部车。我的学生问我，老师，你也是乘这部车回家吗？

　　不。我想我是在找一个人。

　　亡灵似乎走了。

　　这一天我看见窗外的一朵花死了，像是在夜晚被什么兽咬断了喉。然后，第三天的时候，一大片，全都死了。

　　我依然在孜孜不倦地寻找。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找到。

　　亡灵？那个女孩？或是别的谁？

　　雨下的很大。

　　我喜欢坐在汽车最后一排，左边最里面的位子。

　　雨是有轨迹的。它们在玻璃上停滞，随后坠落。

　　我看见了一个女子。她全身湿透，在站台上撑着一把伞。

　　她在我的后面，汽车开动，就消失不见。

　　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我回到那个先前停靠过车站。却不见她的身影。

　　另一部车刚好开走。

　　雨下的很大。我的伞？又好像遗落在了先前的那部车上。

　　候车庭的座位上，一包未抽完的烟。

　　盒子很漂亮，上面画着的是黄昏的时候的沙滩上的两对依偎的脚印，

　　“过去的别再去回想。潮水退去后一切都会平常。”

　　我的天空突然有一把伞。雨不再下。

　　那个女子在我的身后。

　　你？又坐过站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