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深处，谁晓忧愁

　　天阴着，透着清凉，雨芬一身简单的T恤仔裤，头发随意地在背后披散，像流动的瀑布。戴着细丝金边眼睛，皮肤有些泛黄，却依然能读出曾经的美丽。

　　她才从的士上下来，一脸的茫然，这是车站，前面应该有卖票的窗口。这是一个很熟悉的地方，来过好几次。出口处意外的整洁与安静，有一个小小的窗口，专售着特定长途的票。她的票在这儿买不到。眼前，无次的快巴EVCO，不太齐整地停在站内，有的车门还开着，显然是刚下了旅客。司机或站或坐，候车的人，三三两两，或一脸的沧桑与疲惫，或精神炯炯，显然后者是正准备出门对前途充满期待与希翼的人们。

　　她知道售票厅就在前面，但必须得穿过这些车子，她有些不情愿地向车子间穿插而去，车前或车后，有不少的积水，不知是不是昨晚下了雨。她虽然醒过多次，但朋友家旁太吵，没有听到雨声。她赤着脚，崭新的皮凉鞋，上边有金饰的裙边。她不想让鞋打湿，更不想让脚粘水，几乎是跳跃着，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步到了窗前。

　　一个穿着红色T恤、满脸胡茬的男子，正忙着接电话。窗口有些矮，她须伛偻着身子，才能说出要说的话：“来一张新湖的票。”男人脑袋往旁边轻轻地一扬，左手中指和大拇指捏紧着不停地挥，她有些茫然，只楞楞地拿眼看着他，重复着：“来张新湖的票。”那男人，电话好不容易接完后，才神情淡然地看了看伸长着脖子的她，撕票、找钱。

　　车子很多，到新湖的快巴上已坐了不少人。她不急着上车，只拿眼寻找。她已有了经验，知道EVCO是直到中途不停的，途中比快巴至少可以节省一个小时。她很讨压快巴的沿途收客停靠。明明的高速，那快巴就硬不走，偏往那狭窄小道上钻。明明清清楚楚看得见的几个等车的人收上车了，却偏还不急着走，再等，直到几分钟甚至十分钟地完完全全地确信无人后，才依依不舍地向前行进。再在另一个可能收到人的地方，同样的重复。这类车子，一般上的货物也是特别的多，于是，沿途的下货、下人，更是忙得不易乐乎。更厉害的，是因走的路窄而差，常常会不禁意地给你来个急刹车。一车子的人啊，便人仰马翻、碰头磕脑。那些本就有些晕车的，此刻，食道里的食物便像已点火的火箭，齐齐地向喉咙急涌。一阵恶臭便在车子上四散开来。若是坐得远，你尚可紧紧地捂着鼻子，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想那一滩滩从喉管里倒出的东西。若是坐得近，那你就惨了，说不定你会来个二连冠。

　　好一阵子，雨芬都没找到到新湖的EVCO，她不免暗暗着急。丈夫一早就来了电话，也告诉了他很快就动身。可是吃早餐加拦的士，已费了不少时间。再迟点回去，不知会乍样。她努力地让自己静下心来，仔细地一辆一辆地寻过去。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最偏远的左边，隔了数十米，终于找到了那张挂着到新湖牌子的车子。只是车上还没人。问明车子出发的时间，她轻轻地舒了口气。她知道这种车子到点准走。

　　很快，就有一个一袭原白衣裳的男人走上了车。这是一个个子高高、身材匀称的男人，没来得急看清他的眼，却从他走动的旋风里，感受到了他的年轻。他戴着耳机，自始至终在和谁通着电话，语音轻而温柔，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这是一个干净儒雅温柔且让人浮想联翩的男子。雨芬很想看看他的脸，想确认一下是否如感觉般地帅气英俊。可惜一路，他只是朝窗外侧着头。而雨芬刚好不幸地和他同排，他在最左的单椅上，而雨芬却在最右的双椅上，同样地靠着窗。

　　陆续地，又上了不少的人。前排，是两个女孩子。一个已有身孕，感觉月份已不小，另一个，身材苗条。有淡淡的鱼尾纹。

　　她们的旁边，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士，年龄约莫四十四五岁。也是一袭的白色休闲衣衫。他和那个帅男前后坐，他们似乎是一伙的，两人沿途一直不停地说着话。外地口音，音调快而含糊，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雨芬上车不久，就有一个售报的紧跟着上了车。看着那卖报女黑黝黝的脸，以及眼里近乎祈求的期待。雨芬的心不自觉地一阵颤栗。明知道这类的报纸，是鲜有看头的。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买了一份。一元钱，不贵。一份报纸，除去成本，最多也就两毛钱的利润。一天得卖多少份报纸，才能勉强赚到糊口的钱啊？雨芬心里不由地犯起了嘀咕。她忘不了昨夜，闪烁的霓虹、各色豪华至极的车俩、以及高级宾馆酒店里的高朋满座。城市，将富贵与贫穷码垛得这样整齐，让你一眼就能看到眩目的高空，以及暗幽的深底。

　　幸或者不幸，总是这样昭然若揭！

　　报纸的确是没有一丁点可看的地方。雨芬很想从这些堆码着文字与图案的纸张里，找到那怕一点点有用的东西，可惜只是白费劲。对那些不着边际的奇闻轶事，雨芬是一点点兴趣也没有。而这里，铺满的，只是迷乱、只是欲望。雨芬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报纸信手扔在了座椅上，将目光投向窗外。

　　道路两旁，是绵绵不尽的田野与村庄。一路都是富裕的地方，楼房式样千差万别，各有千秋。更多的，是承袭了红顶白墙的格局，也有灰墙素顶的。看到那些用深灰和浅灰交织铺成的墙面，你的眼睛会豁然一亮。成片的葡萄，成片的桔园。所有新农村的欣欣向荣，在这里，都一览无余。

　　雨芬是从朋友处回来的。朋友相约了好几次，让她不好拒绝。在一再地犹豫与徘徊后，她选择了这个凉凉的夏日。

　　朋友在另一个城市里，事业得意，一帆风顺。雨芬真的很忐忑。丈夫狭隘、狂暴的个性，一直让雨芬过得既压抑又痛苦。最让雨芬难受的，是丈夫对孩子的虐待与打骂，让尚在年幼的孩子，既对父亲充满了敌意，又脆弱而又乖僻。她很想看到自己的孩子也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开朗活泼，笑容明媚。可是无能她怎样努力，孩子心底里恐惧的阴影已经刻骨铭心，无法驳离。

　　她没有自由，不能打扮，更不能与异性交往，哪怕只一句话，回到家，就必定有一番污辱甚至鞭打。她不敢让朋友看到她身上无数的衍青。她只能咬紧牙关，一天天坚持着，希望老了，他的性子会稍有改变。

　　但她终于没能瞒得住。她的朋友还是从她的左邻右舍里，知晓了她的全部。

　　或许，在朋友哪儿，可以找到点安慰罢。她想，其实附近还有几个曾经要好的朋友，但这个，算是最亲近的了。拒绝了朋友说要邀其他人的打算，只是想要和这个朋友，静静地说说话，说说心里的苦闷。

　　可是很快，她知道这种想法有多么的幼稚。任何得不到丈夫尊重与爱戴的女人，同样也是鲜难得得到同性的怜悯与尊重的。更何况，她的朋友，对于她的一切，丝无体会。

　　不能说，朋友待她不周到。自始到终，都热热闹闹。她对她说她的幸福她的事业，她的丈夫她的家庭。这的确是一个让人羡慕至极的人。可不知怎地，在那些流动的话语及笑容里，她却敏感地觉察到一种冷漠。这种冷漠，无根无萍，却自始至终，如影随形。或许，是她太敏感？

　　她有些后悔走了这一趟，她很想回家，即便已是深夜。虽然那个家，让她充满恐惧与惊骇。但也只有那个家，那个她唯一可以呆的地方，可以让她舔拭悲凉收藏，躲开一切的人群、眼神。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遥望星空，倾听黑暗。没有人懂得，她心里那永远没有竭止的痛苦。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在窗前在窗外飞泄交错，气温也似乎低了好几度，空气湿润而清冽，雨芬不由用手抱了抱双臂。日子总得延续。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此刻，才发觉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向后车转着身子，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雨芬不好意思地回过头去。但依然感觉到眼睛在脸上身上爬拿。像浑身长满了虱子，雨芬感觉极不舒服。她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男人才不情愿在转过头去，将眼睛又定格在旁边的那对女孩身上。可过了不一小会，他似乎是情不自禁地，再度地车转了身子，再次将目光在她的脸上定格。无奈，她只好努力地将视线投向窗外，将身子转向窗外，不予理睬。

　　原本，应该有一个很美好的婚姻的。雨芬禁不住有些埋怨哥嫂。当年，有一个报社的记者，非常非常地喜欢她。给她买蝴蝶结，和她一道去郊区散步，唱好听的歌给她听。写情意绵绵的信，她也非常喜欢他，那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人。可是她的哥哥嫂嫂坚决不同意。雨芬很苦恼。她是哥哥嫂子带大的，父母去时得早，哥哥嫂子日子并不好，但无论怎样艰难，也总是想方设法让她过得更幸福更好。

　　哥哥嫂嫂总让为，文人多变。所以无论雨芬怎样地哀求流泪，他们只是不答应。小妹是他们的妹妹，但又形同于他们的孩子。从三岁就带起，一直带到花样年华。那种情感，早已胜过了兄妹。

　　拗不过哥嫂的一意孤行，雨芬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了哥嫂精心挑选的这个军人。他相貌还过得去，有高高的个子，结实的身体。应该会有安全感吧，军人嘛，总归是从部队出来的。怀着这种挠幸，雨芬强迫自己坦然地接受了事实。

　　孩子未出生前，风平浪静，虽谈不上恩恩爱爱，倒也相安无事。第一次见证他的狂暴，是在孩子四岁的时候。那次因为和她发生了口角，又忘带了钥匙，回家喊孩子开门，孩子只顾一个人在家里玩耍，跟本没听清父亲在说什么。这扇迟迟才开的门，以及他心底跳窜的火苗，终于演变成了用腰里粗粗的黑皮带，对孩子狠狠的抽打。孩子疼得满地打滚，而他，却还边抽边咆哮着：“我叫你不开门。我叫你玩。哼，你敢不听老子的话，老子就要打死你。”若不是雨芬及时地赶到，并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住孩子，只怕今天，孩子坟上的草也已成树了。

　　也就是从那次开始，雨芬开始恐惧。她也想过离婚，也做过各种努力。但她柔弱而犹柔寡断的个性，终没能让她逃出这张网。她依然只能在这张网里，不停地挣扎。

　　到站，丈夫就等在站口。雨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好半天，才从神思中醒悟过来。看着外面滂沱的大雨，懒洋洋地从包里拿出伞，向车门走去。帅男及他的朋友依然没动，外面的大雨让他们不得不继续留在车上。

　　丈夫一脸的阴沉，雨芬的心不由一沉。她忐忑地尾随着，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雷鸣，也许就等在那里，让她，无处躲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