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尽罢——
贵公子慢慢抬起头,望向站在一旁的苦禅师。
“乐之起,由人心生……此音乐之本,操琴之道。公子仅拘泥于技法,足见其造诣颇浅。实未透肌肤,只知皮毛……”苦禅师见他面色沮丧,不觉轻笑道。“公子出身王族,鼎贵高门。前途本无可限量――何苦心孤诣于此?依老纳拙见,学琴之事就此作罢。若直意任行终恐徒劳无益,舍本遂未之道。不足取――”
贵公子扶琴良久,叹息道:“美哉琴意;伤而和,怨而静。在山泽而有廊廊之志。非太公之蹯蹊。则仲尼之宅,泗滨也……此我平生之愿!更有何求――”
“公子有此胸襟,实为善事!……”苦禅师朗声笑道:“琴瑟之器虽为娱乐,若操之精妙绝非易事,就琴师而言。必先勤于心,心勤补拙,拙去巧生,生巧于心,心有所得,得心于手,手心相应,应付自如;如天资极佳者也需多年苦修,方能挥洒自如;乃至炉火纯青之境。而此终归小乘,难为大道。大道者——既博大精神,登峰造极。非大智大慧者所不能觉。正如释家所言,一切万众悉有佛性。用自真如性,以般若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捨,既是见性成佛道。今世人多为名而惑乱心智,为利而迷失本性。其大智慧者更是万中无一,老纳参禅习琴数十年也仅遇一人。其人极具慧心,小小年纪其音律造诣竟己达到小乘之境,只可叹——其人尘缘未了。日后终将因情所困,依无法悟道音乐的真谛……”
“大师,我知禅是一向不言情的。”贵公子禁不住问道:“若心中无情而言——又怎能抚出悠美的曲调?”
“谁说我禅宗无情——参禅与琴道本无区别。我禅宗素以寂灭为真。讲捨三禅妙乐,得无苦无乐之感受。修其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之境。此也谓妙曲精髓所在——无疑,它也是情。但绝不是世人所言的情,它是博大的,同佛一样无所不在。是用一颗禅者的心感悟整个世界……
当年,诸葛武候独于西城城楼之上,仅以一张瑶琴竟能退却司马仲达的十五万大军。试想,那位蜀国汉相心中若无与天地共融、广博宏大之情,焉能面对扑天而来的杀机坦然自若——与之相比,孔夫子的胸怀到狭小了许多。昔日,孔夫子扶琴于室内,颜回自外而入,闻得幽沉之声暗藏贪杀之意。于是惊问何故,是于夫子答道,适我鼓琴,见猫方捕鼠,欲得之又恐失之,故贪杀之意遂露于丝桐。——由此后人赞其圣门音乐之理,入出微妙。其大错而特错。孔夫子本不应为琴圣。因为他缺少的恰恰就是一颗禅心。“
“什么是禅心?”
“禅心是博大的。也是自由的。它是不会停留在什么地方的,也不会有什么可以阻挡的,更不会为什么所迷惑的。它是永恒的情,像涓涓溪流永无止息……”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态?”
苦禅师幽然答道,“本就是平常的心——朴实无华的柔情。”
贵公子呆望着面前的瑶琴,似有所悟。“……想我寄身于喧街闹市之都,深居候门公府之内。若此,怎能感触到这若大的世界。又怎能融入那天地共合广阔无边的自然中去哪?!——对。我当寻一山间草庐,从此立志学琴。”
苦禅师闻言心中暗道,“世间纨绔子弟多半如此,想用不上几日便又知难而退。”
“大师——”贵公子突然问道,“您可曾见过江南的解语花,解大公子?”
“听人说起过。世传其人抚琴悟剑……”苦禅师促紧了眉头。“此系讹传,不足为信——也是老纳无缘见不得江湖中人。”
“我到与解大公子有一面之缘……”贵公子饶有兴趣津津乐道:“记得,有一次在洛阳的梁园花会上。恰巧他也应邀参加了。真的,他果如传说中的一样,风流倜傥,飘然若仙……许多年过去了,语花大剑‘的神彩依然记忆犹新。不过,我只是奇怪。当时,他携带的只一张无弦的古琴。竟也能抚出那样优美绝妙的音色……”
苦禅师愕然。
“大音自成曲,但奏无弦琴……”许久。这位名扬天下的音律大师喃喃道:“——他是在用心去抚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