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寇的铁蹄蹂躏中国大地的年代。一个新的小生命,“苦啊苦啊”地哭喊着,来到了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1943年8月8日。立秋了。 晚间8点左右。
弯弯的胥子河得到短暂的安宁,在静静地流淌着。
它的南边。
高昌县西坝镇李家坝之滨的高砻坊。
一间乡村砻稻作坊临时改建的暗屋里,一盏菜油灯的光晕在从破墙洞和小木窗钻进的夜风中摇晃着。
屋里很静,很热。一个近三十岁的产妇大汗淋漓,在松板床上痛苦地呻吟着,旁边只有一位五十来岁模样的接生婆守护着她…… 突然,一阵“哇…哇…”的初生婴儿的啼哭声,在死一般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响亮。忙了一阵后,汗流浃背的接生婆用袖管卷得老高的尚未洗尽的手臂,撩起破被单作的门帘,拱着拳,笑嘻嘻地同守候在外不知念了多少遍阿弥陀佛的三婶说:“伢伲、伢伲,恭喜恭喜……”
三婶的愁脸顿时涌上红晕,赶紧跨进房内。
这一跨不要紧,却吓坏了她俩:产妇昏迷在床上,包好的婴儿在拼命哭喊。
“快来呀,水阳佬婶婶,玉喜晕过去了!”
接生婆闻声急转回房,见状,镇静自若地说:“不要紧,我有办法。”
她一边用拇指掐产妇的人中,一边叫家人找来一瓶香醋,几块生铁犁头,一个洗脸木盆,并生起一盆旺炭火。
只见她把生铁犁头插进炭火里烧炼。
接着,把烧得通红的犁铁用火钳夹出,放到脸盆内,端进产妇帐内,即刻浇上香醋,一阵浓浓的酸醋烟雾腾空而起,直扑产妇的脸面鼻孔……
水阳佬不断地掉换着烧红的犁铁,并往犁铁上连续浇酸醋。
几分钟以后,刺鼻的醋雾弥漫了帐内乃至整个房间,慢慢地钻入产妇的鼻内,渐渐地唤醒了她……
“醒过来了,醒过来了,阿弥佗佛,阿弥佗佛,”三婶轻轻地念着,随后凑近产妇耳边唤着:“玉喜,玉喜,”
只见产妇长叹了一口气,微微睁开双眼,吃力地转脸看了一下床里边的正在哭叫的小生命,又合上了眼睛。
“不要紧了。”满头大汗、白褂湿透的接生婆松了一口气,“喂点红糖水给她。”
亲家母很快弄来红糖水,一口口地喂着。
一阵忙碌之后,屋内又平静了下来。
三婶汗流浃背,靠在竹椅上微闭着眼睛,想稍稍休息一下。
她已有四十出头,但不见老,秀气未衰。
她本是本县沿河镇上桥村一户富贵人家的闺秀。办新学那回,儿时的她,曾进过洋学堂,略懂诗书和天文地理算术之道。
闺阁时,竟敢与一穷书生私订终身。当男方家已准备迎亲时,封建母亲却硬把她嫁给了素不相识的男人,就是二十里以外西坝街上开棉花行的的汪家老三做垫房,并成为三岁继儿的后娘。悲愤绝望的未婚夫投环而亡,令她痛不欲生饮恨终身。
丈夫汪兴炳从大户分家那时,除了分到一间破瓦房、两部旧轧花机外,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当了。三婶依靠娘家资助把原不景气的棉花行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并与人搭伙开了一家“振新”杂货店,让儿子尧发进去做小老板,还同麻将桌上的牌友李老板结为儿女亲家,为儿子娶了媳妇,日子过得还不错。
四五年之前,鬼子入侵后,因西坝是京建公路通过的要地,胥河又是沟通上海芜湖的快捷安全的水路。日寇竟出动了三十多架次飞机,进行五次狂轰烂炸,炸死无辜老白姓一两百人,炸烧民房一千余间,一条整齐的大街成了一片废墟。镇上尸体遍地,血水成河,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她全家幸亏跑得快,到乡下避难才没伤人。
等鬼子飞机走后,上街一看,娘家陪嫁的五间“一颗印”的木楼被炸又烧。
一家人在一滩碎砖焦土旁边都哭瘫了。
后来,在鬼子轰炸扫荡期间,全家东躲西藏,跑反逃命,还护着个身怀六甲的媳妇,更是日夜担惊受怕。
两年前,因为跑反路上受了风寒,媳妇的头胎孩子不满五月就夭折了。还好,近月来安稳了几天,感谢菩萨保佑,让汪家的这香火得以延续。但说不定那天鬼子的飞机又要来,她实在吓怕了……
“哇…哇…”婴儿的哭声惊醒了她,她揉揉眼站起来,忽然想到一件事,“尧发,快把放在堂前香几上的黄连拿来。”
儿子忙把黄连找来给她,她立即拣了根干净筷子蘸了一点点,朝孙儿正张咧着的小嘴里轻轻点了一下:“乖乖啊,先苦后甜,一生世享福吧。”
不会领情的小家伙哭闹得更厉害了,似乎要将这间破屋哭塌掀反……
还算平安的一个月过去了。
一天傍晚。三婶全家人围坐在堂间的小台子旁边,正在商议为孩子取名的事情。
两个男人都不做声。最终还是三婶发了话:“这孩子八月八养的,好日子啊。又是我家的宝贝后代根,在汪门,正巧是第八个子孙,就叫八宝吧。八宝八宝,发财进宝,这孩子有福气啊。”
大家都说好。
正说到热处时,老汪的侄子六头匆匆推门而入,慌张地说:“三伯三婶,听街上的人说鬼子已经到了郎溪那边,明后天又要来扫荡撂炸弹,咋办啊?”
话音未落,屋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每个人的脸都落了色。三伯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凭他的跑反经验教训,觉得今晚非走不可。他扶着台子边站起来说“马上走!”
“往哪里跑?”三婶急切地问,
“还是杨树下。”三伯知道杨树下离镇上三四里,不近不远,地势低凹,不易被外人发现,又有亲戚投靠,前几回都在那里落的脚。
“六头,快回去告诉你爹,”
六头一走,家里即刻慌乱起来。三婶一边打点包裹,一边吩咐儿子,扶持照看好刚满月身体虚弱的媳妇,并且找了一件儿子的旧棉袄,把襁褓之中的小孙子包裹起来,小家伙只剩一张铜圆大皱皮巴干红稀稀的脸蛋。
在搬弄中,小家伙直哭闹。母亲把奶头堵住小嘴,暂时制止了啼哭声。
一会儿,他们关锁好门窗,很快挤进了一片混乱的跑反的人群中。
此时,弯弯的下弦月在重重乌云里露了点脸,给苦难深重的大地带来一线光亮。人们扶老携幼,肩挑手提,匆匆赶路。
前街后街尘土飞扬,热浪翻滚,哭声喊叫声交杂一团。
南边不时传来沉闷的雷声和零星的枪炮声。
三婶一家人高脚低脚、跌跌爬爬来到李家坝西尽头。
三伯挑着一双装满东西的稻篓走在最前。
儿子尧发背着五六岁的妹妹兼顾妻子。
说是黄家桥,其实就是横架在坝西沟渠上的一块长青石板。
突然,远处一声炮响,刚踏上青石板的媳妇吓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本就被人们踩掉一块垫砖的青石板,随即晃动着倾斜过去。
媳妇心慌腿软,嘭嗵一声跌到沟边。
三婶赶紧一把抱起惊哭不已的孙子,儿子也放下小妹去搀扶妻子。
“吓煞了,吓煞了,我…我…”媳妇挣扎着爬起来。
“不要怕,不要怕,阿弥佗佛,阿弥佗佛,”三婶轻声安抚媳妇,“快把奶给他吃。”
小家伙又钻入母亲怀里,用力吮吸着没有多少乳汁的奶头,好像受了骗似的吐出奶头,哭得更厉害,但这哭声很快淹没在跑反的嘈杂声里。
走在最前面的三伯还不知后边发生了什么情况,大声疾呼着:“走快,走快,这样慢慢吞吞的,什么时候才到杨树下呀?”
“瞎叫什么,玉喜跌倒了,你只顾自己跑!”三婶狠狠地回敬了一句,
三伯头也没回,喘着粗气淌着臭汗,只顾跑他的路。
天越来越黑,雷声、枪炮声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三婶一家人渐渐地消失在深沉可怕的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