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
黑色的垃圾桶低调,深沉。黑色是个很奇怪的颜色,昏沉,媚惑,深邃,迷乱。似乎永远都在从容不迫地掩藏一切罪恶,又似乎是在极力地吞噬所有的美好。黑色的垃圾桶张大嘴巴不发一言,带着决绝的意味。
会不舍,难过,伤心。还有,想流泪?当然。六年里唯一坚持去爱去努力的东西突然要在一瞬间当成废品,扔进垃圾桶,和它划清界限。当然会不舍,会难过,会伤心,还有想哭。告诉我,六年是怎么?六年是半米高的稿纸。然后呢?是韶华。再然后呢?是我生命的三分之一。再然后的然后呢?只是我生命里的N分之一。
六年。稿子。半米高。
算命先生说我是长寿命。我是可以活很久的。所以有更多的信仰更好的追求等着我,不是吗?答应过那个女人的,一定要做到。没能力给她安慰和不想伤害她都不是欺骗的借口。从前也有个人笑着刮我的鼻子说,答应过别人的一定要做到,小丫头不可以赖皮的。我摸摸我的鼻子,摸不到那个人的体温了。所以一定不要再写了。看着一张又一张,又把他们一张又一张地扔进垃圾桶。好象剩下的心脏让黑色的大嘴啃得干干净净。
------好端端的,干嘛扔掉啊?
声音轻轻柔柔的。她细蜜的刘海软软地落在她的前额上,看不见她那双黑玛瑙一样的眼睛。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没有回头。她站在我身后说话,就像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她一张一张地浏览,一张一张地翻过。
她手上拿的东西的我的,是从我背后拿去我手上的稿纸。火石电光,让人措手不及。从我背后拿走我手上抓得紧紧的,不着痕迹的,迅速,轻柔。快得让人来不及生气,柔得让人找不到生气的合理理由。恍惚间我以为她这个动作一直持续了三年。
她叫蒋可,认识她三年了。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什么我忘了。曾经她和我会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会一起洗澡,会喝同一杯可乐,会``````曾经我会一遍一遍地叫她小可小可。可是现在,我忘了该怎样介绍我和她的关系。可能是因为太熟了,熟到忘了问自己她在我心里占了多大的位置,忘了问自己她在我身边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或者,我知道答案。可是我也知道人是一种蹩脚的动物。注定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否则就会身首异处,万劫不复。也注定了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一旦说出了就会冲毁用隐瞒堆积起来的城堡;就会击碎有谎言喂养的蛋壳。所以世人就会在睡觉的时候对自己说,那些不可以说的在梦里也不准说。
三年前。开学典礼。后台。我认识了一个叫蒋可的女孩。
那天,她冲我笑。我看见她黑黑亮亮的眼睛里有种看不见底的温柔,她的眼睛很漂亮,黑得像玛瑙,亮得像珍珠。她笑着对我说,声音轻轻柔柔的。
------你弄错了,我是蒋可。
一直以来我都希望她会把这句话说给另一个人听,天知道我是多么的希望。是的,是我说错了,我把司仪说的“蒋可”听成了自己的“江口”。我相信是宿命,有因有果,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情况安排好了该发生什么事。是因或者是果。
我看我是真的错了,错得离谱,离谱的可笑。我以为一棵断了根的水草遇上了浮萍就以为可以定居了,不用继续漂泊了。所以就狠狠地攀上去,死死地缠上去。
墨绿色的帷幕用最慵懒的姿态垂到地面,恣意地褶皱,舒展蜷曲。就像海底里的深色水藻幽忧的缱绻着,舞台上笼着一股神秘的气息。我抱着我的小提琴站在帷幕的最边上,看着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蒋可在舞台中间静静地唱歌。黑色的雾气在她周围。恍惚间她就是个精灵,一个在雾气氤氲的森林里走丢的精灵,镇定自若,会歌唱,不会害怕,很勇敢。歌声轻柔婉转,在礼堂上方转啊转,最后一下子飞到我空荡荡的心里,一下子扎了进去。顺着我的血管,漫延我的全身,流入我的每一根神经,我所有的防备土崩瓦解。
我是真的错了。
蒋可的那个笑容一笑就笑了三年,一笑就将我紧紧地禁锢了三年。在深不见底的牢笼。三年。
阳光轻盈,空气里凝结冷煞的因子,就像天上的云朵,相遇便是结合,集成天上厚厚的云层
------你骗我?
------恩。
------江口,你骗了我!
------蒋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的语气很淡,淡得就像在对她说今天的天气,。我想我是惹恼了她。不错,书上说只有当一个人集怨了很久才会不顾一切彻底的发泄。她应该隐忍了很久很久,我说了我惹恼了她。稿纸被她砸到地上,她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天忽然暗了下去,阳光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我不知道我看着那摞稿纸愣了多久,它们就像一群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而被罚站在墙角是孩子。页角被风吹得扬起扬落。就像孩子抽搐着肩膀想哭又不敢哭。我的心狠狠地疼。太阳又突然完整地落在一个不惹眼的笔记本上。16K,拉环,黑色,塑料封面。好象这个本子就是根导火线,是太阳烧着了这根导火线,爆炸了她的忍耐。落在她本子上的太阳碎了,就那么碎成了我满眼的金光。是心也跟着炸碎了,碎成了满地的稿纸——四分五裂七零八落。我想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好。把它们放在枕头下面,让它们日日夜夜一直陪我,到老,到死。可是我却不知道该从那里开始,开始捡起。
脸上火辣辣的,生硬的发疼,很陌生的疼,比琴玄割裂手指还要疼。我突然知道我有多么残忍,难怪有那么多人恨我。过去会一巴掌一巴掌地甩在那些眼睛里满是戒备的女孩,直到在她们的眼睛里找不到犀利,直到他们的眼睛里满是畏惧和求助,直到看着她们想哭又不想哭的样子,我才会罢手,满足地走开。我想我现在就是这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想哭却又不敢哭,逼着盈上眼眶的液体改变设定好的路线,流想别处。
玻璃内面的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走廊里发生一切。原来书呆子也会希望出现一些刺激的情节去点缀可怜的高三生活。他们脸上挂着吃惊:江口居然让人甩巴掌了。我也很吃惊:江口居然是让蒋可甩的巴掌。
就像玩“云霄飞车”,越是贴近地面就越是靠近真实,当所有的一切赤裸裸的摆在眼前的时候又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都反了,地成了天,天成了地。我说的是蒋可哭了。蒋可蹲在地上哭了。
“眼睛其实和榨汁机一样,投什么味道的水果就会倒出什么味道的果汁。悲伤是苦的。当悲伤通过眼睛的时候,榨出的汁水其实不是咸的,是苦的。今天她哭了,我吻过她脸上的泪,是苦的。小乌龟的泪是苦的。我,蓝一页发誓,我不会让我们家江口哭了,一辈子让他快快乐乐。不哭。”——蓝一页的日记
----你答应过我不相信我的,不是吗?
她看着我,眼睫毛上挂着细珠。我在和她说话吗?她的玛瑙样的眼睛里的困惑。
------所以,你不要哭了。
收起她的泪水把!她的泪在我手上欢快的漫延,好象一个瞬间一个浪花盖过来,盖过我的头顶。窒息,冰凉,昏沉。我觉得她漂亮的眼睛里盛开了别样的罂粟。我笑得更灿烂了,从前的那个人有个人对我说过,小丫头,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笑了,我就会觉得温暖了。那个人一直努力地要身边的每一个人快乐。包括蒋可。所以我不会动手打蒋可。因为自己,也因为那个人。
三年前的开学典礼,蒋可的节目和我的排在最后面。我记得主持人那天的串台词:
总会经历风风雨雨才会拨开乌云看见蓝天。艳阳普照的时候就是幸福降临的时候。那时不管你是谁,在什么地方,你都会看到幸福的颜色,会尝到幸福的味道。
蒋可那天在台上唱《阳光总在风雨后》,我拉的是YOYO-MA的提琴曲《幸福的味道》。
可是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为什么幸福姗姗迟来?我胡乱地检起地上的稿纸,放进垃圾桶。然后学着姿态,头也不回地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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