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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新愁

作者: 赵雨田 完成状态:已完结

冷月新愁

  到了旧历的春节时期,他总也在异乡待不下去了。然而他的这一年的收获,总让他的心里惭愧的不敢回家的。以至到了农历的腊月下旬,将要过年时候,他的满目的哀愁的眼神也越来的浓稠,写作的心思也被那一股思乡的愁思扰乱的空白了许久。他的那先前的几笔稀薄的稿酬,除却了每月的房租伙食以外,总剩不了多少的。就是他的衣服鞋袜的过旧,以至他每每出得门来总有些羞愧的容色不敢正面对人的,他也决计不敢去重添一套新装的。因为他不知道他的下一篇稿子是否就能卖得出去,若果又被社里退回,他下月的生活费用总要很拮据的。

  于一日向晚,他无聊赖的坐在书桌前,再无写作的心思,却定定的对了阳台的窗外的空寂的天空望去。这暮晚斜阳将尽落下的时候,空际里也只微些残阳的淡淡余辉,也似冬天的气候一般,冷寂的无半点日的暖热的形象,并夹杂着丝丝的将入冬晚的寒风,入了阳台那扇开启着的窗户,直扑到他的身上,他猛地打了一个寒噤。

  楼道里的阵阵脚步声渐来的近了,应是邻居的那一对夫妇下了班来,先是开锁的声音,继而是关门的一阵声响,空际里便又复归沉寂了。虽是两间房屋隔了一栋极厚的砖墙,但那隔音的效果却不是很好,两家的生活噪音同样相穿往来,而这一楼的建筑格式,那阳台也是两间房屋共用的,中间只隔了一处木板,也只是遮了两处的眼睛的,若两处的阳台窗门都打开了,那两家的声音也总能都听得清楚的。而那隔壁的一户一对夫妇一到了屋里,便打开了阳台的扇门,那一对夫妇的细索的行动的声响以及他们之间的对话便入了他的耳朵。

  “家齐,我们今年不回去了不行的吗?”

  “静,我们不是商量好了的吗?!再说我们要回家的消息也已经通知了爸妈,他们也收拾好了我们的住处的。现在我们才说不回去,怎对得住他们老人家?他们也是想见我们了,这年过的不就是一个全家团聚的吗?你的三妹过年也要出嫁的了,你总该也要回去看一看的。”

  “可是这一来一回的要花多少钱呢,怎不如把这钱省下来,让人带回去,一作孝顺爸妈,二为红儿交上学费也是有余的,怎比把这些钱花在路上要实在些。”

  那男的似乎又往屋里走了一段,因为那后来的声音总听得要模糊些。

  “……话是如此,可是我们这一年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希望一家子过的快快乐乐的吗?哎,你就别为那两个钱的车费心愁了,我们挣钱不就是为了花的嘛,前日的电话里红儿说想你了,你就不想他啦?你前日的说梦话不就喊着红儿吗?……好了,你快收拾东西吧,那家乡里的包车总快要到了。”

  话说到这里时,他的心思却不在那一对夫妇一方了。

  “是啊,这年过的不就是一个全家团聚,快快乐乐的吗?”

  “我虽是穷的一贫如洗,但我的家庭就不需要我了吗?”

  “我的父亲母亲想来也在思念我了,上个月我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他们不就是在劝我今年一定要回家一趟吗?”

  “虽然他们不赞同我的事业,不了解我的思想,甚至有时以为我给他们的面上增了愧色,但……他们总是需要我的啊!”

  他想到这时,他的禁不住悲伤的心里,终于促使了他的两只早已怆然的眼睛,潸然的流了几滴泪来。又默想了一时,忽一惊坐起,自语道:

  “回去,我应该回家去一趟的。”

  继而他俯下桌来,执了水笔去修改一篇早已作好的稿子。他想在归家之前把这一篇稿子修改出,也是对于归家前的一个自我的交待吧。

  当日的天黑时候,那邻居的一对夫妇终于拎了许多的行李坐上了家乡来的那一辆包车。他站在阳台张看了一时,又坐回桌前去修改稿子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时候,他将改好的那一篇文稿装入信封,用胶封好,并贴了两张邮票,因为他觉着这一篇文稿的重量有些超载了,便加贴了一份保险。

  当晚归来的时候,他把排了半天的队才买得到的那张车票放在书桌上,便开始收拾了回家的行李。其实他并没有多少行李要带的,只是几件过时的衣物,两双鞋袜,还有几份未完的文稿,几本陈旧的书籍,除此之外,还有他今日刚买回的一身衣物——是很花了他的一笔钱的。他把他所剩的钱全掏放在了桌上,仔细的数了一遍,确定再回来时还够路费,便把那些零碎的纸钞全放在了一个也已破旧的皮夹内。

  车票是明日午后一时一刻的火车,他收拾好了行装,便觉得有些累了,合衣卧在了床上。昨日的晚上他为了修改那一篇文稿,而一直到了今日的凌晨四点多钟才睡,一大早又赶去投稿与购买车票,折腾到现在才有休息的时间,他有许久没有如此的忙碌过了,也许久没有如此酣然的入睡过了。他连衣服也没有脱去,晚饭也没有吃。直睡到天大黑时候,只是试着有些冷了,便把被褥往身上拉去。直到夜半的时候,不知为何的他的眼睛竟忽的睁了开来,屋前的路上并没有车旅响动,屋里也没有鼠蝇的搔扰,定是他做了什么梦,被梦里的事物给惊醒了。

  空际里的那弯下弦月很是皎洁的照亮了整个的天空,有几缕冷冽的月光穿过阳台的门窗的玻璃,映在他的书桌上方的墙壁上,把这一屋也染得同它的光辉一样的清冷了许多。他抬眼向窗外望去,从阳台的石栏的缝隙里,他影绰的看到屋前路边的那块菜园里的一棵高耸的槐树的枝杆,光秃的枝枝丫丫,若古画里的写意的泼墨画一般,精练,刻骨,冷竣,又有些骇梦的幻影,他随即便闭了眼睛。

  当他坐上火车的时候,他的脑袋里还在忆着昨天晚上的那一场惊梦,或者说是一场令他悲伤许久的梦,虽然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悲伤,但他感觉着,他应该悲伤。他的梦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梦,一个很有故事性,又很连串的,虽然是有些倒叙形式的,但他很久没有像这样的一整夜的都在梦着同一个故事了。

  他梦着他的初恋的那个女孩嫁人了。他在梦里看不清她嫁给的那个男人,只是很清楚的看见了她,在众人簇拥下的她,穿了一身的锦凤旗袍,绣了凤的红锦鞋,莲步徐徐地进了一辆赭亮的豪华的婚喜的轿车。他站在了一旁,无语的站着,似乎他并不存在似的,没有人看见他,也没有人同他招呼。婚车并没有立即开走,而是那车窗忽的打了开来,他的恋人的脸便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没有立即的走上前去,因为他根本走不动,他试了想往前去,可是没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拦着他,让他动弹不得。他急乱的想说什么,可又总是说不出口。他就那样的神色慌乱痛苦的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也是没有说话,也是痛苦的神色。他看到她的红润中有些茫然的脸上,似乎流了几滴泪,几滴清泪。随后那车窗关闭了,那车开走了, 四周立即响起了呜哇呜哇的唢呐的演奏声。他忽的迈开了脚步急速的向她奔去,但刚迈开步子,便被一块早先并不存在的石头拌倒了,于此他便被惊醒了。

  在后来的又一梦中,他不期然的又梦到了她,只是不再是出嫁的场景了,而是少年,少年时代的他与她,相恋时期的他与她,像是有些回忆的形式了;只是其中穿插几个事实里并不存在的故事,也是有些悲剧性的,有些让人感到无可奈何的,是违了他的心意的,他不免的在梦里也伤心了好几回。

  他不明白他为何的还会梦见她,若果按了某种梦的解析的方式,那么这一个结果,也就是结论会告诉他一些什么呢?她是已经嫁人了的,而说不定现在应该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了的,如果他们想要的话。即如此他和她已经是天涯两路人,一生无缘的薄命鸳鸯了,可他为何的还会一整夜的梦着她呢?而且还感到特别的悲伤呢?

  “麻烦您,能帮我把这箱子放到上面吗?”

  一个女人的请求帮助的声音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把他的眼睛从窗外的不知什么地方牵引了回来。他转过头来,看了一下向他求助的那女人,他没有注意看去,只是脑里大概的存储了一个关于那女人的形象,一个看上去有二十六七岁的女人,穿得似乎有些花俏了,并两只乍一看去似乎很大的眼睛,用了求助的眼神在望着他。那女人扶了一只似乎很沉重的行旅箱站在车箱的过道里,大概要与他邻坐的,他站起了身,拉过那箱子,使劲的举了向车箱的货架上放去。

  “谢谢您了!”那女人说。

  “不客气。”他复又坐下,而又把眼睛望向窗外。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才把他的眼睛收回窗内,并在牵回视光的过程,才发现那刚才请求他的帮助的女人是坐在了他的对面的。此时他才当真发现,那女人是很有几分姿色的。那女人的皮肤的白晰,眼睑的细纹,嘴唇的巧致,她的发的秀长,还有她的胸脯的突出所呈现的丰满,他在自家的心里赞她确是一个成熟的美的女子了。他这样细致的观察去时,竟惊的一下,这冷的天气里,这拥挤的三等车箱里,她竟穿了一身甚是华丽精琢的旗袍,手里挎了一只不知什么皮的精制的小物品包,甚显得有些华贵了。看她那顺直柔亮的半披式头发,还有她的躺坐的姿势,她的周身所散发的那一种高贵的气势,绝不像宾馆的迎宾小姐,更不像酒院戏厅的陪女。他一时竟摸不准她到底是哪一类人了,因此不由得又联想了许多的事情。比如她定是一个富家少夫人的人物了,或是权贵人家的二夫人也不可知。而她的这屈尊这三等车箱的原因,也定是买不到头等或是二等车箱,抑或是飞机的程票也是买不到的,她却又有急事到另一个地方去,不得已才与我们这样的人为伍的,想来定是这样的情况了。他又想中国的春运一向是很糟糕的,能在春节前买得车票赶得家去都算是一桩幸运的事了,像她这样的贵人般的人物在这时节搭了这车也当然是情有可原的。可他又一想那只沉重的皮箱又怎么解释呢?他这样的头里雾水的想着,他的那一双眼睛却也没有从那女人的身上移去,直至那女人的眼睛与他的一双眼睛直直的对视了时,他才失礼的惶然收回了他的眼睛,那女人也有些惊挫似的,也避开了她的眼睛。

  火车的速度渐来的快了,那车外的景物也瞬间的件件的流逝了过去,只是车外的一派寒冬的萧瑟荒凉的景色,却是一个样的涌在了他的心里,也让他的心里荒凉的,没有一丝的融暖的感觉。他的混乱的心理从彼到此又总没有一个条理,他的脸上的神色也因此一悲一忧的,却总很少见有喜的神情。

  当火车在荒寂的空野里行驶了四个小时之后,天色也渐来的黑了起来。他的向外一直张望的眼睛也渐觉得有了些疲惫,便收回目光,仰在座位上闭了眼睛休息了一时。但那思想却是正激流的要紧,不肯休息的,不久他便又睁开了眼,向车箱内的四处张望去,却唯不敢向那女人看了。车箱内也沉寂了许多,也有许多人在打磕睡,也有小声闲聊的人群,列车顶上的荧灯也亮了起来。在他扫视了一周之后,目光却又不经意的从那女人身上略过,见她用手支了下颌在那里休息,他像轻松了许多似的,他的眼睛不住的在四处的活动着。

  他的同座的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年青人,也愣坐在那里在想着许多的心事似的,又似什么心事也没有,只是两眼看着一个空虚,看着一个除他之外别人再看不到东西。他的身着打扮像是一个农民工,却更似一个工厂里的修理工,因为他的衣着本身就极似机械修理工的工作制服。与那姑娘同座的是一个老者,很安祥的一个老人,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不像是一个乡下务农的人,却也不似城里的退了休的老工人。他的清瘦的面颊,衣着的整洁,又休息的睡姿,若依了爱分析人物形象心理的作家的思维看来,他定是一个乡下的老教师了。

  他这样的思来想去,便到了晚餐的时间了,但他的腹里却没有一丝的饿的感觉。那推了餐车的服务员的叫卖的声响,惊醒了许多正在休息的人,车箱里的氛围又一时的活跃了起来。他裹了裹他今晨刚换穿的那一身新衣,又伸手往他的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两三本书来,捡了其中的一本题名《日本近代小说选》的书籍翻阅了起来。本是无聊翻看,不时他竟看着入了心,许久那目光也没有离开那书。

  “打扰了,您能借我一本书看吗?”

  他一惊疑,便抬起头来,向那问话的声源寻去。那声音是有些撩耳的,又是有些捉心的,像是他总也看不透的那个世界的一个灵魂的鬼手,勾着悬着他的那颗不安的心子。是那对座的他曾帮助过的女子,两眼望了他,在向他借书,并等待他的同意。

  “哦,可以。给你!……这一本行的吗?”

  “《莎士比亚喜剧选》?可以。……你还在上学的吗?”

  “不在上了,早经毕业了。”

  “不再上学的人现在总是很少再看这样的一类的书了的。”

  “也许是吧,只是我特别的衷爱一些罢了。……你爱看的吗?”

  “也不是甚爱看,只是有时看些时尚的东西腻了,便寻一些故旧的而又耐受用的一类的东西来消遣,像这类的书籍也算是一个旧的可爱的而又不甚被淘汰的东西了。……你又为何的喜欢这样的东西呢?”

  “……我说不上来,只是我心底感觉着特别的需要它们,也就爱上它们了。起先我觉着它们只是反映了社会的面貌,像读故事一样的,是求奇的心理;可是后来,我又觉着它们里面的故事又总有一些像是我自身的写照一般,像是我自己也站了出来向外面的世界去呐喊去表白一样;而现在,我自己也都不知该怎样去看待它了,我不知道它对于我是怎样的一种东西,又为何的总放不下它,就像人身的脉络一样,总缠在了肌肤血肉上,分也分不开的,也是如血液对于生命,总是需要它的。”

  “对得很,有时喜欢一样东西总不需要理由的,就像人的恋爱一般,有时你也说不出你爱他的理由的,但就是感觉着你爱他。嗯……你是在X地工作吗?”

  “工作?噢,是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在工作,在给自己工作,抑或是给所有的爱读书的人工作,我自己这么认为。”

  “哦……你说话倒有些意思的。若非你是一个书商抑或一个编辑吗?”

  “不是。”

  “作家?”

  “称不上作家,只是一个爱写些文字的人——像我这样的人,社会上总还没有一个相应的名称。——你也在X 地工作的吗?”

  “我?呵呵……我可不是一个爱写文字的人,但也许有些地方和你一样,我也是为自己工作,或是只为别人工作,为爱戴我的人工作,我也自己这么认为。”

  “你说的范围大了,我却猜不出你的具体的工作的。”

  “你不用猜测的,难道你不知道所有的美的东西总是模糊的,不甚明晰的吗?若果你真要酌究每一件事物来,把它落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那这一件事物总要枯燥,单调,乏味无趣的许多,还何来美感呢?”

  “正是,正如‘好读书不求甚解’一般,‘甚解’也就无甚好玩处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是有些知心知底的,又有些无奈不甘的;是苦笑,但苦中又有许多的乐处的,是苦难时代里的一点愚己的自娱,让正常人形容不出来的。

  那女子是半夜十二点时下的火车。他送了那一本《莎士比亚喜剧选》给她,并应她的请求,他把他家里的电话号码写给了她,但她并没有把她的电话号码给他,他也没有要求。那架上的沉重皮箱自是他帮着拿下的,并送了她到车箱门口,她下了去,并向他挥了挥手,口里的说话被火车的轰响的笛鸣湮没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回应的挥了手,有些沉重的,车门便关上了。世界又分成了两个。

  许是列车的暖气关闭了,或是到了北国的原故,列车的暖气没有来得及调升,空气又有些冷了,他又裹了裹他的那身新衣,两只明晃的眼睛向窗外的天空望去。

  又是下弦月,明亮的在天空里孤悬着,皎洁的,冷冽的,撒下了满空的清冷的光辉,洒落在铁轨一旁的那些成排的枯秃的枝丫上,孤伶的沿轨电线干上,还有四野的空寂的土地上,灰冷的明亮;只是那月,月的残缺比昨夜更甚了,除此一切都仍似昨夜,那梦也似昨夜的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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