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弗洛伊德

　　1919年的11月4日是个奢靡的周末。

　　维也纳市中心的灯红酒绿； 绅士们体面讲究的礼服；女士们婀娜多姿的曲线……完美地掩盖了奥地利战败的伤痕和欧洲大陆的危机。

　　“或许……世界本该如此……” 坐在出租车上的我用疲劳的眉梢麻木地注视这窗外的花花世界。

　　“不知弗洛伊德要是看到我所看到的一切会作合感想……”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我可不能在采访他的时候问出有失水准的问题。” 说罢， 嘴角自嘲似的微微拉长了。 坐在由这位漫不经心的司机驾驶的在市中心的车流中缓缓蠕动的出租车里， 我翻开随身不离的笔记本， 再一次把注意力放到了已筹划有一个月之久的为了这次采访而准备的提问中去。

　　一个月前， 我成功地从同行手中抢到这次难得的机会——采访这位引起广泛争议的心理学大师。 我敏锐地意识到这将是我个人事业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如果我能把这次采访写成一个精彩的故事， 然后发表的话。 于是， 我不分昼夜地仔细研读了他在相关科学杂志上发表的所有文章， 和那些在社会上引起广泛争论， 但销售量却一直低弥的著作， 其中包括1899年出版的“梦的解析”， 1905年出版的“性学三论”。 不可否认的是， 这位心理学大师的理论的确很有创意， 但同时也很难被公众广泛地接受。 而正因为如此， 我的这次采访才显得特别有意义。

　　按照之前由总编秘书提供给我的地址， 夜幕下， 出租车停靠在了一条昏暗萧索的街上。 我再一次吃力地对照着面前的门牌号和手中纸条上的号码， “嗯， 看来就是这儿了……”

　　在拒绝了一位靠在门口，留着利落小胡子的流浪汉所乞求的施舍之后，我用食指很礼帽地敲了敲门， 然后又用鄙夷的眼光瞥着那个流浪汉踌躇满志地从自己身边走远。

　　然后， 门开了。

　　在这次对我的事业和人生有着重大意义的访谈结束了17年后， 也就是1933年，我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流浪汉——在电影院里， 那时的人们已习惯了用另一个名称称呼他——元首。

　　那一年我也知道了那个流浪汉的名字是——阿道夫？；希特勒。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先生是一位很友善的长者——他热情地把我引到了他和病人谈话的那个房间。 说实在的， 初进这位学者的家， 其家中空气质量之差， 家具之陈旧， 房间之狭小就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佛洛伊德先生狭小且老旧的二层公寓中到处充斥着呛鼻的雪茄味——在一些味道更加浓郁的房间， 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一股朦胧。在佛洛伊德先生的安排下， 我端坐在他卧床边和病人谈话时所坐的单人小沙发上， 佛洛伊德先生则摘下眼镜， 交合十指， 轻闭双眼， 平躺在平时病人所躺的卧床上， 背对于我。

　　身边的台灯照亮了我的四周， 但我们的谈话仍是在一种介于温馨与压抑的气氛中开始的。

　　“佛洛伊德先生， 很荣幸我能有今天这样的的机会来采访您， 关于您的著作我仔细地拜读过。今天， 我有大概五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在很礼貌地说完上面的话后， 我却感到一种默名的尴尬——可能是我觉得自己展开采访的手段太拙略了。

　　不过， 佛洛伊德先生充满磁性的声音和诙谐的语气让我消除了刚才的顾虑。“五个问题……呵呵……不多， 不多……”

　　我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佛洛伊德先生，您在‘梦的解析’一书中提出梦是‘通往人类潜意识的大门’，而在另一本书中， 您又提出： 人的潜意识充斥着性， 暴力，与经历过的痛苦回忆。那么，我想请教您的是： 您所说的‘潜意识’能够支配多少我们的行为呢？ ”

　　我精心准备的这第一个问题——在我自己看来足以让眼前的这个心理学大师对我另眼相待。

　　“所有行为。” 佛洛伊德先生似乎漫不经心地达到。

　　“所有行为？” 我以反问的语气， 用一种不是很礼貌的方式确定着他的回答。

　　佛洛伊德先生居然没有说话——这让我突然感到强烈的尴尬。我本能地侧过头去盯着他的背影——像是一种乞求般的催促， 却看到他缓缓地从自己的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支抽了一半的雪茄， 然后划着了火柴。在佛洛伊德先生漫不经心地吐出了一串长长的云雾时，我觉得这种尴尬已经上升到了顶点。

　　“是的， 所有行为。” 天哪， 他终于说话了！ “包括吃饭， 睡觉， 看报纸， 性行为， 和你我的这次谈话。” 佛洛伊德先生平静地说着， 好像全然没有闻到先前尴尬的弥漫。

　　“您的意思是说， 所有这些活动都和潜意识中的性， 暴力， 以及痛苦经历有关？”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我咄咄逼人地问道。

　　“是的， 记者先生。就说吃饭吧……”

　　“吃饭和性有关？”

　　“完全正确！” 佛洛伊德先生故意抬高语调。“根据我的观察， 婴儿最初的性行为是通过哺乳完成的， 而在一个婴儿的性器官还没有功能化之前， 婴儿是通过用外物对嘴唇和舌的刺激来达到一定程度上的性满足的。” 他突然停下来——我手中钢笔和纸的飞快摩擦声滑弄着二人的耳膜。“记者先生， 你可以回忆一下， 你的母亲是不是在您很小的时候总是说：”不要把这个东西往嘴里放！‘或者，’快把那东西吐出来！‘之类的话？ “

　　佛洛伊德先生对母亲言语生动的模仿让我的嘴角在不知不觉中拉成了一条弧线。

　　“有， 我记得她经常那样说。” 我的脑海中甚至还能浮现出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嗯……这些都是儿童性欲的表现。而吃饭， 尤其是吃肉， 则是人对童年初级性欲的一种延伸。”

　　“嗯……佛洛伊德先生， 您这么说的确有道理， 但是我还是不太懂——你我的这次谈话和性与暴力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 都有关系。” 佛洛伊德先生顿了一下，“就在5分钟前， 你感到了一种隐隐的不满与愤怒， 而这与我点雪茄时对你的怠慢有直接的关系。而事实上， 在您的潜意识中， 您已经从沙发上窜起来， 一把抢过我口中的雪茄， 然后站在我面前， 开始对我破口大骂了……可您事实上却都没有意识到您的这个想法。” 佛洛伊德先生的语速由快到慢——结束了他的回答。

　　“等等， 先生， 您是说：”我甚至不能意识到我的潜意识在想什么‘是吗？“ 这是我在这位心理学大师的著作中从未看到的陌生理论。

　　“是的， 记者先生。人意识不到自己潜意识中的活动。”

　　“可如果自己都无法意识到潜意识活动， 那您是如何知道人存在这样的一种活动呢？”

　　我自以为我的这个问题问的很到点。

　　虽然看不到佛洛伊德先生的脸， 但从语气中， 我感到他笑了。“记者先生，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得到了学者的赞扬， 我心中很是高兴——拿起笔正准备记录他的对达， 佛洛伊德先生却又显出了那种怠慢地沉默——灯光照亮的地方， 一大股灰烟被急踤地呼出， 然后缓缓弥散。

　　“梦。” 他突然说。

　　“梦？”

　　“是的， 潜意识的存在完全是通过梦境体现出来的……我问您， 您怎么解释在梦中您做的事情的目的？”

　　我这才想起我在他的“梦的解析”中看到过关于解梦的内容……只是一知半解罢了。

　　我这才想起老人的问题——“因为…” 我脑海中飞快搜索着答案……“因为这是我潜意识中真正想做的事？”

　　“您的思路是对的， 记者先生。 着就像……当你喝不到水时， 想想水滋润喉咙的感觉可以缓解口渴一样……当人们潜意识的某一个愿望长期得不到满足， 在你控制潜意识的意志最薄弱的时候——睡眠的时候， 它就会在你的脑海中创造一个故事或者场景， 然后通过演绎在一定程度上满足这个欲望。”

　　“可是按照我的个人经验， 我并没有每天晚上都梦到性啊……” 我停下记录， 顿了顿， 确定了一下我的确没有每天都梦到和性有关的梦。

　　另我惊奇的是， 佛洛伊德先生竟然哼哼地笑了起来……“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那就是你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性！ ——因为几乎每个人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性……但很难有人会意识到——因为我们的自我保护系统……”

　　“自我保护系统？” 我不礼帽的打断了佛洛伊德先生的话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概念。

　　佛洛伊德先生似乎毫不在意我打断了他先前的话。“是的， 那是人精神上的一个伪装……一种欺骗……一种脱离于本人意识控制的保护自己精神的系统——我猜想那是人类进化的结果。”

　　他稍微停了停， 似乎是等我把他刚才说的话记录在笔记本上——说实在的， 在我采访过的这么多人里， 像这样细致体贴的却只有佛洛伊德先生。

　　“在梦里， 因为有自我保护系统的参与， 性本身很少会以一种很露骨的方式表现出来， 相反地， 性会以一种符号的形式隐讳地表现出来。”

　　“形式？ 您可否举个例子？”

　　“例子……比如说如果一个小男孩在很小的时候和一位穿着红色的女性产生了比较近的身体上的亲密接触， 或者那个男孩在广告中发现了一位穿着红色的性感女郎。那么， 我几乎可以断定， 在这个男孩的梦里， 红色的出现就是对性需求的象征！ ”

　　佛洛伊德先生这个精彩的论述听的我着实招了迷。

　　“先生，”我赶紧从欣赏的角度脱身，继续着采访的思路，“如果按照您的理论——人类的一切行为都受潜意识的支配，那么这个世界应该是到处都充满着性与暴力，而且……”

　　“难道不是吗？” 佛洛伊德先生没有容我把话说完。

　　“不是什么？”

　　“这个世界难道不是到处充满着性与暴力吗？ 人类的潜意识是一只不驯的野兽——人们恐怕永远也控制不了它。相反，它却几乎永远支配着我们……”老人顿了一下，房间中的寂静顿时又袭上我的心头。“而且……而且潜意识的这种支配不会因人类科技的进步而得到任何地消退——相反地，人类的道德规范越是完善，科技越是进步，我们的文明越是发达……人类的行为将越深地被潜意识支配。”

　　“您这是什么意思？” 即使作为一名资深记者，我还是没能完全理解老人上面的话。

　　短暂的寂静伴随着佛洛伊德先生吸烟的声音。

　　“是的，年轻人。”又一股灰烟飘散在灯光中，“通过我目前的研究得出的结论，人类社会的未来并不乐观。由于潜意识长期被压制，人类可能会出现集体无意识的潜意识暴发，其后果是大规模的残杀，屠杀，以及乱性。”

　　老人似乎微微地叹了口气。

　　这在飞快记录着的我对佛洛伊德先生的这个预言着实吃了一惊。在大战结束后的今天，居然有人对人类的未来有着如此悲观的预言。终于写到了最后几个词，我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该如何继续挖掘这个话题，可是佛洛伊德先生先开口了……

　　“对了，不知在你四， 五岁的时候，有没有撩过小女孩儿的裙子？” 佛洛伊德先生调皮地问我。

　　“哦，没……没有……” 我慌忙回过神来。

　　佛洛伊德先生从容地吐出一股灰烟， 然后笑了， “反正我是撩过， 呵呵……但我回想起我自己——到6岁的时候， 我就不敢再撩小女孩儿的裙子了。”

　　“哦？ 为什么呢？ ” 我对这个问题其实很感兴趣。

　　“呵呵……” 老人呵呵地笑了，“记者先生， 我也很想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不撩女孩儿的裙子了， 但我现在还不能给出一个有理论， 有证据支持的答案……”

　　我赶忙把这句话记录在了我的笔记本上。

　　“等我找到了答案， 我会再和你谈的。”

　　我意识到， 佛洛伊德先生是在试图结束这次采访。我一看时间……短短地两个小时匆匆流逝。

　　临走的时候， 佛洛伊德先生送我到楼梯口的走廊里。这里的灯光比那个房间亮的多。 这是， 我才注意到佛洛伊德先生的面孔——修长的面颊， 笔直的鼻梁， 两颊浓密的白色胡须， 和一双深邃而和蔼的双眸。

　　下楼梯时， 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出门往左边走， 记者先生， 那里离大路近， 你可以很容易打到出租车回家。”

　　“您早些休息吧， 佛洛伊德先生， 希望您的研究一切顺力！”

　　走出佛洛伊德先生公寓的外门， 我又一次站在这昏暗萧索的街上。右边延伸的黑暗中， 不知谁家的猫亢奋地叫着。几个步伐游离的路人静静地出现在无精打采的路灯下，然后消失……于是，我也加入了这行列……变成一个步伐游离的路人， 消失在无精打采的街灯旁。

　　市中心的疯狂与浮躁仍在继续。

　　“……不知他们今晚还能梦到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