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路人

指路人（1）

　　年轻的见习骑士注视着冰冷的白色石墙。他面色早已煞白，嘴唇也早已乾硬。三天的时间，他和这座白色的房间已经浑然一体——如果说还有一丝和周围冰冷的环境不协调存在的话……那决不是在这个年轻骑士的脸上……

　　“求求你……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去……求求你……”他的心在恐惧中一遍遍重复着这个没有回应的请求。

　　三天的时间……太短暂了，对于正在经历着这场不可思议的变故的骑士们来说。

　　“骑士们！今天——直面命运的挑战！拔出你们的剑——让它沾满荣耀的鲜血！”骑士队长狂热地注视着敌人战线的侧翼，无比坚定的他拔出长剑，与此同时300匹跃跃欲试的战马开始启动——扭转战局的决定性冲锋开始了。

　　“Courage—— is my creed！”——风中传来骑士们的战呼。

　　“Courage—— is my creed！”——勇气……荣耀……胜利！

　　——在这句信条的指引下，骑士们从没失败过。

　　可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降临之后，原本正在鏖战中冲锋的骑士们却在这个用白色石头垒造的空旷房间里醒来。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刚刚震耳欲聋的战呼……但……见鬼……这是怎么回事！白色房间？——这个旅馆似的苍白建筑安静地躲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像这群骑士一样被遗忘在了时间的阴影里面——与其说是遗忘，被囚禁似乎更加贴切。

　　“我们在哪？”——战场不见了——胆怯的敌人不见了——胯下的战马不见了——唾手可得的荣耀不见了——近在咫尺的胜利……也不见了！

　　“我们在哪？”这个问题从睁开眼的第一刻就困扰着他们……直到现在。

　　不过，尽管四名骑士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但是他们仍然保持着一贯的骑士作风。

　　“我们必须马上回到战场！”——骑士队长命令道。于是，在由职位最高的骑士队长的带领下，手持长剑的玫瑰骑士，高声念颂着祷词的牧师骑士，和断后的年轻谨慎的见习骑士排成一列。四人以超乎寻常的勇气走遍了这个陌生房间之外残破的门廊，大理石铺就的古老过道，另外一些苍白房间……然后进入了一个扑满了枯枝烂叶的花园，之后又是幽暗的走廊，大厅，门廊，过道……然后他们惊讶地发现：眼前的这座白色房间似曾相识！

　　他们又走回了出发的地方。

　　“天哪——我记得这房间——我们来过这里！我……我们被困住了！该死——我们被困住了”年轻的见习骑士一边失控地喊着，一边绝望地敲打着四处的大理石墙壁。

　　“不许慌张！你这个胆小鬼——我警告你：别忘了你是个骑士！”骑士队长利索地一把抓住年轻人的领子，大声呵斥道：“我现在命令你——骑士——回到队列中去！不许慌张！”

　　年轻人却猛力推开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什么骑士！？让骑士见鬼去吧！我们是囚犯！你们看出来吗——我们被关在这里了！谁在乎你是不是骑士！”

　　“住嘴！你这个懦夫！”队长一击重拳打在见习骑士的脸上。没有思想准备的年轻人被武勇的队长举起，并重重地摔倒到了冰冷的墙上。

　　之后，骑士们发现年轻人变了——他总表现出一些怪异的举动——他开始不理会他们的问题；他不让任何人碰他——哪怕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他会用一整天的时间着魔似的重复地做着一些没有意义的动作：或者，在他一个人蹲在墙角的时候却猛然回头，好像身后有人吓了他一跳。骑士们对此束手无策。为了不让他碍手碍脚，昨天，队长决定把年轻人留在白色房间里，由牧师骑士照顾。队长自己则和忠实的玫瑰骑士一起重复探索着这座迷宫的每一个角落——队长一直坚信着以他的能力，找到出口只是时间问题。

　　“哦……让我回去……我不想死在这里……不是这里……求求你，让我回去——”空旷的房间里，一缕惨白的阳光吝啬照亮着墙角的年轻人。见习骑士依旧在无尽地恐惧中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没有回应的请求。

　　“够了。”房间的另一边，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够了——你这个懦夫。”牧师的语气开始变的轻蔑：“你这个胆小鬼……作为一个见习骑士，你已经蜷缩在那个角落里面一整天了——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恩？别忘了，你仍然要为你的信仰而战！”

　　见习骑士从阴影中缓缓地转过面庞，温弱的阳光把他的脸照得煞白。

　　“年轻人——你觉得这一切很可怕，是吗？”牧师骑士以长者的口气质问道：“你觉得和三个与你并肩战斗的战士，你的导师被困在一个由人类建筑的迷宫里，并且每天还能见到阳光——还能感觉到夜晚的寒冷——骑士，告诉我——你觉得这一些很可怕，对吗？”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冰冷的脸上麻木地没有任何变化。

　　“你知道吗，骑士——以上帝的名义——我，作为一名牧师，参加了无数的战斗，穿越了无数的考验——我经历过比这可怕一千倍的情况……而我，现在依然以我的生命侍奉着上帝……我现在还……”他注意到年轻人眼中的迟钝，口中的不耐烦马上占了上峰：“你听着，臭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别在这里跟我装蒜——你知道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吗？——以上帝的名义——你们有罪！都因为你们有罪——你们做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是上帝让我和你们一起出现在这里——哼……”牧师一贯慈祥的脸轻蔑地冷笑着：“我在这里是为了拯救你们——这都是上帝的旨意……我认识队长很多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救不了你们……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带你们走出这个迷宫——只有我才行！你听着，臭小子——我，身为一名牧师——我要拯救的不光是你们的肉体……我更要拯救你们的灵魂——你们的灵魂！”

　　“别害怕，孩子。”他瞥着在角落里颤抖着的年轻骑士，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蔼：“看着我，孩子——看着我并且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上帝一样。我会带你们出去的。”牧师把目光投向房间外残破的大理石廊柱，若有所思……接着他眯起了眼睛，用自言自语般的沙哑声音喃着：“我……是指路人。”

　　年轻的骑士颤抖地更厉害了……他一遍遍用手神经质般地揉搓着自己的脸……他感到冷的厉害，四周的墙壁绝不是用石头作得——是冰——绝对是冰作得！整个这个陌生的地方都是冰作的——他在心中绝望地喊道。慌张中，他碰到后面的墙壁——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急忙抽回了自己的手。渐渐地，他开始觉得——身后的整面冰墙就要蹦塌下来把他压死在底下。他想跑，跑的越快越好……但是他哪也跑不了——这是个迷宫，他哪都跑不了……冷——他只觉得好冷——年轻人勉强地咬住自己打颤的牙齿。他颤抖着蹲在角落里，使劲地闭着双眼——仿佛这样就安全了……就可以忘记眼前的恐惧。

　　“我——是指路人！”

　　“我——是指路人！”牧师沙哑的低语声萦绕在这座冰冷的监狱中，如厚重的阴气一般，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