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食堂真的很让人抓狂,人多就算了,反正只要是学校,一到中午,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饿死鬼们就全挤进了食堂,那叫一壮观。最缺氧的是,菜又难吃得要命,那掌勺的老头还非要调高价格,一顿午饭要吃掉我十几个大洋,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但我特看不惯这种欺软怕硬的人,就知道欺负我们这种善良的大学生,真够奸诈的。
鬼鬼今天没粘着我,我大概也猜到了原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钱就只有男人可以打动她了。所以我经常用花蝴蝶来形容她,外表漂亮,但事实上跟别的蝴蝶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一辈子走走停停,总也希望找到足以匹配的花朵,停在那里,直到老去。鬼鬼从不间断地停歇在不同的花朵上,但我不知道,属于她的那朵花是否已在丁远离开的那一天被一并火化了。
正当我回想着这些伤感的事情时,掌勺的老头拿一只油呼呼的肥手使劲儿地在我眼前晃,“同学,还吃不吃呢?”
我下意识地退了两步,生怕他手上的油扫到我新买的衣服上。而我又突然觉得自己显得特小家子气,于是清了清嗓子,说:“红烧鱼丸,不要葱。”我从小就对葱过敏,只要一吃全身就会长满红色的小点,痒得要死。
我抱着饭盒找了个角落里的位子坐下,一想到那厨子把长满老茧的大拇指大无畏地伸进我的饭盒时,我就恶心得难以下咽。但我又觉得挺划不来的,给了钱还非得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这种事儿谁肯干呀!于是,我慢慢地拿起勺子…啊!还是没办法吃下去。
我就这样拿起勺子,然后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直到一个女的悄悄地坐在了我的对面。我认识她,就是那天在走廊上跟许程说话的女生。我又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我得承认,她确实是个美女,但不同于鬼鬼的张扬野性,她属于那种七八十年代撑着油纸伞静静地走在江南小巷中的女子,有种淡淡的美丽和一种极难模仿的神秘感。我记得以前有个高中同学说过,那些清高甚至嚣张的男的就喜欢这种空灵且有些可怜的女子,他们常用“降落在凡间的天使”来形容这样的女子,我一直觉得听着挺别扭,因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这样的女人。
她跟我要了一样的菜,拿起勺子一口一口送进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我顿时觉得特丧气,这女的什么做什么事都没有情绪,真叫人嫉妒。
“你不吃吗?”她问我,但没有抬眼。
我有些始料未及地拿起勺子,结巴着说:“吃,怎么不吃。”颜末呀颜末,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呀?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我在心里狠狠地骂着。
“你是新生?”她又问。
“恩。”
她不再接我的话,只是低着头扒饭。我发现桌子上有几张人物素描,画工很好,跟秦小鹏的风格很相似。那时侯,他总是背着画架到公园或者山上写生,画美丽的风景,也画各种各样的人。
“这画儿很漂亮啊。”我微笑着说。
“恩,是个朋友送的。”她把眼神定格在画纸上,微微感伤。
“这画上的人是你吧?”我忽然想起秦小鹏也画了不少我的肖像,但他从不给我看,还说我不会喜欢。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瘪瘪嘴,不再追问。我猜她大概有个故事,一个冗长而不愿提及的故事。
“对了,我叫颜末,现在念管理系一年级,你呢?”我开始介绍起自己来。
“我是闵夏,法律系的,读大二了。”
哦,许程也是学法的,他们大概真的不那么普通吧。想到这儿,我的心底竟腾起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楚。
从食堂出来,我突然特想见见秦小鹏,看看他温暖的笑脸,因为我的心似乎又开始不安分了。这么多年来,只有秦小鹏可以轻易地让我安定下来,但我清楚,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依赖。
我打电话给秦小鹏,说想见他,他很开心,还让我直接去美术社找他。
美术社是个较冷门的社团,平常很少有人出没。秦小鹏倚在走廊边上,脸上挂着午后阳光般沁人心脾的微笑。我的心似乎平静了许多,他总能给我无限的安全感,让我即便是在黑暗中也有足够的勇气找到黎明。
“颜颜,找我有事儿?”秦小鹏的眼睛弯弯的,似乎满溢着酣甜的阳光。
我晃了晃脑袋,说:“没事儿,就想出去逛逛。”
他点点头,拉着我穿过暖暖的阳光,朝校门走去。
我们坐了附近的地铁去郊区,秦小鹏说那是个简单而质朴的地方,除了四面墙,什么都没剩下。我眯着眼睛想象着一间房子四面突兀的样子,忽地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写的也是男主角带着女主角去了一间空房子,后来双双徇情了。我当时就觉得这剧情特扭曲,没事儿干吗玩儿自杀啊!
我扭过头问秦小鹏:“你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恩?”秦小鹏呆头呆脑地盯着我,想只被冻僵的企鹅一样。
我摆摆手,“没事儿,你别盯我,我说胡话呢!”
我看到他脸都有些绿了,于是我就不笑了,特认真地说:“你看你多像个没成熟的苹果呀。”
他背过脸不看我,说:“是呐是呐,你成熟我弱智行了吧。”
“哈!是事实好不好。”我说着脸上绽开了得意的微笑。
秦小鹏也笑了,然后轻轻揉乱我的头发。
到了秦小鹏所说的地方,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自然。那确实是间空房子,也确实只有四面秃墙,但令我意外的是——在这四面用水泥敷过的墙上,竟印满了大小不等,形状各异的字迹,歪歪斜斜,清清亮亮。
我特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秦小鹏立刻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微笑着说:“没有刻意找,就是有天写生无意间发现的。”
“那这些字呢?”
“不知道啊,我找到的时候就已经在上面了,大概是一些失意青年或者小孩儿写的吧。”秦小鹏的眼神开始变得飘渺,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我开始研究起这些文字,猛然觉得自己特像考古学家——
“我站在寂寞的三岔口,不知道未来在哪边。”我猜这是个感伤的女人写的。
“我凝视他,而他凝视窗外的阴天。”我猜这是个选择单恋的学生写的。
“打开窗,我发现已春暖花开。”我猜这是个走出迷惘的青年写的。
“人山人海,边走边爱。”我猜不出这是个怎样的人写的,只是当我读到这里的时候,会觉得心生涟漪。
是这样的,这个世界大得让人难以想象,我们又何苦非把自己反锁在狭隘的小房子里呢?丁远是多自私的人呐,他的离开成了一道紧锁的牢笼,把我和鬼鬼关在里面,整天与回忆为伴,却看不到身边的一切。
秦小鹏摇了摇我的肩膀,关切地问:“颜颜,你没事儿吧?”
我轻轻拿掉秦小鹏的手,静静地走出屋子,长长地舒了口气,是啊颜末,该放下了吧。
秦小鹏跟出来,站在我的身后,隔了两米左右,不来打扰我。他真是个不错的人,总是在我无法平静的时候出现,然后在我需要冷静的时候默默退后。
我望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努力回忆丁远渺远而深刻的脸,想象着他专注的眼神和上扬的唇角,想象着他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表情……我揉揉眼角,湿湿的,我想我是最后一次为丁远落泪了。我擦了擦眼睛,希望抹掉残留的泪痕,我不想让秦小鹏或者说其他所有的人看到我脆弱的样子,我一直觉得那样的人不是我,我应该是自由地,潇洒地生活着,呼吸着,享受着人生所有丰富的过程。然而今天,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也不需要那么坚强。
我转过头,秦小鹏依然站在原地,眼睛有些暗,那时侯我知道,在他的眼睛里从来都住着一种东西,叫做忧伤。
我说:“走吧,郊区冷。”
秦小鹏低下头,又抬起来,第一次对我说出了那样的话:“是你的心冷了吧。”
我愣了愣,没错,他这话说到了我的心里,“是,但以后不会了。”
秦小鹏露出惊讶的神色,我估计他没想到我在面对这种心灵的拷问时会变得如此从容。我没有理他,静静地向屋子的反方向走去。一直走,一直走,没回头,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当我累了的时候,回头的时候,秦小鹏一定在我身后。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我家附近的那家咖啡店——AM,PM。我看了秦小鹏一眼,眼神庸懒而散乱,他果然还在不远处徘徊。我说:“你回去吧,我想喝点东西。”
我没有给他机会拒绝,推门进了咖啡店。
我坐在靠玻璃落地窗的位子,在跟打黑色领结的服务生说话的时候,用余光瞟了一眼门外,秦小鹏还没走,用一种特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他不会进来,他早已习惯于我的冷漠拒绝,然后徘徊,最后欲言又止。
秦小鹏终于还是走了,他大概累了吧,但他跟我不同,他回头时,我多半都在跟另一个男的谈笑风声。
事实上,当秦小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时,许程鲜活的脸已经直愣愣地摆在了我的眼前。我吓得差点儿从椅子上弹起来,这男的怎么神出鬼没的?
“你吖!叫许程吧,干吗大白天跑出来吓人呐?把我吓栽了,你赔的起么?”我特没谱地说。
他啄了一口我眼前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咖啡,“吓你?你还不够格儿。”
我怎么越听这话越觉得晕气儿,“什么叫不够格儿?”
他没回答我,偏着头笑。我急了,使劲儿问:“你倒是说呀,干吗跟这儿当师爷呢!”
他皱着眉,特无奈地看着我,说:“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啊?干脆去当《十万个为什么》的活招牌得了!”
我就不问了,再让他说下去,我想我会无地自容了。奇怪的是,这次轮到他问我了:“刚刚门口那男的是你男朋友?”
我朝他翻翻眼皮,没什么特别的反映。以前我听到这话特定把嘴里的咖啡一股脑喷出来,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问题。而秦小鹏也几乎做了所有作为一个男朋友应该做的事情,当然,他没有侵犯我,但很可惜,他不是我男朋友。
许程也似乎懂得了这种陌生又亲近的关系,不再多问,只是跟无服务生要了一杯“拿铁”,嘴角挂着令人琢磨不定的笑意。
我被他不知名的浅笑弄得有些慌张。我自觉自己已经是一个很难看清的人了,但许程似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多面体,从每一面看都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作个很直观的比喻就是——如果我是星球,那么他便是宇宙。
“你来这儿干吗?”我抬起头问。
他笑,笑得迷人的苍凉,我怀疑那是种奇怪的错觉,他的微笑里怎么会有悲伤的暗涌呢?我有些不忍问下去了,这一刻的许程,似乎少了平常的嚣张跋扈,多了一份珍贵的孩子气,他的心里大概也住着一个人吧。
我突然有些疑惑,我干吗为一个根本不太熟的人担心那么多,我得承认,许程的确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在无声无息的吸引着我,我也的确在许程的身上花了超乎平常的心力,我抬眼看了看嘴角上扬的许程,觉得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在心间蔓延。
我有些惶恐地拿了手袋,匆匆忙忙中跟许程道了别,推门冲进了满布的阳光中。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到底在紧张什么?穿过重重的人群,我的心似乎放了下来。许程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还是少接触的好,免得搅乱我美丽的心情。
第二天,我一早就到了登山社,因为吴录石一早就给了我一通电话,说是有事情要宣布,我当时就挺不理解的,最近学校没有校庆,也没有球赛,这荒无人烟的登山社能有什么大事儿。
我以为我已经早得出奇了,可没想到当我推开社团大门时,吴录石已经把社团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我走近他,笑眯眯地问:“吴社长,今天有什么好事儿呀?您看起来春光满面的。”
他听了我这话,立刻露出了一排不怎么整齐但很白很白的牙齿,特神秘地说:“嘿嘿,等会儿答案揭晓!”
我就不睬他了,一屁股坐在他那把太师椅上,觉得特舒坦。
说也奇怪,不多一会儿,就陆陆续续有学生往登山社里钻,而且一个个都满面笑容的。
“喂,我说吴社长,您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呐?”我斜睨着他,特郁闷地问。
吴录石笑得很得意,“其实我打算明天带你们去登山,但人又太少,没劲!所以我就在公告拦上贴了张花花绿绿的海报,说是招募临时社员,大家一起玩玩儿,顺便也可以宣传宣传咱社团!”
“那刚才那些生脸儿就是所谓的‘临时社员’?”
“吖!颜末你变聪明了!”他敲了敲我的头,然后张着嘴哈哈笑。
“切,我颜末的智慧你小子才领略了一点点而已呐!不过鬼鬼那丫头怎么还没到呢?”我托着下巴说,以前要是遇到这种热闹的事儿,她准是第一个出现的。
“应该快到了吧。”
正说着,鬼鬼就一脸嬉笑地走了进来,一边冲我们眨眼,一边转头跟身后的某人说着什么,而那个某人就是许程同学。
“我把许程找来了,多个伴儿也会有趣点儿!”鬼鬼拍了拍许程的肩膀对吴录石说。
可是——
吴录石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眼神中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在蔓延。
许程伸出手,似乎很谦虚地说:“吴社长,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吴录石捏了捏拳头,转身跟其他新来的同学打招呼,完全没有理会许程。此刻,我发现许程的嘴角挂着一种莫明的微笑,像是自嘲。
他们之间……
吴录石一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他虽然对许程的到来表现出极度的不快,但最终也没有取消这次的登山活动,明天会怎样,没人知道。
我从壁橱的最底层拿出尘封已久的球鞋,已经很久不穿这双鞋了。我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丁远,当然还有鬼鬼一起在商场闲逛时,发现了这双球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跟鬼鬼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连口味都变得近乎一致了,我们在同一时刻看上了这双鞋子,可惜,它只有一双。
“颜末你买好了,我就不跟你抢了。”鬼鬼拖着丁远的胳膊笑着说。
我猛然觉得这个场景在哪里留下过抹不掉的印记,我在心里默默地说:鬼鬼,如果换作是丁远,你还会让给我吗?
在我走神的时候,丁远已经吩咐售货员把球鞋包起来了,他帮我买了下来,然后对我说:“颜末,这个当我送给你,鬼鬼平常没少给你添麻烦。”他宠溺地看了看鬼鬼,笑得很温暖。
那时我也想过,鬼鬼跟丁远大概真的可以走很远吧,但是……从此,我把那双从来都干干净净的球鞋藏进了壁橱,就像把丁远深深埋进心里一样,再也不敢去触碰。我一直以为,时间会帮我遗忘,但后来我才了解,时间只能帮助我长大,帮助我看淡很多事情。
所以我决定明天穿着这双球鞋去登山,自从上次跟秦小鹏去了那间四壁写满各种字迹的小屋,我的心境真的晴朗了许多。我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我跟秦小鹏说过,会放下丁远,从新开始,做不做得到,我不能保证,但一定会努力,努力忘记,努力生活,努力幸福。
第二天,我穿着丁远送的球鞋出门,说真的,我的心真的轻松了不少,有些东西,当你真正可以去面对的时候,你会发现,它其实并不是一种负担。
当我到达登山社的时候,鬼鬼和许程他们已经整装待发了。鬼鬼看到我脚上那双充满回忆的球鞋时,眼神显得有些空落,但什么也没说,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但后来我猜,鬼鬼大概也对丁远的所有麻木了吧。
吴录石选择了西安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我问他:“西安那么多名山,干吗选这么座山?”
“管那么多,你可别小看它,跟着大部队走不就得了!”他摸了摸鼻尖,一脸的不耐烦。
我朝他挤眉弄眼,这小子就爱跟我呛声,典型一铁嘴鸡。
我们租了一辆小型观光车沿崎岖的田埂路前进,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脚,但我却总也不能忘记途中的一片向日葵。
其实我是个极喜欢清静的人,虽然我也很习惯跟鬼鬼一起在pub疯一整晚,但那仅仅只是习惯,没有人知道,其实我常常会觉得恐慌,昏暗的闪光灯和微醺的烟草味常常会让我的心口一阵阵发闷,有时甚至大喜大悲,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也许很多人都可以骄傲地说很了解别人,但总不能透彻地看清自己,当然也包括我。
向日葵是种很精神的花,我小时侯不喜欢,觉得太大而且没有香味,那时侯很喜欢像**而清香的花。但秦小鹏不一样,他从来就喜欢向日葵,而且是整片整片的那种,。他说向日葵代表希望和永不放弃,我以前不明白,但现在我相信他是对的,向日葵的确有种驱散阴霾的力量,就像秦小鹏淡淡的微笑一样,让人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一切。
吴录石凑过来,笑得很嘲弄,“嘿嘿,怕了吧,这山可不是一般的陡啊…”
我丢了他一记白眼,故意拉长声音说:“您老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干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然后摇摇头,走了。
我抬头看了看山顶,妈呀!可真够高的。说实话,像我这种平常体育都不及格的人能不能上去还指不定呢。但总归还是要上去的——开始是石级,一层一层,似乎伸进了云里,但石级总是平平整整,无惊无险的。很快,我们就爬到了半山腰的一块石台上,接下来所面对的就是真正的峭壁了。
我不禁皱了皱眉,说不怕那是骗人的。从小,我就不曾做过这么冒险的事情,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就只会很习惯地爬到秦小鹏的背上,闭上眼睛,任清风在耳边静静拂过。
吴录石拿出登山用的腰链,分发给每个人。许程走过来,对着我笑,是那种很惊心的笑,然后我听到他说:“颜末,我帮你系。”
我盯着他,看到他黑亮的眸子里印着我红扑扑的脸,他抬了眼,嘴角上扬,于是我的心便无法平静了。这一刻,我才发现他的微笑里藏着毒药,我看着他的脸,无法移开视线,以至于连解药都抛到了天边。
许程环着我帮我扣好腰链,动作很轻,但也很快,我朝他笑笑,然后用一种特温柔的声音说:“谢谢。”说完我立马觉得恶心,以前我总是大力地拍拍秦小鹏或者鬼鬼的肩膀,不说谢谢,然后“厚颜无耻”的跑开。
许程接着说:“一起吧,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说完握着我的手腕从吴录石身边潇洒地走过。
出人意料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吴录石利落地把我从许程身边扳过来,掐着我的手心,压低声音朝许程吼:“你离她远点儿!”
许程的脸上似乎没有丝毫怒气,双手插在口袋里,点了点头,嘴角又露出那种难以名状的笑容。此刻我想:如果说蒙娜丽莎的微笑是神秘的象征,那么许程的浅笑应当称作是罂粟的写照,明明知道有毒,会上瘾,但还是难以拒绝。
许程转身向崖边走去,鬼鬼便气呼呼地跑了过来,“吴录石!你脑袋进水了是吧?你看不出来我是特地把许程带来照顾颜末的吗?真是搞不清楚状况还瞎搅和!”
吴录石也不示弱,松开我的手,说:“我看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吧!许程那小子是怎么个人我比你清楚!”
鬼鬼吵不过他,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到了许程的身边。
我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了,吴录石、许程,他们似乎早已相识,发生了一些令人难以释怀的事情,大概是那种永远无法亲近的关系。
“吴录石,你跟许程发生过什么是吧?”我问。
吴录石不答我的话,把拳头捏得咯吱响,脸上蔓延出一种焦灼的隐忍,金丝眼镜反射出一寸寸刺眼的光芒,然后我听到他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颜末,我跟他的事你甭管,也管不了,总之离他远点儿,我不会害你。”
我想问下去可又把挤出喉咙的话给硬生生地吞了,吴录石不想我插足他们二人之间,那我又何必搅进去令事情更复杂呢?
有时候,秘密不见得是事实,但事实一定是个秘密。
最后我还是没有跟许程一起登上山顶,吴录石带着我,一步一步,沉稳而有力,这让我很心安,但我知道,令我心安的男生终也只能成为知己,而非情人。
在山顶的那个小亭子里,大家都静静地呼吸着山间流连于鼻尖的青草味,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一般。我、鬼鬼,背靠背坐在一起,望着天空中飞鸟划过的痕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颜末,你觉得许程这人怎么样?”鬼鬼突然开口问我,但声音很小,小到不易察觉。
我扭过头,恰巧与鬼鬼水灵的眸子相撞,心里顿时一阵玄虚,“呃…说不清。”我确实没法用一个单纯的词语去形容许程,他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当然这些话是没办法告诉鬼鬼的,她一直是个热情的人,当她知道许程正慢慢走进我心里的时候,我大概也无法维系这种简单的心动了。
鬼鬼叹了口气,接着说:“颜末,你对许程心动了是吧,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想什么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所以你甭否认。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压根儿没把许程当什么,丁远那臭小子早把我这颗心给一块儿埋了。”她拿起脚边的矿泉水,咕噜噜地倒进了嘴里,似乎想压下涌上心口的苦涩。
我的身体有些麻痹,我清楚丁远在鬼鬼心中的位置,更明白丁远给鬼鬼留下的伤痛并不比我的少,但我从没想过,鬼鬼的心早已枯干,甚至被埋葬……我突然间有些自责,自己毕竟太过自我。我一直相信鬼鬼不愿让我涉足她的故事,自以为是个懂得风情的人,但我却忽略了鬼鬼的心伤与脆弱。
此刻,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我只是握了握鬼鬼冰冷的手,我相信她可以感受到我内心的翻腾,并且真心地希望我幸福,只是,此时的我正在送走过去,当我一身轻装回来的时候,我会满面笑容地迎接现在。
下午两点的时候,我们已经爬上了返程的汽车,我累得几乎滩倒在地,脸上挂着细细的汗珠。我有气无力地朝吴录石喊:“社长大人!麻烦给张纸巾。”
“我有。”许程说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掏纸巾。
“啪”。
许程的皮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露出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儿不是闵夏,我有些意外,难道在许程的生命中还存在着另一位难以忘记的女子吗?那女孩儿并没有闵夏漂亮,更没有闵夏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但却让人过目不忘。
我正想帮许程捡起来,却被吴录石抢了先。他的脸一阵铁青,迅速抽出照片,把皮夹用力砸向许程的胸口,吼道:“你不配拥有这张照片!你这人渣!”
许程扯了扯疲惫的眼角,捡起皮夹,转头对鬼鬼说:“看来这里不欢迎我,我先走了,谢谢你今天请我来参加这么有趣的聚会。”
鬼鬼想叫住他,可他已匆匆下车,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吴录石仿佛丢了灵魂一般,紧紧地攥着那张老旧的照片,眼角殷红。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想要冲过去抱抱他,我觉得他需要一个依靠,一个支撑点,不然他会站不稳。
那天的聚会最后还是不欢而散,这是我没有料想到的,而吴录石消瘦的脸却已经在我的脑海里深深定格。
我曾经以为他只是个拥有简单生活,会整天泡在网咖打CS的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但今天我发现我的眼光与神经已经越来越愚钝了。或许不仅仅是吴录石,包括许程,包括闵夏都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他们大概都拥有不平凡的过去,不像我的生活一般索然无味,整天教室——食堂——家,三点一线。
我不能去猜测往后的生活会怎样,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个精彩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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