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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作品名:魔泪 作者:漂 狐

  歇了一会,气力刚恢复一点,他又忍不住叫了起来,只听声音又干又哑,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然流出了眼泪,嘶声道:“来人……来人……快放了我……”半哭半嚷的叫了一阵,仍无人到来。他性格本甚坚强,从未为任何事流过一滴眼泪,然而眼下受困于此,又无人问津,心下颇感凄凉寂寞,情之所至,终于哭了出来。就在这时,只觉身旁劲风一闪,侧脸上陡然多了一只冰凉的手掌,他刚欲惊呼,只听一个阴则则的声音道:“一直没人睬你,很害怕罢?”正是血蝠郎君。

  沈元天困了许久,没料到还有人在,乍听得他的声音,又惊又骇,颤声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血蝠郎君咳了一声,淡淡的道:“这本是我的地方,我若不待在这里,又要待到何处去?”沈元天怔了怔,转即怒道:“是你给我上的锁链,对不对?”

  血蝠郎君缓缓道:“你到也不傻!须得知道,我将你从羸岩城……带到兀鹫山,一路跋山涉水……几经波折,还差点赔上性命,如今到了这当口……再让你跑了,可真叫人伤心的很。我为了不令自己伤心,便只能委屈你一下了。”他气息微弱,说话时断时续,每说上一句,便要咳个好几回。沈元天心知一旦落入他手,注定没了性命,死之将至,反倒泰然起来,道:“既是如此,那你打算何时杀我?”

  血蝠郎君道:“这用不着你操心,等到了时辰,我自会要了你的命。”说完啪的一声,朝他胸口扔了一块东西,说道:“饿了么?吃了它罢。”沈元天用手摸了摸,觉得那物又软又湿,仿佛还带些血腥气味,问道:“是什么?”血蝠郎君道:“肉。”过了半晌,又道:“生的野狗肉。”沈元天肚中饥饿已久,本将那肉递到了嘴边,这时猛听得这话,陡然吓得寒毛直竖,下意识将那肉甩了出去,大声道:“我又不是野兽,怎能吃生肉?不吃!”

  血蝠郎君道:“你既不愿吃,那便先饿着好了。只要挨过三日,今后再也不用吃饭了。”沈元天哼了一声,闭眼假寐,心下颇不以为然,暗想:“我若越少吃饭食,真力恢复得便会越慢,他见我没有真力,定不会这么快杀我。只要多拖得一刻,我便多了一分逃生的机会。这次若能离开这里,我沈元天愿对天发誓,今生今世都只呆在谷中,再也不到外界来了。”他性格原本甚为顽皮,喜欢凑和热闹,但自从出谷之后,便一直厄运连连,接二连三受人欺侮,直到此刻命将不保,才知外界终非幽谷可比,个个心怀鬼胎不说,更把一个杀字整日挂在嘴上,于人于己,都只不过视为一缕微尘,或许哪日悄然从世间消逝了,也没一个人知道。

  他甚觉气馁,出谷时的那股兴奋,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眼前所剩的,惟有一阵阵强烈的饥饿,像绳索似的,从肚腹一直系到喉咙,慢慢扯紧,令他透不过气来。沈元天咬牙强自撑了片刻,饥饿之感更甚,竟觉肠子都缠到了一块,腹中咕咕咕的叫个不停,忍不住道:“喂,你……你将那肉烤烤,我……饿了。”他本以为血蝠郎君求功心切,定会一口答允了,谁料黑暗中只传来一声冷哼,接着便没了声息。

  沈元天吃了个闭门羹,觉得很不是滋味,心道:“自己太也不争气,为了填饱肚子,竟委曲求全,向他开口讨要饭食。这个恶贼心眼狡猾,早就想要挫我锐气,现在正好逮到了机会,哪会不加以利用?可惜我低声下气讨要了一番,非但没得到一粥一饭,反而碰了一鼻子灰,唉……”胸中满是愤郁之气,越想越觉不平,暗忖:“需给他些颜色瞧瞧,不能就这么算了!”复又闭了眼睛,默默思量。

  一时间万籁俱静,他住口不再言语,而血蝠郎君有意冷落,更不会说上一句半句,山洞凄凄冷冷的,倍显空旷,只有滴水声在响,有一下没一下的,滴嗒,滴嗒……过了好一会,沈元天终于想出一个法子,说道:“血蝠郎君,我见你道法尚自不弱,想必在魔教也算个人物吧,怎地自跌身价,做起这等不要脸面的事来了?你若还有些胆气,便将我放了,咱俩好好斗上一斗,即便是输了给我,也总比这般趁人之危,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要光彩得多。”等了片刻,见血蝠郎君依旧一声不吭,又道:“怎么,不敢是么?你们这群魔教恶贼,只消欺负一些良善弱小之辈,真正遇到了高人,屁都不敢放上一个,依我看来,那焦三魁比你都要强上百倍,至少他不会像你这样厚颜无耻,卑鄙龌龊,尽做些为人不齿的坏事……”

  他越说越是愤慨,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直把自己所知悉的脏话都骂了个遍,只不过这一举措最终还是徒劳,血蝠郎君既不开口答话,也不出言制止,恍若入了定一般。沈元天肚饿力乏,骂不得一会,气势便弱了下去,再过盏茶工夫,嘴也张不开了,既觉的悲哀无限,又心有不甘,可惜命中注定如此,容不得他来选择。心灰意懒之下,竟渐渐地睡了过去。

  这一日来,他被人挟持围困,受尽了磨难,到得此刻,体力早已不负重堪,这一睡下去,便一直没有醒过。黑暗中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似听得嗤、嗤、嗤的抓挠之声,跟着有几丝亮光刺进了眼里。沈元天蓦然惊醒,只见血蝠郎君一手持着烛火,一手在脸上狠命抓挠。烛火昏黄,将他那张脸映成了紫黑色,但见他眼珠皓白,像是两个煮熟的鸽蛋,突出了眼眶,脸上皮翻肉绽,一道一道全是血痕,模样万分狰狞。

  山洞四壁被照亮了一小片,只见洞顶、地面挺拔突兀,布满了暗黑色的钟乳、石笋,有的长及丈于,有的尖如利刃,或自空凭临,或匍匐于地,或作势欲扑,姿态形形色色,透着一股阴森诡异之气。血蝠郎君浑身颤抖,用两颗白眼珠瞪着他,喃喃道:“杀了你……杀了你……”缓缓伸出手掌,摸向了石床。

  沈元天没料他会提前下手,惊愕之余,更是大骇,一边躲闪,一边尖叫:“等一等……我还……”话未说完,小腿已被逮住。他意欲挣扎开来,可四肢都被上了锁,当真逃无可逃,只觉得那手的指甲又长又尖,像是一只野兽的脚爪,在肉里直刺进了三四寸深。刹那间,便有一道热流从体内窜了出去,顿觉四肢百骸几近爆裂开来,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同时啮咬。这时,他到盼着能有人一剑结果了自己,也好过受这万蚁噬心之苦。

  强烈疼痛之下,沈元天勉强睁开眼睛,只见小腿肚上鼓若坟包,正有一道粗大血流从血脉中涌出,悉数渗进了血蝠郎君的手指。那些血液沿着他的血管不断游走,在肌肤下若隐若现,状似蛇行。沈元天使出了全身力气,大叫道:“救命……救命……”血蝠郎君呃呃怪笑,面容扭曲成了一团,喘息道:“死了这条心吧……谁也救不了你了……”声音一字一顿,浑浊不清。沈元天疼得头晕目眩,耳畔轰鸣声大作,竟似头骨都在往内收缩,并不断发出噼啪、噼啪的暴响。

  便在这时,突听远处有人叫道:“老大,老大!”声音粗豪刚猛,震得洞内隆隆作响。血蝠郎君一惊,啪嗒一声,蜡烛掉到了地上,洞内又变为一片黑暗。那人呼喊一次,见没人回答,嗓门更壮了几分,大叫:“老大,在不在里面?”血蝠郎君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手掌,冷冷道:“是你?你来做什么?”他一松手,沈元天少了挟制,疼痛之感立消,只是半边身子都还麻着,没有一点知觉,扭动了好一会,才自恢复过来,耳中听得那人道:“咱们许久没见了,我来看看你。”话刚说完,忽然哎哟一声,似撞上了石壁,骂道:“什么鬼地方,黑不隆咚的,连个灯都没有。算了,还是你出来罢,我不进去了。”

  沈元天见自己尚有命在,登时镇定了不少,听到又来了人,心念百转,暗忖:“这人不肯进来,山洞想必极为深远,而听他所言,显是还只待在洞口处,我须得仔细分辨清楚,别到时有机会逃脱,却不知出口设在何处,那就因小失大了。”只听血蝠郎君道:“就你一个人么?老三呢?”再次说话之时,声音已到了十几丈外。那人道:“他去了云萝谷。”过了一会,忽然惊叫:“咦,你脸上怎么了?”血蝠郎君道:“受了点小伤,无甚大碍。”

  沈元天听了片刻,觉得那两人是在他左首方向,离此处约莫四五十丈远,心道:“是了,那里便是出口,只要跑到那儿,我便可离开山洞,重新获得自由了。”想到此处,心中稍稍宽慰了些,不由得舒了口气,手臂微微一动,呛啷一声,猛然惊觉:“真是该死!我身体尚被锁在这儿,还谈什么逃不逃的,岂不是痴心妄想么?”沮丧之感,陡然涌上心头。只听血蝠郎君道:“有什么话快说,我要办事的多着呢,可没功夫陪你闲耗。”

  沈元天心下一惊,暗呼:“哎哟,他又要回来了!”浑身战栗,惨然想道:“我这般苟活着,既无能力抵抗,也没法子逃脱,待会血蝠郎君回来之后,终归是死路一条。与其被他折磨死,倒不如,不如……不行!师父常说,人之身体发肤,乃是父母所授,我们凡人有幸得了,不光不能轻易损毁,而且还要好好爱惜。想我沈元天虽是个被人遗弃的婴孩,但自幼蒙受师恩,未曾过过一天的苦日子,这等福泽,便是生身父母怕是也给不了的。如今我长到了一十五岁,却还未报答师父的大恩大德,又怎能轻易言死?恩……即便真的要死,那也须死在师父他老人家面前,而非在这又黑又潮的山洞里。”当下死志尽去,信念大增。

  在他胡思乱想的这当口,也没在意那两人说了什么,只模模糊糊听得那人嘟囔道:“老大……教中……我和老三受人排挤,都快待不下去了。”他放下那些杂念,集中了心神,只听血蝠郎君问道:“怎么一回事?”

  那人嘿的一声,叹了口气,道:“自你离开冥神教之后,十大长老一齐发难,说你能顺利盗走教中至宝,定是我和老三从中作梗,参与了同谋,要我们……唔,那个……他们哪里知道,当晚你盗宝之时,我和老三恰巧吃坏了肚子,一直呆在茅房拉屎,擦屁股都来不及,更别说动上一动了。事后我找到那些长老,当面锣对面鼓,跟他们如实说了,竟没人肯信,并说……”血蝠郎君问:“说什么?”那人愤愤地道:“说:‘驭兽三使,不如三堆……三堆臭狗屎,说话颠三倒四,没个正经。’”

  血蝠郎君淡淡的道:“原来就是这个。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那人连声道:“是,是,老三也劝过我,他道:‘咱们驭兽三使自入教以来,建功无数,一直受人妒忌,这次有人意图栽赃嫁祸,显然是想利用激将之法,将咱们赶出冥神教。’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问道:‘那依你之见,咱们接下来该当如何?’老三道:‘他们想要气我们走,不如干脆将计就计,装作不知,只当是给个臭屁熏了一下,让他们以为中计之后,再偷偷将鼻子捂住,让他们自食其屁。’我道:‘此法虽妙,不过,万一他们人贱鼻短,不嫌自己的屁臭,我们岂不白耍了一场?’老三一拍脑袋,道:‘哎呀,好险,好险!还是老二你聪明,能想到这一层,若是依了我的计策,咱们怕是非吃这个屁不可了。’

  我道:‘咱们驭兽三使中,就以你头脑最蠢,反应最慢,什么事都做不好,所幸我没像你一样,不然咱们的脸面还真不知该往哪搁。’老三道:‘咱们既然找出了漏洞,得赶快想个法子弥补才行。’我略一沉吟,便道:‘此事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万万不能马虎!咱们也效仿古人,来个并烛夜弹,好好谋划一下。’老三万分不解,问道:‘怎么谋划?是要弹琴吗?可我不会啊!’我道:‘并烛夜弹,只是一个意思,并非说一定要边弹琴,边谋划。咱们将蜡烛并在一块,弹弹飞过来的蛾子,功效也是一样的,关键在于咱们是否真的弹了一夜。你知道吗,昔日吴国那个叫……叫什么剑的大王,为了找越国大王报仇,整日趴在草席上舔猪胆,一连舔了……十年,越国人等得焦了,终于给苦死了。’老三愕然道:‘错了,错了,越国人好端端呆着,既没舔猪胆,也不吃黄连,又怎么会苦死了?’

  他这话问得太也幼稚,越国人生活艰苦,当然会苦死了,难道还会甜死不成?我见他蠢得无药可救,也不愿再费唇舌多作解释,反正说多了他也不懂,我便道:‘你别胡思乱想了,信我的准是没错。没听人说吗,十年光阴,弹指即过。弹一个晚上的蛾子,便是待了十年。十年便只需弹一晚蛾子。懂不懂?’老三怔了一会,点头道:‘好像有几分道理。恩,虎面头陀不愧为驭兽三使中的老二,见识果然高人一筹。’我道:‘要论出谋划策,我可是个中翘楚,虽及不上老大嘛,却也……却也只差了那么一点点。’……老大,你说是不是?”血蝠郎君哼了一声。那人嘿嘿一笑,续道:“于是我二人点起了蜡烛,彻夜未眠,经过一宿的商量……不对!好像……好像也没有一宿,我记得那晚点灯之时,月亮早已经出来啦……唔,难道我记错了?”自言自语一番,又道:“经过小半宿……未到天明的功夫,我终于想出了一条绝顶妙计……”说到此处,刻意卖了个关子,住口不再提及,哼哼哈哈唱起了儿歌:“乖儿郎,智无双,巧计破敌名远扬,左手刀儿,右手枪……”

  血蝠郎君冷冷道:“那你后来想到了什么法子?”那人啊的一声,似恍然醒悟,悄声道:“我跟老三约定好了,无论他们怎么大放厥词,我们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每日里照常吃喝,背地里却弄些恶作剧,惹他们发怒。一旦他们察觉,立即引他们奔向茅房,把预先备好的臭屎,全都洒到他们身上去。这样一来,他们每次上了茅房,闻到屎臭,定然要想到我们驭兽三使,只要他们存着忌惮之心,便再也不敢惹我们啦!”说完,哈哈大笑。

  沈元天身虽受缚,但耳尚能闻,听了那人一番奇谈怪论之后,暗觉好笑,心想:“这人当真疯得厉害,不光缠夹不清,而且还爱慕虚荣,喜欢把什么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难怪会有人要排挤于他。至于那个什么法子,多半屡试屡败,从未奏过效。”那人似乎得意之极,一直笑个不休,忽听血蝠郎君断喝一声,道:“够了!你今日来,就是说这些废话的么?”他这话刚一说完,笑声嘎然而止,接着便听得那人道:“啊哟,差点把正事忘了!老大,那教中……教中至宝……还……还在你这吧?”说话吞吞吐吐,甚是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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