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

娶与嫁

　　1945年春，正当国家的命运在风中飘遥，人们都沉浸在揣揣不安的恐慌中时。北京东四胡同的一个宽敞干净的小院里来了两个即陌生又熟识的客人。这个小院的主人是个做古董生意的读书人。说其是生意人是因为他现在光在北京就有六家当铺，据说天津还有两处。可他又是个读书人，每日除读书外就埋首于与朋友鉴画赏字。家业是祖上传下来的，有管事们打理并且都很尽心，主人及主妇的小院到也算是乱世中的桃花源了。女主人是个大家闺秀，很大气温柔。他们有个儿子今年8岁，很机敏调皮叫林博，大家都叫他博儿。

　　说起今天来的客人，正是小主人博儿的奶娘。四年前她因为她又怀孕了，而博儿也大家。便带了林家给的钱回农村老家了。可今天她是带着同她一样，满身黄土一脸病容的女儿来投奔林家的，四年前，她回家后没多久，她的大儿子因为天花死了。丈夫也在一天夜里被在村中经过的一支队伍给抓走了。她后来生下了个女孩，生下来时就很瘦，头发很黄。她叫她“苦丫头”。这几年她带着孩子除了种地就是四处打听那支队伍。今年，年成不好，她地里的庄稼交完租也就没了。为了孩子她只能厚着脸又来了林家，只求能给孩子口饭吃，别把孟家的这点血脉断了。说完她哭着给林先生和林太太磕下头去。林太太边拭泪，边拉她起来。“孟家嫂子，你起来，我留下你们。别说你奶大了博儿，是他的奶娘。我们得帮，就是遇上不认识的人有难我们也是该帮的。今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从那天起，博儿就从这个院子里最小的人自动升格了。他总是喜欢放学之余逗弄小女孩。“小丫头，你怎么长那么小？”，“小丫头，你怎么头发那么黄？”，“小丫头，你怎么吃那么少？”，“小丫头，为什么你走路总跌倒？”“小丫头，干嘛从来不理我？”

　　夏天的一天，小女孩独自在葡萄架下玩，林博蹑手蹑脚的过去拍了她一下。小女孩一跳，却还是没开口说话。林博生气的说：“你干嘛不说话，又不是哑吧？嗯，你这个小黄毛，一点也不好玩？你站住！谁让你走了？”林博一下子挡在转身要走的女孩前。“我还没教训完你呢？知不知道，人家跟你打招呼是不能不理的。人家说话时不能走，要认真听。像你长的这么差的女孩，要是再没礼貌。将来一定嫁不出去。听到了没？小黄毛？”“我不叫小黄毛，林妈妈说了，我的头发以后多吃饭多剪一定会黑的，还有我有名字了，我叫孟昕。林伯伯说了孟是个很了不起的姓，他还要教我读我们孟家一位老爷爷的书。我不是没礼貌的孩子，我要去帮妈妈的忙了”“有了名字了不起呀，算了，看在奶娘的份上，将来你要是太难看嫁不出去，我娶你。照顾你”“我才不要，你是一个坏哥哥。只会欺负人，我才不要呢？”看着昕儿跑开的样子，林博哈哈大笑。就这样这个小院的生活里多了一抹灿烂的黄色。

　　8年后，昕儿十一岁了。她已经长成了一个美丽又聪慧的女孩。由于林太太一家本就有爱心，而林太太除了林博一直再也没有所出。渐渐的便把乖巧的昕儿当成了女儿般疼爱着。尽管这八年中国经历了天翻地复的变化，而林家也从旧中国的资本家变成了新中国的爱国人士。可昕儿母女还是愿意留在林家。

　　这一年昕儿的妈妈病的很重，当医生快要无能为力时。孟妈妈托林太太把她们母女送回乡下昕儿的一个姑姑家去，说那样她可以让昕儿的姑姑把她埋在孟家的祖坟里。还可以把昕儿留在那里当童养媳。而当博儿问了昕儿姑姑家的情况后，却语出惊人的说要昕儿当他的媳妇。16岁的林博第一次找他的父亲正试谈话了。而林家就这样成认了这门婚事。就这样在孟妈妈离开前，昕儿与林博成了亲。成亲那天林博说：“别自作多情的以为我喜欢你呀！我是怕像你这样没劲的人嫁到你姑姑家什么活也不会干，只会给人家添乱。即害了你姑姑，又毁了某位仁兄的一生。”“我也不是嫁给你，我是为了妈妈才答应的。我以后只是林妈妈和林伯伯的女儿，不是你媳妇”。后来林博去了剑桥读书。

　　1963年林博已经在国家文化局工作3年了，而21岁的昕儿上了北大。这一年林家二老双双去世，为了林太太的托付，昕儿与林博真的成了亲。婚后昕儿休了学，每天在家整理林伯伯的书画及打扫小院。林博回家后总是茶热饭香。可当有要好的朋友说他们是最另人羡慕的模范夫妻时，他们总说：“我可没想娶她”“我可不是嫁给了她，我是嫁给了林家”。

　　而这一年林博被打成了“右派”当组织上拿着林博签好的离婚协议来找这个被压迫的童养媳时，昕儿只说我是林博的爱人，妻子，我不知道你们拿的是真是假，不让我见到他，我是不会签的。就这样她见到了他。当他绝望的说“你签了吧”时，她只是抚着他的头发，为他把衣服理整齐，边掸着他身上的土边埋怨“你看看你，也不刮胡子，也不把衣服弄干净点，这还像我孟昕的男人吗？真给我丢脸。”“昕儿”他颤抖地抓着她忙碌的手干涩的念她的名字。她第一次主动的拥住了他，哭着说，“你不许不要我，本来小黄毛丫头就是嫁不出去的，何况还我要当妈妈了……”“我，不，不，不，是你有孩子了”嗯，你要是不要我，我就让我的孩子没爸爸。还有～～～～你身上好臭“”昕儿，等我。“”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等你心甘情愿来娶我“后来林博被下放到农场劳改。孟昕做为”右派“家属被下放到农村改造。

　　三年后孟昕很不容易的知道了林博的下放地而给他写了第一封信。“博。我们的孩子在两年前11月6日子夜出生了。是我所在村的村长媳妇帮我接生的。是个儿子，我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念念。大名在等你给取。别想偷懒，还有现在孩子还小，你回信时给我寄粮票来。他也是你的责任，我不会让你跑掉的。看，现在我不是找到你了。”

　　回信：“昕儿，接信后数日不成眠。昕儿谢谢，为难你了。我在这儿挺好的，有很多原来单位的同志一起在这里共同反思，勿念！孩子的名字，你起就好！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位学物理的女同志，我们每每相谈甚是融洽。有心与其共同进步，望你成全。另附离婚书一封，粮票5斤。”

　　“林博，离婚书我已经给儿子拆了飞机，现在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至于那位姐姐不知是否真有其人，若真有我想你一定把她当做知己好友，而你的好友我也很想认识一下，我可否给她写信。请帮我问问。念念现在已经会背了一点毛主席语录及诗词法，你说我该教他什么？该不该让他知道他有一个遇到因难就失去信心。并且总想违背婚约的父亲？还有我寄了，笔、纸、炒面一袋还有点干菜（我种的）。让你们那儿的同志们尝尝”

　　每次孟昕要过了粮票，都会寄十几斤炒面及些别的吃的。而为了那些粮食她教书之余，总是努力的开垦田地。当念念渐渐长大，孟昕就总是让念念写信提一些高深的问题。如“为什么天上要下雨？麦子怎么种？水从那里来？黄瓜和豆角为什么稼接后会死等等～～～”如此可爱的十年过去了。

　　再见之时，孟昕回了市里的中学做老师，林博成了国家的科研人员。

　　念念十八岁时，林博做为专家又要出国了。念念对妈妈说：“妈，别让我爸去，回头他会不回来的。你看李叔，现在娶了个美国老婆就不回来了”“不会的，你爸不是那样的人”“李叔也不是呀，他还跟我爸一个农场出来的呢！”“你放心，我有办法，不会的”

　　林博出国前夜，“把这个签了”孟昕说。“什么？为什么？”林博一看是张离婚协议不禁皱眉的问。“国外是花花世界且有很多与你有共同志向的姐姐妹妹等你。所以～～～～”“你放心，不会的。我这一生只有你”“那好，那你就给我干干净净的去，清清白白的回来，别不小心心里装上别的。这张纸你拿着，随时有效”“傻丫头，我的心里早就全是你了”“可你还没真心娶过我呢？”“等我回来”“嗯！～～”

　　二十年后，这对老人每天在自己的院子里种花弄草时，老先生坐在葡萄架下总是说：“唉，我那时候怎么那么聪明的想娶你呢？我还真早熟有眼光”“我那时那么聪明的拒绝了。可后来为什么那么不聪明～～～”而后两人相视而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