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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想在本命年穿红衣服自杀的纤细男人

作品名:魔术师 作者:修拉

  出门的时候,老人告诉我,不要带书包上街。刚才在菜市场发生了抢劫。她说,有个男人跑到一个妇女身边突然猛地脱了她的裤子,妇女一时惊讶到还来不及反应,另一个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就把她的手袋抢走了。两个男人往不同的方向跑,妇女急忙拉起了自己的裤子,那种状态下女人又羞又脑又可奈何……

  我答应了老人的要求,把书包里的钱塞在裤袋里,把书包放在家里才出门。我给一个颓废的朋友发短信告诉他我回来了。我没有想过要去见他,因为他持续颓废着。

  颓废是种灾难,如果这个城市关于小偷强盗的传闻让人毛骨悚然的话,那颓废显得更让人恐惧,那是一种缓慢无法防止的腐烂。颓废是没勇气的人给自己的失落和对现实的失算所营造来掩饰的借口。

  这个城市也许真的什么都没有,但是它那些足够矮小的房子使得许多人拥有一片宽广的天空,这是难得的完整。走在大街上,阳光温暖着阴晦城市的每条街道,让人感到舒服。于是我又开始好奇,阳光是什么颜色的?是不是所有温暖的颜色都是阳光的颜色?

  终于还是见到我的朋友。今年是他的本命年,我看见他在他的主页上说,“本命年红。一次轮回。又将见血。”那是一片红色的网页,IE显示上标着“颓废是红色的,血是红色的,青春注定要付出大量的红色。”

  在他自己做的网页上有着他的所有资料,像一个自恋狂一样认为别人会想知道那些关于他的事情,生日、星座、性格、喜欢的东西诸如此类的档案列成长长一条放在上面。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在上面看到所有属于他的资料和相片。最后一条留言上写着“她说,把自己的私事无聊事强迫性呈现给别人看的人跟街边的变态露阴癖患者有什么区别?”我记得那是我说的,但是却不是我来他网页上留的言。我不喜欢他做的这个网站,浓度高的红色给视觉带有疲惫和巨大的光线反差,只要对着一会,眼睛马上就会感觉到疼。在网页上还有他的大量自拍,上面都是穿着红色的衣服。

  他依旧穿着红色的毛衣出现在我面前,瘦弱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个皮肤白皙的小男孩,长长的睫毛,纤细的手指。喜欢吃糖。喜欢哭,喜欢红色。

  我在去他家的路上在24小时营业的超市买了一盒进口的糖果,包装是一个七彩的铁罐,上面画着水果和糖,都是色彩鲜艳的。我看不见里面,因为上面有铁片封着,像罐头鱼那样的密封包装。

  我对他说,我买了一罐糖给你。应该是水果味道的。

  他说,吃糖最好是吃水果味道的,牛奶的会腻,巧克力的会苦,所以最好是纯水果的,不加奶也不会特别甜。

  我说,我不喜欢甜食。

  所以你一直都不美好。他笑着说。

  我帮他把糖打开,用力拉罐头上的铁片时,手指被割伤了,瞬间冒出红色的鲜血,那是有别于他红色衣服的颜色。原来新鲜的血是暗红色的。我坚持着把铁片整个拉下来,递给他示意要他丢掉,他接过后用纸巾擦干净,面无表情的说,留着自杀时用。

  铁片上还有我的血迹,放在窗台上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光。闪着红色光。

  他独自一个人坐在阳光照射到的窗台边,嘴里含着我买的糖,他告诉我,他不想活了。他又不想活了。

  不断的不想活,却又不断地将生命苟延残喘下去。我说。产生这种想法的人真可耻。

  现在他养着一只狗、一只蜥蜴以及一只鸟。以前还养过其他的动物,养过的猫在夜晚叫春吵到他,第二天被他丢在某条后来他自己都找不到的路上。养过猪,却因为那猪一泡屎尿而将那头饲养了一年的猪20块钱卖给了市场卖猪肉的屠户。养过蛇,有一天不见了。一个星期后,他发现蛇死在他的枕头底下。还有养过鱼、兔子、老鼠和鹦鹉等等,但不是被遗弃就是活不长。

  每次分离和死亡离他很近的时候他都会哭,那是一种像丧事上哀号的哭声,掺杂着仿佛全世界就剩下他一个人的绝望。每次的绝望都让人恐慌和猜疑是否下一秒将会失去他。

  最初认识他是因为同班,他曾经有过一个女朋友,后来那女的几乎对班上许多的人都说过,他像极了一个同性恋。班上的男生在谣传他的**很小,比一般男生小,跟大拇指一样大。谁的大拇指?男人的还是女人的?然后开始滋生出他上厕所跟女生一样蹲着,他喜欢上班上哪个男生的传言……就这样,在一所封闭的学校里,谣言漫天飞传,带着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渲染度迅速笼罩住学生们的生活。于是我知道了他。

  那个时候班里几乎没有男生愿意跟他在一块,他们经常会成群嘲笑他过于女人的说话方式和举止,女生们却因为莫名的母性爱而接受了他。但是他是乎并不指望着什么能去改变他所处的那种被孤立被同情的生活,或者是他已经找到新的生活,一样可以完全吸引住他所有目光和思绪的东西,并由此沉迷下去。整整一年的时间,班里的许多人跟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而我却成为了他在班里唯一说最多话的人。因为我和他一样都是校园谣言板上的红人。但是对于他,我不喜欢也不在意。因为他瘦小、暴戾并且极端。跟一只小动物似的。

  我在他家坐了一会就遇到了他的姐姐回家。他的姐姐大他18岁,是电视台的知名女性节目主持人。他的姐姐很疼他,有的时候,甚至觉得姐姐才是他的妈。他这样告诉我。

  我说,那也不是不可能。一个17岁的女人是可以生孩子的。

  他说,也许就是真的。

  我们都看过《十戒》,都知道玛卡的女儿是她妹妹的事情。

  他的姐姐总是光鲜亮丽的样子。永远的名牌,永远浓烈的香水味,永远的昂贵和奢侈。他的姐姐总是亲昵地喊他“宝宝”。她惯性地摸着他的头、指甲涂着精致的图案随着手指游走在他的头发、耳朵和看上去脆弱极了的脸蛋轮廓上,就好象他永远都没有长大那样。事实上他已经是个20岁的孩子,只是拥有了过于削瘦矮小的身体。

  三年前我就见过他的姐姐满眼母爱地凝视着他,我在那之后对他说。天啊,你在你姐姐面前的样子好象奥斯卡。

  他不知道奥斯卡是谁,我也从来不跟他解释,之后很久之后他看了《铁皮鼓》才意识到,我说他像那部电影里面那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而至此之后,他真的把自己的网名改成了奥斯卡。并且签名经常写着“我们还太小,不能失去彼此”。

  我的朋友,这个人他很少说话,不参与任何聚会、讨论和集体活动。或者在外是有些孤僻,但是呆在家里的他显得格外的容易伤感和情绪化。常常为了一件小事歇斯底里,为了一件找不到的东西而翻遍家里所有角落,为了一句不重听的话哭泣绝望甚至企图自杀。就是这样一样思想极端的人,他却居住在高度足以死人的20楼上长达10年的时间却不曾坠下。

  他常常抱着动物坐在阳台上,光洒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他的眼睛经常被又浓有长的睫毛挡着,让人感觉忧郁的一片漆黑。我还记得曾经听见班里的传闻,他抱着猫坐在阳台上,后来因为猫打算离开他的怀里,一时不高兴将猫从20楼上丢了下去……总之,在读书的时候,关于他的传闻多少与诡异相关,只是那些从来不是由我去说或者由我所见的,更不该我去听,这些都与我无关的。

  走出他家那栋大楼的时候,我抬头望着他的房间,一个即将消失在远方的高度,背着光。光灿烂得让人的眼睛发疼。这是这个城市里最高的楼宇,三年前便曾经有新闻报道过三个人从那最高的点上往下跳过……我突然感觉到冷,习惯性拉了拉外套,双手护在胸前,快步走进阳光灿烂的马路中。

  4。怀孕的寡妇

  世界没有上帝,只有魔术师。

  再次见到寿宴上那个男人已经是三个月后。他站在我身旁对着我微笑,依旧那张削瘦的脸,蓬松的头发和淡淡的笑。下巴有些新长出来的胡渣,我发现他的眼球充血。

  我们在一家冷饮店坐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烟灰缸摆在面前,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嚼着口香糖,我说你不要再装了。从你嚼口香糖的样子我知道你是慌张的。你在不安。

  谁说的?他问我。

  波伏瓦。

  谁来着?他的脸上有大量的疲惫,但是突然的涌现的喜悦让他并不想休息。或者他是在恐惧休息。

  一个死去的伟大女性。

  死无对证。他笑着摇摇头,接着说,为什么你总喜欢看些死人的书呢?

  因为死无对证了。于是他拉了拉我的长发,淡淡的笑着。

  男人告诉我,他这半年在帮他哥哥减肥,结果搞得自己疲惫不堪。他说,他恐惧回家。从哥哥开始肥胖之后他就有种恐惧回家的感觉。

  我问那他瘦下来了吗?他说没有,每次运动之后总是暴食暴饮,体重比起以前还有所增加。他还戏谑地说,他自己却瘦了。我对他的自嘲无动于衷,我无法理解他的处境。

  他说他想离开那个家。

  我希望有一个家。我对他说,我希望我有一个家,可以跟一个干净的男人住在一所看着湖的房子里,过着简单并且朴实的生活。我可以穿着棉料的衣服和破旧的牛仔裤,可以在湖边钓鱼、看书、写字、涂鸦、摄影或者做雕塑,夜晚可以看些上个世纪末那些充斥理论性的电影,不需要思考太多,只要倾听电影导演的表达欲望……我幻想着,脸上满溢着幸福,我知道这对我而言就意味着一切。一个世界。

  男人没有表态,他一直在笑。

  男人的脸上总是有温和的笑。这样得笑看上去无害却让人感觉到强烈的距离感。

  我们一起走在一条繁华的路上,他靠得我很近,我们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有淡淡的清香,那是一种气质。我望着地上,望着男人干净修长的手。我突然发现这只手有足够的熟悉。我拉住那只手说,我们去注册吧。男人愣了一下,回过神戏谑地对我说,你到年龄了吗?

  我说到了。他说好。他亲吻我的额头,在人潮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们的吻带着隔离尘世的幻觉。

  随后我们做了分别近三个月后的爱。在床上用一种近乎玩笑的说词谈论着我们注册的事情。我看见他的脸上还有一种是乎是认真的表情,但是我并不能相信他会愿意跟我去注册。

  我们不要孩子。我们不该有孩子,因为无法承受太多的责任。我们只需要好好活下去,生命不一定需要延续,如同烟花,璀璨在瞬间。自私是无罪的。

  我的生活里除了老人没有其他,父母、兄弟姐妹什么都没有。而老人,她与我的疏远犹如她与猫的关系。我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亲人,有我们共有的生活方式。于是我渴望一个男人,一个我认为是干净的男人。当然我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个在60大寿上带我走的男人能给得起一个家给我。对于突然美好的一切,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期待与绝望是无法分离的,再一次,我清醒地想起我回来这个城市之前的最后一件事情。

  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穿着白色大衣的男人时,我看见他躺在红色的血泊里。他的面容安详,红色的血染上了他的衣服,我大声喊叫可是他却没有理会我,四周也没有人回应我。我亲吻他仍旧有温度的唇,我躺在他身边,躺在他的血上面。我看见一个高度,远离我而接近太阳的高度,那里没有尽头。我抱着身边的男人,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不知道等下谁会过来,起码我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我安心地昏沉地睡了过去。

  我终于想起我回到这个城市的原因,因为那个穿着白色大衣的男人死了。

  有人因为输血感染爱滋病,然后被遗弃,被许多没有想过捐血念头的人所鄙视。人终究会被自己的道德伤害。

  爱滋病的感染率和死亡率在逐步增加,犹如人口,犹如污染。这个世界即使没有了战争也依旧不能和平。不能和平,人们的内心就无法安宁。

  灾难就在身边。

  穿着白色大衣的男人是一个爱滋病患者,这就是那三年里他从来没和我做爱的原因的吗?我生命里第二个像魔术师一样的男人又死在我的身边。他们到死的时候都很美。即使他们闭着自己明亮的眼睛也依旧是美的。

  城市依旧隐讳,依旧笼罩着每个人。

  寿宴上带我离开并玩笑过要跟我去注册成为家人的男人被他的哥哥杀死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刚睡醒,我忘记自己在报纸上看到这则新闻前是在做些什么。但是我确定看到这则新闻之后我开始呕吐,整个早晨我蹲在洗手间里不断地呕吐。我想老人大概也是能听见我那几乎要死的声音,最终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我看见她泡好了一杯绿茶放在桌子上。我隐约感到幸福,那是一种陌生的满足,我流下了眼泪。

  接下来的时间我上网查了关于男人被杀这条新闻。毕竟只是小人物,所以作为一启平常性的谋杀,刊登在这个城市本地的报纸网站新闻。我还给姐姐打了电话,询问了她是否得知更多关于这启谋杀的消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那么重视这个男人,也许是出于一种好奇或者道德,或者更多。一个星期后,我知道,我是为了肚子里那个死去男人的孩子。我有了他的孩子。我在医院拿着医生证明百感交集,甚至我想如果男人活着,我们就即将是一家三口了。

  我恍恍惚惚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仿佛看见了魔术师,他露出那种善良却带着一丝戏谑的笑。那一瞬间,我发现魔术师长着一张与那三个死去男人相似的脸,可是他没有真挚痛苦的表情,他苍白的脸上只有一个超现实的危险,那是一个可憎的样子,好象就是命运的样子。

  突然我知道了生活就是我的魔术师。我们知道它有一个玄机,可是在欣赏的时候找不到破绽。

  凌晨的时候,我接到朋友的电话,他说他突然觉得生无可恋了。

  我说,那我们一起去死吧。

  他说他很想但是他不愿意等下去了。我的朋友拿着我送的那盒糖上面的铁片自杀,终于还是没有死去。我在医院看见了他的姐姐并得知了这个有点可笑的死法,我不确定我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悲伤,我只知道他是一个没有勇气接受死亡的人。

  我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望着灰色的天空深呼吸。生命总是不断地接受着现实的更新,人无法停留在一个阶段。人不是对悲剧无动于衷,人只是对现实无能为力。

  我怀着孩子继续与老人一起居住,我们像以往那般的平静,老人不知道我曾经有过要抛弃她的念头。我也没有告诉她,这个孩子的父亲已经死去。我们沉默的生存,我,我的孩子,老人和她的猫。那只猫一直没发过情,老人见到人就说。家里养的那只猫没发过情。

  这是一个无奈又讽刺的说辞,猫没发情,人却怀孕了。只是有一天,老人的猫跑了,从我们家消失了。老人不去寻找,自来的也会自己走的。老人说。就好象当年你来的时候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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