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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危机城市的老人和猫

作品名:魔术师 作者:修拉

  这个逼仄的城市隐匿着危机,人心惶惶。

  经济不景气,过多的外来人口,造成就业困难。为了生活人们只好冒险去偷去抢,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手段生存。

  这个城市里居住的人们从各种传言中知道那些发生在自己周围的灾难。人们无法解决无法避免,只能尽力去防卫保护自己。在做完求神拜佛保佑全家平安这些精神寄托的事情之后,开始在茶余饭后以话题的形式对灾难进行宣扬,从言谈中对灾难加以宣扬,人们对这些灾难既恐惧又鄙视,毫无办法,仍旧重蹈着“亡羊补牢”的悲剧。

  这个城市有慵懒的气氛,混杂的交通和灰色的空气。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陈旧的房子,发出腐烂的气息。但是只要仰头仔细留意,每家每户都会在阳台上养上点花,也只有花还依然忘情地,不合时宜地尽情绽放。

  还有那天空,不可忽视的灰色,透出让人温暖的光。

  我仰着头闭着眼睛站在马路上,感受到周围来往的行人车辆还有嚣张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更加狰狞。我想在这个城市找到点归属感,企图地寻找着。

  三年了。三年前,我在这里被送往另一个城市。一千多天的日子,在现实里每一天都非常的漫长,每三年却很快,快到一千多天的日子仿佛不存在。

  终于我又以某种不确定的根据回到了这个城市。

  在我回到这个城市的24个小时之后,收留我的老人告诉我这个城市充满危机,人心惶惶。

  在这个城市一个老旧的小区里,一栋外墙布满壁虎草的房子最顶层,住着一个满头白发,身型瘦小的老人和她收养的猫。

  老人独自在家,养着一只用来赶老鼠的母猫。母猫有雪白的毛和近乎透明的眼睛。叫声细小,看上去非常脆弱。

  我睡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就像死亡那样,寂静并且深沉。我能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做梦,那些梦掺杂着许多东西,一些人他们出现在一个空间里扮演着某些与我相关的角色,然后有些情节……一幕一幕,错乱的开始模糊的消失。最后清醒的时候,眼前熟悉的一切是乎在诱导我相信三年前并没有离开这里,我的人生当中并没有三年在外地生活的经历。一切都是在这长时间的睡眠中发生的,它们随着我的苏醒而结束。

  老人的喊叫阻止了我不切实际的联想。她在催促我该起床梳洗。

  我睁大眼睛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我记得那三年生活之前,我有过与此类似的生活,但是是谁每天早晨在呼唤我起床?我记得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一个头脑很好的孩子,一睁开眼,脑袋就开始思考。很多书,看过一遍就记住了。只是现在我睁开眼睛却什么都想不到。想不起来了。

  吃早饭的时候,老人没有跟我一起坐下来。在清晨,她的手上好象有忙不完的事情,她的身影成为一条扰乱我静心的光,带着暗淡的颜色出现在清晨苍白的空间里。

  老人突然从厨房拿着一包配菜问我吃不吃?我说好。她随手抓起袋子里的配菜放在我的碗边,轻声说,赶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低着头,企图把她的手刚才碰过猫的镜头从记忆里删去。

  猫在不远处张着她漂亮的大眼望着我。也许它有点怕陌生人。老人说的。

  我突然冲着猫大吼了一声,它惊慌失措地转身跑进了厨房。

  猫到底是种怎么样性情的动物?在以往的生活里,我是乎都没有这么近的接触过。

  老人告诉我,养猫要先教,让猫认住在什么地方该做什么事情,例如吃饭永远在阳台,大小便要去厕所等等……习惯要通过约制才能养成,猫是,人也是。

  老人在这个世界已经生活了近80年,在这套房子里居住了近半个世纪,经历过抗战、解放、文革等等我只能从电视和书本上知道的年代和历史。那些经历使得老人的生命看起来无力苍白,实际上也坚韧极富弹性。这些看似丰富的经历是环境加迫给她的。

  午饭后,老人独自一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倚着阳台门望着外面苍白的天,望着老人、望着阳台上那些颓败的花草。大概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去照料,我猜想大概有三年的时间,瞬间我看见一个男人,卷发的男人穿着浅色的衬衣正在照料他们,那个背影弯曲成我熟悉的幅度,让我有想走上去趴在那上面的欲望。

  当我向前迈出两步的时候,突然男人的背影被换成了老人坐在摇椅上的样子。我止住了脚步。老人满头的银丝在太阳下泛着光。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仿佛陷入极度悲伤的回忆里。自从我回来后除了基本的对话外,她与我并未交谈这样冷淡的沉默从三年前就开始。

  时间是我们经历生命过程的帮手,同时也是我们丢失生命过程的凶手。人的脑袋太过小,无法装载太多时间的意义。

  我突然想起一段往事,我想起我躺在一个英俊的男人身边,他穿着浅色的衬衣,他闭着眼睛,表情僵硬,他躺在街边的地上,他的身下是一片红色的水泥地。是我最喜欢的红色。我打算叫醒男人,可是费了好大的劲,男人面无表情就是不理睬我。他的脸向着蔚蓝色的天空,白净并且安宁。我的手指染到红色,我不敢去碰他,怕弄脏那张干净的脸。最后我躺在男人身边哭,我发现他的身体是温热的。那种温热在那个冬天开始从他那次沉睡之后在我身上消失了。

  那是我记忆里仅存着关于爸爸死去的记忆。

  爸爸离开的第二个月结束时,妈妈告诉我她将嫁给她和爸爸的大学同学,他们共同的朋友,一个我也认识的男人。那个男人是个道貌昂然的伪君子,他的右手少了一只手指,那是因为他曾经对我做过龌龊的事情。那是一件爸爸妈妈至今都不知道的事情。

  妈妈最终还是不顾家人的反对抛弃我嫁给了那个她从大学开始暗恋的男人。她走之后,我开始了居无定所的生活。一些在我很小时候发生的事情现在我已经渐渐忘记了。我站在老人后面想跟她说点什么,但是很快我放弃了。我和她一样我们都找不到该和对方说的话,我们面对彼此都失去了语言。我们不想去关心任何人任何远离我们的大事,我们漫无目的的活着,苟延残喘的活着。

  因为过去的三年几乎没有出门,那些透过玻璃照射在我身上的阳光并没有为我的皮肤带来伤害,我整个人全身的肌肤几乎白嫩赛雪,可以看见蓝色细小的血管。我在过去的三年里一直生活在白色的房子里,我得到了一种隔离和保护。简单的房子简单的事简单的生活。

  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的白皙在路上吓到许多人,那些人都惊讶地望着我,像看到稀有动物一样闪烁着惊艳的光,事实上我也觉得自己是怪物。我有长到腰的黑色头发,白皙粉嫩的皮肤以及修长柔软的身体。

  有一天晚上邻居大婶串门时说,下午她在马路上看见一个开着摩托车的女人为了捍卫那已经到强盗手里的包包,整个人摔到地上,还被拖了好几米。救护车来的时候,半边脸都是血肉模糊的。

  她对我们绘声绘色的描叙,言语里有些夸张和悻然,显然是见过市面的妇孺,并没有被灾难吓到,但是也因此而产生瞬间的精神恐慌。大婶说着说着,逐渐把见闻作为一种无聊的炫耀,大肆发布。人们对待这些灾难都是既恐惧又鄙视。

  电视新闻就刚好报道到。“手骨折裂、脸部……昏迷不醒,安全期……”我隐约地听见这些关于那个传言中受害者的伤势,也隐约听见有人在承诺什么安全问题会得到改善……我一直在玩弄我的相机,直到邻居大婶走前对我忠告出门要小心,尽量不要背包,不要带太多值钱的东西。我恍惚地望着她,思索着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值钱的东西,我望着手里的相机,值钱的东西?

  我没有最值钱的东西,我只有最宝贵的东西。

  老人交代我,出门不要背包。不要随手拿着相机拍照。因为外面不安全,我最好呆在房间里。

  我突然想起这些话好象三年前,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对我说过。他的声音我还记得,那么清脆的男人声音。但是我已经想不起他的样子。

  我在阳台看见马路上每个人都好象是在把自己武装起来,快步走路,表情冷漠。他们是在表示自己对一切视若无睹,他们沉默地面对近在咫尺的灾难。

  不能随手拍照对我来说就意味着蒙上眼睛走在街上。我的视力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下降,左眼渐盲。如果闭上右眼,一切对于我就是一个弥漫着浓厚雾气的世界。什么都是不清不楚的。

  我想起离开这之后那三年时光。我记得我住在白色的屋子里,那屋子从一开始就是为我准备的那样,里面有我所需要的一切东西。那个时候我是一个随时会死的人。我就抱着随遇而安的态度在那屋子里过着安宁的生活,有人给我定时定点给我送饭收更换的衣服。有一天,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来到屋子里,他有一头蓬松曲卷的头发,摸起来很柔软。他拿了一个相机给我,当时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很好看,做什么动作都好看。他是个好看的男人。

  那三年,我只认识他。

  我拿着那个相机在屋子里,在那些朝着东南西北开着的窗户照相,一直照了三年。

  我已经忘记是什么原因导致我的左眼模糊近乎残疾,这样的残疾对于我而言也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我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我只是好奇阳光是什么颜色的?

  我不想出门。因为我没有办法不带着相机出门。

  我整天呆在房子里,拿相机拍拍阳台的花、拍拍自己、拍拍老人和猫。我是通过那些相片去认识周围的环境。晚上没事我把自己蜷缩在沙发里发呆。有的时候我什么都不做,我望着老人和她的猫,她们平静地生活仿佛外面传言的灾难根本不存在。

  晚上10点一到,老人就把所有的门窗锁好上床睡觉。而我则继续把自己蜷缩在沙发里,我必须以另一个姿势去习惯那只沙发,因为沙发比这房子更让我有亲切感,我想起我的童年。在童年里每个等待的夜晚都是在沙发上度过的。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在等待,只是我已经不在乎等待的结果了。

  小的时候我就习惯把自己的身体塞在角落的沙发里,那样呆着让我感到安全。我就那样呆在沙发里等着爸爸妈妈的归来,无论老人怎么样劝我都执拗地不肯离开,一直到睡着了。我一直在等待一直没有等到的开门声。

  我已经长大,成熟的身体再也不能完成蜷缩在沙发里,所以我要寻找新的姿势。我依旧习惯在漆黑的夜晚呆在沙发里等待,在寂静的黑暗里听着时间过去的声音。

  我好象还记得小时候的梦。那个时候看着自己站在一个花园里,四周繁花盛茂,温暖的阳光和煦的风,花瓣脆弱地分裂随风飘扬,她们一直跟着风,跟着无形任性霸道的风到看不见的地方。好象某种古代的贞烈女子随夫踏过无数陌生的地,用走马观花的速度。

  女人的生命并不是围绕着男人而存在的。

  我第一次对别人说起我的臆想,他们只是嘲笑我长大了,渴望嫁人所以幻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我不知道什么是实际,我只知道鲜花——最后的结局不是枯萎就是瓣叶四裂。这是宿命。现在回到这张沙发上,我很少在想那个意境中的花园和盲目的花瓣,只是依旧会不断的想起那个花园。

  白猫偶尔会在我的脚边瘙痒。她没有名字,老人用方言喊它,那是一个几乎所有会方言的人用来逗猫的字,可是我的发音总是不准,我喊不出老人他们的感觉,所以猫听不懂。所以我和那只猫一点感情都没有。

  有的时候,老人和我一样,呆呆坐在客厅等待。我们都目光呆滞,彼此不交谈地等待,我们好象是在等待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我们等待时间的过去,等待死亡,或者是我在等待老人的死亡。

  我不敢承认这个想法一时让我兴奋,一时让我害怕,我只能沉默地等待结果。

  我害怕老人的死亡,那意味着一种抛弃和离开。老人,我的亲人。从我回到这座城市开始,我就必须想起老人,而那离开的三年里,我的脑子里没有老人的存在。现在偶尔我会想要摆脱老人。因为我害怕老人有一天会离开我,任何一种离开都会带来悲伤。我要自己足够强大,要自己不再在乎他们,这样一切就不能构成足以变成悲伤的因素。

  家的概念早在我的童年里就幻灭了。我活着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情,有很一段时间我认为自己除了阳光,没有拥有什么了。我喜欢被阳光照射着,那样我能感觉到生命中一些饱和的暖意。也许我该和老人相依为命。有天伦家庭的孩子常常只有正常的人道思考模式,而那些没有的孩子却往往只有生存的思考模式。童年是造就一个成人物质观的根本所在。

  老人的佛经机一直重复不断地播放着呐呐不清的佛经。像催眠曲一样在每个晚上陪伴我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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