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

樱花

　　林永远都忘不了龙琪站在樱花树下对他微笑的样子，虽然经过失去她三年之久的漫漫孤寂，但他始终不能忘记她灿若樱花的笑。

　　龙琪骑着重型机车，林坐在后坐上，他靠着她的后背感觉异常的温暖，虽然那是一个很单薄的脊背，龙琪散乱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龙琪身上古龙水的香气，龙琪棉布衬衣的质感，龙琪塞着耳机表情淡漠的样子……

　　一切的一切都和三年前那个迷醉的黄昏一样，机车经过，卷起散落一地的樱花，像蝴蝶一样舞动起来。

　　他们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龙琪走到一块去，他只知道自己是全校第一名是规规矩矩的乖孩子，而龙琪，该怎么说她呢？那样的自我与骄傲，龙琪是学校里唯一一个成绩与他抗衡的人，其实林知道自己苦苦学习获得的成绩而她可以轻易取得，而自己无论如何也学不会龙琪的生活方式。

　　那样的女孩，很少有人喜欢她，她也从来不在乎，班上那么多人她的朋友只有林。

　　放学后总是一起回家，龙琪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着地，或看书或喝一罐可乐，路上会聊天，走到林家的时候龙琪会走开，因为林的父母不喜欢她，怕她把林教坏。林的父母是老师，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目无尊长，不安分老实的学生。

　　她永远都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小的时候她留很短的头发，露出瘦削的脸庞和凌厉的眼神，一身中规中矩的校服也能穿出嘻哈的感觉。

　　但他们却能长久的在一起。或许是性格上的互补，或许本来两个人都是安静而残忍的生物，假期里林经常到龙琪家里去，诺大的房间空空荡荡，她的父母移民去了日本，家里只有外婆和龙琪两个人，冷气总是开的很足，林进去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很冷，他们一起喝可乐，林看着龙琪喝可乐时的认真表情，褐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喉管进入到胃里，龙琪苍白的小脸和凛冽的锁骨。

　　整天窝在家里看碟或者看书，他们经常租回来大量的电影，王家卫，吕克贝松，斯皮尔伯格，张艺谋及冯小刚……龙琪做事情异常的专注，或许这就是她可以取得如此好的成绩的原因吧。她看电影时总是眉头微蹙，不住的重复大段大段的英文台词。

　　有时也会一道出去玩，爬山或者骑车去郊外捉鱼，或者去打篮球。

　　两个人的篮球。一个守一个攻，十三岁时，林只比龙琪高一点点，休息的时候林跑去买可乐，龙琪躺在操场的水泥地上听篮球嘭嘭的寂寞声响。

　　操场边种满了樱花，每逢此时他们都会大声笑着跑过那条铺满落红的小径，龙琪很喜欢它们，她告诉他，樱花是嗜血的生灵，用鲜血浇灌会使它们长的异常繁茂。

　　林有些诧异的看着她，年轻的女孩咯咯的笑起来，林从没有看过她如此放纵的笑，樱花簌簌落下来，林深记住她的笑颜。

　　说不清两个人的感情，都是很少语的人，在班里很少讲话，人多的地方不适合他们，龙琪坐在教室的最后排的一个角落，上课的时候也会睡觉，老师们都早已习惯并不过问任由她睡得昏天暗地。

　　他们在一起早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就像用的牙刷与毛巾一样。直到有一天林突然说中考结束后他就要转学，因父母工作调动他要转到另外一座城。

　　龙琪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默默的拿起篮球他们又要去打球了，这个时候或许同学们都在用功吧，此时离中考还两周。

　　中考结束的时候，林就要走了，他们骑车出去捉鱼，因为龙琪不喜欢阳光，所以他们一般都是下午出去玩，林的山地车，林上扬的衣角……

　　离别的时候十五岁，彼时的林已经长的很高了，龙琪看他的时候要抬起头，余晖中的男孩，脸上天真而又甜美的表情，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的很清楚，龙琪忽然觉得眼睛硬生生的被刺痛了。

　　那天他们在小河里捉了三十条小鱼，龙琪收拾好小水桶和网兜，离开小河。

　　第二天林就要走了，他们乘学校的车，龙琪默默的躲在对面楼里拿望远镜看他，林抱着他们一直玩的那个斯伯丁篮球，干净的白衬衣和球鞋，不住的向巷子口张望，龙琪始终没有出现。

　　汽车扬起一缕尘烟，林，终于远去。

　　龙琪忽然觉得胸口异常的压抑，没有泪。始终倔强的不肯离去，风逆转的时候，守着那份属于我们的回忆，静默的任夕阳一年似一年。

　　林走之后他们始终没有联系，电话没有，也不上网，更没有书信，本来朝夕相处的人，忽然就在一瞬间蒸发了，怎么说都是有些难过的。

　　不会有人陪她看电影喝可乐了，不会有人天天在楼底下等着她一起去学校，不会有人陪她爬山捉鱼或者打篮球了，龙琪始终以寂寞的姿势摆弄着手指，依然在原来那所学校，只是直接升入高中部，换上高中的校服，这种生活并不向往。

　　林留下的鱼自己一直养的很好，家里还有一缸艳丽的热带鱼，而自己却对这缸小丑鱼照顾有加。

　　爱上旅游。自己一个人去了好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买一张明信片，写上林的名字，并不寄出，因为没有方向。

　　高中三年，你不在身边，所有的东西失去了色彩，我始终生活在灰色空间里面。

　　就在他们都要将彼此忘记的时候，命运却让他们重逢，林回到龙琪的城，龙琪似笑非笑的表情，略略带有些嘲讽的上扬嘴角，那样熟悉的感觉，霎时让他热泪盈眶。

　　龙琪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女孩，头发很长，眼神却依旧凌厉，眸子里一抹孤独的淡蓝，她现在不骑山地车了，该骑重型机车，她看着林微微拘谨的表情，轻轻的吐出两个字，上来。

　　她骑车载他穿过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他靠着她的后背，心里默默的念叨，龙琪，我回来了。你始终以等待的姿态出现在我的梦境，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们早已不可割舍。

　　她是他的劫难，三年来他企图忘记她，可最终他却忘了自己。他最终不会抵逃，只为守候前世今生的彼岸花朵，他痴盼且无怨。

　　一周后，林回去，北上，去了那时他们整天讨论的那所著名学府。龙琪因父母的关系去了北海道留学。

　　他们分开后开始写信，北海道到北京，林的信里经常会提到一个女孩，他说她有一双和她很相似眼睛，只是性格温顺好多。

　　龙琪轻笑，林以前从来不会对女孩子多看一眼。他怎么可以凭借一双相似的眼睛爱上一个女孩？只觉得很荒谬并没有心痛。

　　林的信越积越多，龙琪不得不找大点的箱子来装它们，最后搬来搬去实在麻烦，只好一把火烧掉。他的信不再围绕她转。她无法接受他的背叛。她固执的认为那是他的背叛，即使他从未给过自己承诺，他们只是从小到大的朋友，而不是所谓的情人。

　　北海道的樱花好多，绚烂的如同云霞，每个清晨或者黄昏龙琪总会喝着清酒坐在榻榻米上安静的欣赏，北海道异常的宁静，人很少，但风景非常的美丽，好多美丽的公园，特别是冬季的时候更是流光溢彩。

　　在札幌，冬天的时候有冰雪节和纹别的溜冰节，夏天有在富良野举行的薰衣草节，这里一年到头有1200多个节日，在这种氛围中龙琪渐渐的明朗起来。

　　班上有个叫藤井树的男孩，龙琪一开始就留意他，不仅因为爱看《情书》，还有他和林一样纯真甜美的笑容。

　　善良的男孩带着龙琪游览北海道各个景点，小樽，札幌，旭川，好多地方都去过，他是阿伊努族的后人，带着龙琪去他们家，好客的家人为龙琪准备了异常丰盛的晚餐，虽然他们也不是很富有，寿司，石狩料理，各种烧烤……这让龙琪十分感激。

　　平静的生活总是很美好，他们经常去滑雪，两个言语不通的孩子总是很安静，但他们很有默契，那种感觉就像林又回到自己身边。

　　北海道经常会发生雪崩，地震，海啸，龙卷风等自然灾害，龙琪没想到竟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就像宿命一样不可闪躲。滑雪的时候发生雪崩，再醒来的时候，眼前竟是一片黑白世界。

　　绝望像无底的深渊一直侵蚀着龙琪的灵魂，她是那样骄傲的孩子，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实在不能接受，那种心痛，犹如大动脉迸裂开来，粘稠的血液刹那间将她淹没，那样美丽的景色，那样的花花世界，从此一片漆黑。

　　藤井树一直非常内疚，他知道色彩对于学艺术的龙琪来说意味着什么，每次在医院看到安静的龙琪都会难过到哭都哭不出来。他想给她捐眼角膜，但被龙琪的父母劝住，树，你得好好的活着，你得陪着龙琪。

　　顺利的转了系，出了院，淡薄的龙琪一如从前。树带着她到公园看雪景，让她坐在椅子上，给她堆好多好多的雪人。他把好多卡片放在雪人手里，上面写满祝福的话语……

　　他总是尽可能的让龙琪快乐，看到她的笑容便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他习惯每天用中指和食指交叉在一起祈祷，希望上帝保佑龙琪今天过的快乐。

　　北海道的冬季是这样的漫长，十月份就开始下雪，树在龙琪门前一天堆一个雪人，雪人不见的时候，春天来了。

　　龙琪依然喜欢樱花，它们依然美丽，可龙琪却再也无法领略。

　　间或收到林的信，淡淡的，尽是无关痛痒的话题。

　　一年后，回国。适逢林暑假。

　　龙琪带着藤井树。

　　北京，林和他女朋友。四个人，没有太热烈的场面，龙琪看到他的女友，确实跟自己有些相像，在北海道一年多的时间已经把龙琪的戾气抹杀了许多，林看到了藤井树，那样干净的笑容，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只是林，龙琪不知怎样面对他，努力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到他，她心里的钝痛。本该一切都告诉他的还应该顺势倒在他怀里，但龙琪没有，只是安静的笑着，看着眼前的灰色空间。

　　他惊异于龙琪的转变，本来那样不羁的眼神变得异常平和，眼眸纯澈。他还不知道龙琪已经看不见色彩，世界在她眼中是灰色的。

　　在北京玩了几天他们决定回家，三个人上了汽车，林女朋友没有跟来。很快到家，龙琪看着曾经熟悉的景物，心里反倒平静了。

　　那一缸小丑鱼依然活的很好，长大了一点点，机车依旧停在那，连位置都不曾移动过。

　　家里的亲戚都知道龙琪发生的意外，除了林。

　　林依然会经常过来看她，像小时候一样，喝可乐，打篮球，看电影，藤井树第一次来中国显得很兴奋，姥姥做好多菜给他吃，一天换一个样。使得这个小日本人对中国的饮食文化佩服的五体投地。

　　林看到停在车库的机车，忧伤的说，好怀念那段坐在你机车后坐的日子啊！龙琪笑了一笑，自从出事后就没有骑过车，但她没说。

　　只是默默的推出那辆蓝色的城市猎人，微笑的看着依然俊朗的林，轻轻的说，上来。此时藤井树正在厨房里帮姥姥做饭，说是要学烧中国菜回日本后做给龙琪吃。

　　依旧是那条经常走的街道，两旁的景色并没有太大变化，车辆很少，龙琪提高车速载着他在马路上风驰电掣，每次她开快车的时候总会发出尖厉的笑声。

　　红灯。

　　但龙琪却丝毫没放慢速度，直直地冲过去，林在后面拼命的叫，停车，琪，赶快停车……但还是晚了，只是一声巨响，他们被迎面开来的奔驰撞出很远。

　　林醒过来忍着剧痛找到被交警围住的龙琪，他看到一幅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残酷场面，浑身是血的龙琪被闻讯赶来藤井树抱着，姥姥发疯似的哭，藤井树怔怔的抱着她，忘了哭。

　　火速被送到医院抢救，龙琪的意识还是很清醒的，被车撞上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感到快乐，因为她看到了鲜红的血液从自己的身体内汩汩流出；看到了北海道绚丽如云霞的樱花；看到幼年的林和自己牵着手跑过落满花朵的街道……

　　那是自己从没有看到过的色彩，明艳，虚幻，甚至是梦境。那么美，美的令人目眩。

　　终于等到藤井树，本想冲着他微笑，可他却哭的那么伤心，只是抱着自己一遍一遍的用不太熟悉的中文说，龙琪，我爱你，别走……

　　最终还是晚了，龙琪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如流水一样哗哗的消逝，她看到长着很大翅膀的天使站在云端唱着赞美诗，她看了看围在她身边的恸哭的人群，对着藤井树说了最后的一句话，树，我爱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