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昂。是我的名字。
我拿着毛巾擦干镜面上的雾气,我的脸,赤裸的身体全出现在镜子里。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头湿湿的卷发,长及腰际。苍白削瘦的脸,年轻白皙的肌肤。她有一对深邃的眼睛,睫毛很长很长,眨眼时像两只翅膀般扇着。她的眼瞳是绿色的。她的五官是中国人的。
我拿着浴巾擦拭身上的水珠。转过身,我看见自己白皙的背上丑陋的伤痕。有一个‘八’字的两道深褐色的疤痕分布在我的肩胛骨上面。妈妈说,这个出生时就有的。莫希说,这疤很像翅膀被折断后的痕迹。
他是除了妈妈以外,唯一看过我这个疤痕的人。一个男人。
这个疤痕让我不能穿吊带的背心,不能穿露背的衣服,让我不敢在学校和大家一起换衣服。
我在镜子前仔细带上有色的隐形眼睛。棕色的。因为我的眼瞳颜色太过惹眼了。我费劲地把一头蓬松的卷发梳成两条辫子。她们柔软却又倔强,按照自己的生长规律卷着。
这就是昂,一个外表有点与众不同的女孩,但是在被迫的掩饰着自己的不同。费力的。哀怨的。
莫希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有着明朗的笑容。我们比朋友亲密,却比情人疏远。他在一所大学念艺术系。是我的绘画老师。是爸爸的徒弟。
三年前,他对我说,你跟《报喜》里面的玛利亚长得很像,也许你真的是天使。我呵呵地笑着。那时我的头发还没有现在这么长,这么卷。那一年是我初次见到莫希,我只有十五岁,他十八岁。
莫希也有一头卷发,柔软的黑色,削瘦的脸秀气的五官,十分好看。他身材颀长精瘦。总是穿着干净的衬衣和沾着颜料的宽松牛仔裤。有时赤着脚在画室里画画。他的艺术造旨很高,爸爸十分疼爱他。今年他已经大四了。我现在也考进了他的学校,开始读大一。我们还没有在学校里碰到面,他变得很忙很忙。
莫希,你今天会过来吗?每天早上,我都会发一个短信给他。有时他回:来。有时回:看情况。有时音训全无。我等等等等等。
因为莫希三年前提起过那幅《报喜》的画,我就开始对西方美术史感兴趣,我看很多关于名画的书,知道他们的尺寸和创造时间以及故事。我对西方的美术史非常了解,在学校的西方美术史第一学期考了全校第一。
我在艺校选的是设计,对于传统的绘画,一窍不通。所以莫希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指导,但是我的功底还是烂,常常把新鲜的东西画腐烂了。修拉常问,这是超现实主义啊?
爸爸早就看出我是块读书的料却不是画画的材。但是他拗不过我的执意,其实现在我已经后悔了。见不到莫希,对画画毫无兴致,每天就呆在修拉身边看她画画。
修拉,一头干净的短发。穿着宽大的T恤和牛仔裤,外表的装扮邋邋遢遢和莫希很像,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我想她比我更亲近莫希,在爸爸的画室里,我看见他们在亲吻。
我想讨厌她,可是讨厌不起来。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喜欢她,她总是独来独往,像凡高画中的向日葵,纯粹,浓烈,粗糙。她的色彩分数总是最高的,但是她说她不喜欢画色彩,她喜欢素描。因为它让她平心静气。
莫希第一次带她去画室,她坐在窗口,与我一米之远却不搭理我。后来熟络了她说,如果不是莫希,我不会和你说话的。她和莫希在画室里兼职,教小孩子画画和帮爸爸选画卖画。而我,只能站在一边,什么也帮不上忙。
我一直有很深的自卑感。眼瞳和背上的伤痕,还有绘画的天赋及对艺术的鉴赏。我比修拉差,比那些与我同处教室的其他的同学差。我想如果我在普通的学校,也许我会好一点,起码我背书很厉害。我的长相并不好看,修拉说,五官分出来看都挺漂亮的,但组合在一起就显得过于平淡了。
尽管她说的是事实,但是莫希说我像天使,这还是让我高兴的。我爱着莫希。修拉也爱着莫希,学校里还有许多女孩爱着莫希。十七岁的冬天生日时,我让莫希帮我画张画。
那一天,乌云密布。天阴暗得可怕,风呼啸在人烟稀少的街上,来回驰骋着。树啊,招牌啊,还有飘在空中地上的垃圾啊,都发出巨大的哀嚎声,窗外,一片肆虐的景象。
莫希正赤着脚在修改他的油画。他带着眼镜对我温吞一笑。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能送我一份礼物吗?我穿着碎花的呢布裙子站在他画架旁边询问他。
可以啊!你想要什么?他瞪大眼睛微笑地凝视着我。
帮我画张画,行不?
可以啊!他一边回答一边开始整理新的画布和画板。
我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坐在那张修拉躺过和他接吻的深蓝色布艺沙发上,动作拘谨,我的脸应该都通红了,我感到十分躁热,屋里很安静,我还清楚的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莫希脸上没有反应,他开始认真的做画,眼睛透过薄薄的镜片凝视着我,观察着我年轻柔嫩的身体,我是半趴在椅背上的,背上的‘八’字伤痕正对着他。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一直沉默地让时间流走,我们根本没有感觉到时间的存在。我趴着面对窗户,阴郁的天终于密集了更多的乌云,彻底纯正了黑色。我是感觉到冷的,身上骨子里是酸的疼。可是为了让莫希画我,再冷我也要坚持过去。
不知觉中,莫希走到我身后,拿起丢在一旁的裙子给我盖上。画好了?我问。还没,大概的好了,修改完就帮你装裱。他说。你要先看看吗?他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摇了摇头,不了。等你装裱好了我再看。他在我身边坐在,手掌抚摩着我的背,炙热的温度在背上游走,莫希的手是那么的漂亮。我把头靠在他怀里,手里还搂着他给我披上的碎花呢布裙。
莫希的手仍在我背上那伤痕处留连,他说,这翅膀被折断后的痕迹。我抬起头,刚好吻到他,他的嘴唇很薄,冰凉的。有淡淡的烟草味。他没有反应。在他有反应之前——修拉已经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她喊了一声莫希。他就抬头了,手还抱着我。他们相视了几秒,莫希起身走向她。
他说,快把衣服穿上,小心着凉。他头也不回地和修拉一起走了,他的手放在修拉肩上。
修拉,没有任何话语,甚至没有回头看我,她的眼神一点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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