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懂事开始，一直就和她在一起。那时候的外婆还年轻，大概是十年前吧，她还会自己买菜，散步，带着老花镜看书。我并不知道外公在哪里，是否去世。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这样一间残旧的房间了呆了多少年，面对现实的一切她是莫不吭声，从不理会。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认为时间在她身上根本没有了痕迹，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房子在旧，外婆在老，而我是在成长。一切仿佛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
外婆最后几次下楼我都影响特别深刻，一次是带着我到超市去，在很多人的地方给我买了三件大减价的内衣。但当时她拿着内衣在我身上比划，旁边有人露出不经意的嘲笑，我不知道她是不知道还是没有理会，我恼羞地丢下她走了。后来我在家等了很久她都没有回来。下楼时看见她坐在楼梯上休息，她的额头布满了汗水，我还听见她痛苦的喘气声。她的手里紧紧地抓着一个超市的袋子，那是她给我买的内衣。
那次之后外婆很少下楼，我记得还有一次，就是在特别潮湿的那一年，因为我看见大面积的石灰从墙上脱落特别害怕，回家以后抱着外婆哭，其实她并不知道，我哭除了害怕还因为感到羞愧，为什么我住的地方会是如此的破旧不堪。隔天早上，外婆送我下楼，回家时，她在楼下等着我。
“你和你外婆住啊。”飒问我。
“恩。我们相依为命。”我说。“我们的生活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每天就是看书，晒太阳，种花。从我懂事以来就一直和外婆住在一起，有的时候会害怕，害怕要在那间房子里老去。”
你个傻瓜。怎么会呢？飒摸了摸我的头。这些话是我从没有对糯米和皓他们说过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在他们面前去承认我的害怕。是武装自己，是自尊心作祟。
你能带我走吗？我问他。
去哪里？
离开这里。
去哪里？
我不知道。或者可以跟着你。
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想要我和你在一起？
是的。我想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我爱你。我说，我想要跟你走。
去哪里？
我不知道。或者只要跟着你去哪里都可以。
为什么？
我爱你。
为什么是我。
我认为你可以带我走。
带你去哪里？
不知道。
那个傍晚，我没有回家吃饭。我们一直坐在台阶上说着这样盲目而模糊的对话。一直到天真正的漆黑下来，所以的路灯和霓虹在黑暗里光芒四射，树叶的影子被灯光出卖，影印在我们身上。支离破碎，斑斑驳驳。
我没有告诉飒，我爱他的其中一个原因还因为他比我厉害，或者因为他特别。我觉得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我能得到的除了感到安全还有满足。我觉得人的情感很奇怪，当然除了这些我还爱着他的其他，至于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有一刻，是乎我明白糯米为什么会那么伤心了。带着虚荣的爱也是一种爱。自己的爱都是自私的啊。
我什么都没有和外婆交代，我跟着这个男孩走，去一个我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我不敢幻想也不会奢望什么。我只是想着跟着他，我们能到一个使我内心平静的地方，其实大家都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外表看起来那么斯文安静的人。我喜欢呆在角落，观察他们。我只是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跟他们提起的，所以沉默。
那个时候是我17岁的夏天，我穿着黑色的T恤，那件衣服很旧，是穿了几年的，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出现灰白色的痕迹。牛仔裤也很宽大，那是很多年前买的，以前很胖的时候到现在，所以特别的宽大，我的球鞋也很脏，是学校统一买的那种。我一边跟在他后面一边整理我的长发，我把辫子放开，用手指梳理那些长长的头发。因为没有经过任何处理，我的头发一直是柔软坚强的。我用自己苍白的手指插进头发里，一直滑到发尾，我的手指有漂亮的指甲，他们修长白皙，指甲透明柔软，非常干净漂亮。因为外婆一直没有让我做过家务。
我愣了一下。想起外婆。也许我出现幻觉，我看见外婆下楼找我，看见她一个人缓慢而着急地在广场的空地上四处张望。我用力摇了摇头，企图把突然来临的幻觉甩开。我决定要走要走，要摆脱过去的生活。
我的停留引起飒的注意，他转过身向我走过来，突然我发现整条街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旁边的马路上汽车飞快地驰骋，给了点灯光又急速消失掉，像幻觉。植物在深夜释放出清新的气息，神秘并且危险。
他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抚摩我的头发，我踮起脚尖去亲吻我所看见的嘴唇。我需要他的怀抱和亲吻给我力量。求求你。带我走。
他拉着我的手大步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我知道任何的改变，我们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人，大不了一死。大不了一死。我什么都不怕，只要我要做的，一定要做到。最后大不了一死。大不了。
外婆死了。我第一次感觉到整个人被掏空了。我站在床边，望着全身僵硬，面相从容的外婆，我无法相信她今天没法等我吃饭，以后不能跟我一起生活。我无法相信，在我决定回家以后要孝顺她的第二天。她就离开我了。
我站在她房间的角落站了很久，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她从床上站起来，穿衣服，梳理头发，开始料理我的早餐，开始在她修剪的废纸上写着今天要我带回来的东西，开始从衣服的袋子里数出钱，反复数过后和纸条包在一起，然后敲我房间的门，叫我起床，帮我收好袜子，在我吃早餐的时候递给我那纸条和细数过的钱，然后站在阳台上看着我走到广场，走出广场，接着便开始她一天的工作。给所有的花做护理，帮我洗衣服，收拾东西。中午开始吃我早餐剩下的粥和菜，然后下午在阳台上晒太阳，一直到听见那群小孩玩滑板的欢呼声，开始准备做饭，等我回来。
我在她的房间站了一天，在她的抽屉里看见她珍藏着的相片。第一次我发现自己无法理解这个沉默的老人。她的一生背负着多少东西，我找到她一直在晚上登记的小本本，她清算着我6岁那年开始生过的大小病，那年我父母给她的三万块钱怎么花的，每一块都记着，一直到他们的钱用完了。她有开始记着另一笔钱……除了这些我看见一本存折，存折上有几万块钱，角落的地方有6个数字，存款的日期是在我6岁之前，之后取过三次款，日期的差隔是差不多的。
除了这些，我还知道了我的父母。他们是外出到别的城市打工了，他们在各自重新生活的城市都有了新的家庭，在我6岁之后他们没有来看过我。甚至没有给过钱。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孤单无助。这个房间从今以后我再怎么喊叫，都不会有人再匆忙来看我了，我意识到自己彻底输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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