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17岁那年和年纪老迈的外婆住在市区繁华路段的一处旧房子里。那栋房子在整个繁华热闹的商业环境中显得十分的突兀，难看。没有瓷砖的外墙被许多棕绿色藤类植物攀附着，深灰色的水泥墙外镶着许多小小的石头颗粒。老式的窗户和结构，每次我站在人潮拥挤的广场前面仰头凝望，总是希望阳光能把它摧毁。我和外婆一直在那个地方住了11年，但是没有感情。我一直都觉得难过，为什么别人的家庭有父母，而我却只有一个外婆，我们还要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可是我从来不去问她为什么。

　　我们居住在7楼，是这栋房子最高一层。在客厅的落地窗外，可以看见楼下的广场的繁华盛况和广场前面一片漂亮的空地。每天下午5点多，有几个小孩在那里玩滑板，他们大声嚷嚷的声音从楼下传到我们7楼的房间里，外婆总是在听到他们的声音之后开始准备晚饭。

　　外婆年老，眼睛不好，行动十分缓慢。每天午后在阳台收完衣服后就开始在阳台上晒太阳，其他时间一直呆在沉暗的家里，不外出。每次我看见她坐在阳台上老旧的藤制摇椅上打瞌睡，睡容无辜，像个孩子。总是感到特别揪心。

　　我是外婆养大的孩子，我的爸妈应该是很忙很忙的。记得我6岁之前是和他们在一起的，有一天，他们说有些事情要去外地一趟，把我送到外婆家，我不记得那个时候他们到底有没有说要什么时间来接我，但是一住，住了11年。在那之前，外婆的身体也没有现在这么差，但亦是独居在这里。

　　后来我就一直和她相依为命，我们家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我们的一切都是破旧，失修的。只有阳台上的花是永远崭新的，外婆非常喜欢花，她在阳台上种了很多种花，茉莉、石榴、栀子、还有杜鹃和木兰。色彩缤纷，芳香四溢，有的时候能见到好多只的蝴蝶，围着花飞舞。外婆把花堆放在阳台的一个角落，靠着破旧的水泥桅杆。有的时候她就坐在她们旁边的摇椅上拿着快散开的蒲扇拍打着。太阳的光线斜射下来，照射在她的脚上。她有的时候眼睛是睁开的，遥望远方好象在回忆什么，又好象只是发呆，目光没有聚焦。从午后到傍晚她就在那里坐着，直到听见楼下孩子们玩滑板的声音，才开始离开那黑得发亮的藤摇椅准备晚饭。除非下雨，不然十年如一日，如此。

　　17岁那一年，我们住的房子面临拆迁。因为这里是城市里最繁华的路段，一些见钱眼开的投资商和政府准备在这里大资金的投资，打算将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改造成为富贵人家的居住区或者商业建筑，邻居们开始议论这次的收购有人要赚大钱了，因为这个地段交通方便，有象征性，应该可以卖得好价钱。人们在利益面前，往往是先考虑商业价值的。即使有历史，他们肯定地对我说，历史可以被商业所取代？！他们打算收回我们的房子。要我们搬家，不管你是有很多年前的购房合同还是有单位分配证，他们都可以对你说，使用期已满，给你点补贴，你们一定要搬了。

　　外婆一点都不担心搬家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曾对我提起过。那个衣衫笔挺的人带着势利的面孔三番两次的到访都被她请了出去。邻居们开始骚动不安，开始计划搬迁和计较能获得多少补贴，只有外婆俨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样。

　　而我当时道听途说了这件事，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这里不能住了？或者这样我就能回家跟我的父母一起住？我一点都不爱这栋房子。我甚至有时候以居住在此为耻。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夏天的事。我们居住的城市常年很少下雨，即使夏天也非常的少。但是我记得每每夏天要到的时候，整栋房子就会弥漫着一股潮湿刺鼻的味道。外婆说这是返潮。我们居住的房子质量日渐衰坏，记忆里最严重的一年是整片原本长满苔藓的墙上那些石灰片大面积地掉下来了，露出黄色的大砖头，一些小沙子从上面掉下来。有些难闻的灰尘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整条楼梯的面目变得非常可怕。那个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着石灰块塌陷下来，我惊慌地联想到塌陷，于是大声地叫嚷，慌张地抱着头想跑，却从楼梯上摔下来。自此，我极度痛恨这栋房子。

　　外婆在这栋房子活了大半辈子，但是我从没有听她提起任何关于这栋房子的价值。

　　17岁的时候我有一个好朋友叫糯米。我们是从小到大的同学，一直一起读同个学校同个班级直到后来我了退学。糯米经常到我家来，她并不介意我家里的恶劣环境，但是她的每次到访都令我有沉重的自卑感。糯米的家很温馨，住在绿意盎然的小区里。她的妈妈是个典型的家庭主妇，每天都在家里，特别温柔。爸爸是个经理之类的领导人物，待人非常和蔼。

　　但是她并不喜欢那个家，她说是因为她的父母把她管太严了。在她交第一个男朋友的时候，几乎是在我家住着的。那个时候，我不喜欢她以补习为借口到我家住，不喜欢她对外婆殷情地说话，我不相信她是真的喜欢我的家我的外婆，更不喜欢她穿着她昂贵的丝质睡衣在我家里突兀的存在着，但是面对她，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糯米的第一个男朋友是我们班长皓。皓个子高大，是学校篮球队长，在学校里出尽风头。糯米告诉我，很多女生都暗恋他，但是他喜欢她，她有很大的满足感。然后我开始认为到糯米是因为满足感才和皓在一起，她并不爱他。

　　皓是个温和的人，待人接物都是礼貌含蓄。这是我和他们相处之后感觉到的，这样的男人一直是冰冷而实在的。他的外在条件足以满足许多女人的虚荣心，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是这样看待糯米和她的爱情，虚荣的女人和不切乎实际的爱情。

　　从高一开始，我一直是跟在糯米和皓身边。我们三个一直以来的走路形式就是这个样子，我沉默地跟着他们走在后面。但是无论我们去那里，我们总是形成一个三角形，总是我在后面。除了考试成绩我可以在他们前面外。许多人都认为我太害羞了，但是他们并不理解我，因为我非常安静，对他们没有过多言语。

　　我们三个一直是这样的关系维持到高二，我想如果高二我读下去，大学也会是如此的。因为当时我们要考的学校是一样的，后来皓考上，而糯米也因为她爸爸出的钱也进入那所大学。只是那个时候他们早已经分开了。

　　对于梦想我一直是很模糊的。从意识到自己长大之后，我便不再盼望自己的周围能有什么变化。我不想去问外婆我的父母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问题，因为我害怕答案离我的想象太远了。有的时候我会做一个梦：有一个人要把我带走，他说我带你走，你不用再呆在这个地方了。他伸出手拉着我，一起跑下那条肮脏的，充斥着潮湿气息的阴冷楼梯，他飞快地把我带出了这栋楼，带到广场中间，然后我们回头，我意识到阳光剧烈，来不及适应，他一指手就把那栋楼给毁了。我总是在梦里看着这栋楼坍塌之后立刻想起外婆？于是在梦境里开始四处张望，然后抓着那人的手臂问，我的外婆呢？我的外婆呢？

　　每次到这样的剧情在梦里发生的时候我便在外婆的敲门声中惊醒过来。

　　糯米说我其实很幸福，外婆给予我的是沉默的支持和照顾。我有很多的空间可以思考很多事情和做很多的事情，但是她并不明白，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正如她一样。

　　高一的时候她拥有皓，一开始她非常得意。但是最后她还是失落起来。“皓给予的不是激情而是温情。”她说。和皓分手的时候她哭得像是一个刚被抛弃的人那样。那个时候她的所作所为也启发了我很多想法。

　　现在我会想，如果高二的时候我的人生不要出现太多的想法，或者我的人生际遇会不同，或者我将不会失去我的外婆。外婆是我高二的那年过世的。她在家里安稳地睡过去。她从我17岁的冬天长眠下去，我记得那个冬天特别短，却非常冷。这是我在外婆过世之后才意识到的，外婆过世之后，我感到到一个冬天仿佛过了一年才过完。

　　我依昔记得外婆过世的那天晚上天气冻得我无法入睡，房间的窗户坏了，没有办法固定关紧，冷凛地风肆虐地拍打着街上所有物体，还有我房间的那扇窗户，使它不断发出“嘣”那样一声声凄厉的响声。很久之后，我还一直记得那个晚上的寒冷。

　　那天晚上我回家，外婆泪眼摩挲地搂着我，我看见她的小眼睛眯成缝隙，有许多的眼泪从那小小的缝隙顺着那些深刻的凹痕流下来，外婆的脸因为悲拗而皱成一团，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外婆那么伤心，但是她抱着我抱得很紧紧，我从来没有想过外婆有那么巨大而且温暖的力气。我还听见她喃喃自语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的样子像一跟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瞬间我感觉到全身蔓延着刺骨的疼痛。

　　那天晚上我感到特别的冷，外婆已经帮我准备了很多被子，但是依旧不暖和。我把自己蜷缩在角落，脚一直是冰凉冰凉得难受，窗外的风不断地伴随着窗户的碰撞声涌进来，使得我内心和冰冷狂噪的风一样，无法平静。我感到烦躁，我想重新生活，想回学校好好读书。我甚至安慰自己，幻想自己以后的生活可以很好，很自在并且宽裕。我企图在幻想中睡过去，如果我不能安心入睡，我将感到痛苦，在这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安稳地睡过觉了。

　　辗转一个小时之后，我跑到外婆的房间，进入她的被窝里跟着她睡。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如此需要这位老人，她是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也是她唯一的。在这之前的很久很久，我非常排斥和她接触，感觉她很脏很臭，但是在那天晚上，我是如此如此地渴望和她在一起，那是糯米、皓甚至是飒都无法给予我的。我靠在她的身边，被窝里温暖温暖的，因为靠近我闻到外婆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像兰花一样的清新味道。外婆大概已经熟睡下去，我并没有骚扰到她，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见她的眼角还嚼着泪光，那大概是欣慰的光芒。

　　第二天我才知道外婆与世长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