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矿大巷里曾经有过一块黑板。说是黑板,其实就是把水泥抹在墙上,再刷一层煤烟或者墨汁,并非学校里使用的那种档次比较高的那种。这块黑板究竟产生于何年何月,人们不得而知。有点说是在大跃进年代,还说那时的黑板上出现过这样的诗句:
卫星上了天,
其实在矿山。
日日大跃进,
坐着红火箭。
早就退休了的一位老工人说他还记得上面写过另一首诗:
脚踏汾河水倒流,
搬来太行做枕头。
苦干大干十五年,
赶英超美不发愁。
有的说是在文化大革命时期。黑板上不是写着毛主席的语录就是什么最高指示。常常是上午写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下午就换成了“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再后来黑板上写的就是:
活在干,死了算,
泰山压顶腰不弯。
宁让汗水漂起船,
定叫产量翻一番“。
不过,热闹了一段时间以后,那黑板就因没有人再光顾它而变得灰眉溜眼,像女人们不洗不梳不搽油不抹粉的脸,失去了光彩,没有了宝气。这情况一直持续了二十多年。一天,那原本没有人用正眼瞧的黑板,因了上面出现了一首顺口溜而变得生动起来。那顺口溜写道:
如今干部坏了心,
就是看见票票亲。
损公肥己甚也干,
坑蒙拐骗害众人。
劝队长,莫贪赃,
工人已经够牺惶。
挣一千,领八百,
逢年过节要烧香。
不定哪天又下岗,
老老少少靠谁养?
那天的黑板像人一样,有了生命,又鲜活了,又漂亮了,招来了许许多多围观的人。上班的下班的人凡是路过这里的,没有一个不停下来驻足观赏。人们站在黑板跟前说东道西,指指点点,发表着自己的高见:
“好,说出了咱们工人的心里话。”
“好是好,可写在这里管球用!”
“说球的,不多管也少管,让那些当官的看了黑夜睡不着。”
人多嘴杂,说什么的也有。
第二天,黑板上写的那几句话像水一样,变成了蒸汽,化了。
这件事在工人们中间圪吵了几天,慢慢地便偃旗息鼓,没有了声息,好像原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在人们把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有一天,那黑板上的顺口溜又出现了。不过,这回不是写给队长的,而是升了一格,说给区长听的:
劝区长,须清廉,
莫学队长黑心肝。
你三千,他五千,
出了歌厅进饭店。
想升官,好好干,
歪门邪道不要沾。
若要不听老人劝,
终久你的进法院。
和上一次还有一点不同之处,这次的顺口溜后面还署了名:高人。于是,人们就相互猜测,这高人是谁?
猜了几天,也没有猜出来。实际上,即使人们猜出来,也不过是猜的,既没有什么证据,也不是亲眼所见,亲手捉住,谁还承认?要是人家愿意站出来的话,早就署上真名了,或者把知道的这些情况写成信,给了矿上的领导,给了局里的领导,给了纪检部门。也许,写顺口溜的人也向这些部门的领导反映过,没有得到重视,没有解决了问题,才采取了这种办法也说不上来。
人们估计,这顺口溜和上一次一样,第二天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第二天人们再次路过那里时,那顺口溜的内容完全变了:
劝同志,听分明,
莫学文化大革命。
反映情况找组织,
胡写乱画理不通。
叫同志,要冷静,
反腐倡廉目标定。
现在正在搞“三讲”,
相信组织相信党。
这段顺口溜在黑板上呆了一天又一天,人们路来路过看得烦了,就议论开了,你说高人肚肚里没墨水了,倒腾不出什么新东西了;他讲高人得胆子太小,让人家一下就给唬住了;还有的甚至猜测,高人是接受了人家的贿赂,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
那段顺口溜在黑板上呆了整整一个礼拜。到了第八天头上,人们发现,“高人”并没有沉默:
今年光景真不错,
奖金是比往年多。
队长每人二千元,
区长个个上了万。
矿级自然贡献大,
人人都是八万八。
就数工人多得怕,
五十变成二百八。
大概这段顺口溜惹急了那些人,不到一天的功夫,黑板上的内容就更新了,口吻完全是训斥的:
黎民不是好黎民,
反映情况不留名。
百姓也非好百姓,
遵纪守法是己任。
是英雄,是好汉,
走到台前看一看。
要是再敢瞎捣乱,
马上请你去法院!
末尾还署上了“郑言”二字。
谁知,“郑言”得把警告并刚刚在黑板上大了个盹儿,许多人还没有来得及品位,咀嚼,就遭到了对方的猛烈还击:
劣质挂历墙上挂,
乌龟王八上面爬。
个个就像在逃犯,
七歪八斜真难看。
实际不值十块钱,
定价标的六十三。
致富门路到处是,看你有权没有权。
这段顺口溜出现的时候,矿上正给各个单位发挂历。不过,今年的挂历不像前几年的,是有关部门给矿领导和有关的科长等头头脑脑发,而是人手一册。但人们很快就发现,这挂历不是白那的,领挂历时要盖图章,在一张关有名字而没有价格的空白表格上盖。有人看了这段顺口溜后,就找局里反映,局里就有领导打电话过问此事,矿上没办法,就让人们在写明10元钱的表格后盖了章。于是,人们都想看看这个“高人”的庐山真面目。然而,没几天的功夫,还是那个“高人”,但说出来的话完全变了,变得让人感到陌生:
矿领导,讲廉政,
心中装着老百姓。
求新务实顺民意,
廉政自律正党风。
又修路,又盖房,
矿区面貌大变样。
你栽花,他种树,
环境幽雅赛苏杭。
这段顺口溜一出来,就让人骂了个狗血喷头。等人们再看时,黑板上沾满了污泥。几天后,黑板上出现了一首针对“高人”的顺口溜:
高人本是个可怜人,
娶了个老婆潘巧云。
老婆爱和别人睡,
高人能看不能用。
高人是个牺惶人,
助纣为虐昧良心。
你要再当长舌头,
就是大家的眼中钉!
紧接着,那个“郑言”又发了言,口气类似声讨的檄文:
高人好似个本拉登,
成天散布恐怖风。
头不梳来脸不洗,
傻乎乎的装济公。
这几天,矿上可热闹了,全矿上上下下都在议论这件事。人们猜测高人是谁,郑言是谁,那个与高人对着干的人又是谁。原来干部们下井都是为了完成矿上规定的天数,一天也不想多下。现在许多人都抢着下井,致使干部澡堂的衣服紧张得不行;以往工人们下井的时候往往要干部们撵,如今班前会一散,就一路小跑到澡堂换衣服去了。人们都是想先睹为快。这一天,当人们兴致勃勃步履匆匆来到了往常写顺口溜的那个地方,一个个都傻了眼。原来,大巷里的黑板不见了踪影,黑板变成了“白板”,没有文字,没有图画,只有什么东西划下的几道十分明显的痕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