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空

　　（一）

　　我还来不及打量这间酒吧里的布置，便被迷乱的灯光嚣噪的鼓乐弄得有些发晕。

　　身边坐着的一个白衣栗发的女孩却兴高采烈着。

　　我们是一群人来着的。但我与她却是陌生的。我觉得有点热并说了出来。女孩回应了句什么，音乐太吵我没听清，便侧脸靠近女孩。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说，我的手很凉。女孩离我近极，几乎可闻其肌肤清香。我伸出手轻轻握一下她的手，旋即松开。脑里想着，是很凉。

　　我喝扎啤。女孩见状也要喝。我稍有惊异，故意显豪气一饮大半。她也照样喝。我笑笑。女孩亦莞尔一笑。她笑时，我便觉得酒吧里忽然亮了亮。我抽烟。女孩向我讨烟。我蹙眉，说，女孩抽烟不好。她撒娇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这么出来玩一次、喝一次酒、抽一次烟，开心嘛。我给她。女孩姿势优雅地抽起来。向来讨厌女人抽烟的我，这一刹却没有了这样的念头。

　　子夜时，大伙说要散，我与女孩都觉不尽兴。一出门，我便挽起她的手走在前头，渐渐便远离众人。

　　女孩的手柔柔，女孩的身子轻轻，牵着她同行就像牵着朵云彩。

　　夜深了。我欲送女孩回家。她蓦竭力嚷起来，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我害怕，我不要一个人，带我走……

　　她抱紧我，温暖、娇小的身躯在我怀里微微颤动。我的心亦颤了颤。

　　那就去茶坊坐坐吧。我说。

　　我伏在桌上，扬着脸凝视着女孩。她也依样瞅着我。星眸醺醺，恍似从千重梦寐处望来，望得我也迷离起来。女孩絮絮地说，说她的过往；一会儿又哼起歌来；一会儿又笑，她的笑若灵动飞花，她的声音慵懒迷人，宛如有极大魔力，要将我禁锢心底许久的东西唤出。

　　女孩把头靠过来，启唇吻住我。

　　这一下把我心渊深处的东西彻底迸发。我回吻着她，我愿意为眼前的女孩倾付一切。

　　这一晚，我像无意跌进了天堂。

　　（二）

　　女孩叫妮妮。

　　我给她的第一封情书里这样写到，我原以为我的心早已是磐石一块，我也以为自己再不会有梦；这一回，我的心忽然恢复律动，我重又有梦且是那种晃漾七彩流云的梦；我庆幸生命里出现了你，我的生命开始瑰丽起来。

　　妮妮与我是同一家商场不同柜台的营业员。商场规矩严，一天班上下来也见不了几次面说上几句话，多靠手机短信互传心语，却也浓情蜜意，难解难容。

　　想必，我俩前世就是相识的，今生既碰着了，抑了一个轮回的激情耐不住要宣泄出来。

　　外面在下雨。

　　我发短信给妮妮，糟，外面雨好大。

　　那怎么办？

　　想法借把伞。

　　没半法！……稍停妮妮又来信息，好象我的更衣箱里有把备用伞。

　　不要好象！

　　肯定有。

　　我赞道，天才！

　　妮妮回，你蠢材！而后约定下班后她在商场边上的肯德基等我。

　　我出来，一眼便看到妮妮：一人一伞，婷婷立在雨中，雨花围在她身畔欢蹦、飞舞，悠悠的妮妮便似从雨里来的天使一般！

　　天使等待的人便是我，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

　　（三）

　　妮妮发来短信，我一个人好累……我想结婚。

　　我窃喜，复又心揪，回了条，和谁？

　　如果是和你呢？

　　那没问题。

　　给个理由。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俗！不好。

　　眼前似有支笔在不断画着，窗上是你、墙上是你、枕边是你，全世界只有你！

　　我很开心！

　　（四）

　　手机屏上显示着：我在风很大的地方等你，快来。

　　我会心一笑，立刻赶了过去。那是一个体育场，周遭空旷，风大，我们常于此约会。

　　是夜。月朗。星稀。云轻。天穹静谧如洗。妮妮倚我肩头，月光映照她雪玉面容，半月般的眸里氤氲着千样柔情。风吹动发角，飘飘出尘。

　　我的心蓦莫名悸了悸，紧紧、紧紧地搂住了妮妮，深怕她忽然变成烟雾，笑散在夜空。

　　妮妮娓娓哼起歌来。

　　妮妮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都会做同一件事：唱歌。

　　我虔诚地像个孩子样静静聆听着。风为之伴乐，云为之作舞。

　　我想起妮妮老是凉凉的小手，问，冷吗？

　　不冷。她把头埋进我胸口。我俩便一直这么相拥着，时光凝滞、万物终结。这是只有我们两人的天堂。

　　（五）

　　因为妮妮家里的强烈反对，她无奈与我分手。

　　两个月之后，妮妮离开了商场。

　　三个月之后，听说妮妮订婚了。

　　之前我给妮妮的信里曾写到：我誓用全部力量让你快乐，让你灿烂地笑。现在如是，将来如是，永远如是。只要你想见我，我便会守侯在你身旁；想我抱，我便来抱；直到天荒地老。有天你烦了、厌了，不再想我、不再见我，我会远远行开、消失……

　　现在就是我湮灭的时候。

　　我没有变得特别歇斯底里，也没有变得特别颓废。只是，时不时有些恍惚，人像是化成两：一个照常工作、吃饭、睡觉；一个不停在黑暗里游走。

　　（六）

　　我没再见到妮妮。

　　她还在这城市。原来城市里也可以有天涯的。

　　思念串成针，绕扎全身，彻骨钻心地刺痛。原以为自己能轻易捱熬这痛，不意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厚厚重重的伤楚围压过来，几乎窒息。

　　（七）

　　我又来到风很大的地方。

　　同样的月，同样的风，人影却已伶仃。

　　空气中仿佛还留有妮妮的气息，风声里仿佛隐隐回响她玲玲笑音。

　　我痴痴伸出手，抱一团空气，然后僵在那，泪水悄然淌落。我从未有象这样子感到失落、寒冷。我哀恸地想到，在我老死时，会发觉，这一生是有遗憾的。

　　风钻进身体，心顿时冻结。风离去，心落在地上，碎成片片。

　　（八）

　　我的天堂空了。不见了我的天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