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哼哼的烦恼

　　哼哼懒洋洋地躺在猪栏里，他的身边弥漫着泥土、猪的粪尿以及汗臭混在一块儿的味道，几只苍蝇在他的耳边乱飞，间或落在他的身上。哼哼懒得去管，他的目光迷离地飘散着，最后定格在远处的天际，那有几丝淡淡的云絮，一个小小的黑点定在上面，哼哼一开始认为它是静止的，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它在移动，最后那个黑点飘过来了，掠过哼哼的头顶，是一只鹰。

　　没有一头猪象哼哼这样整日心事重重、多愁善感。当他出生的时候，和其他粉红色的小猪崽没什么两样。然而当他逐渐长大，哼哼发觉自己与亲人们有很大的不同。哼哼喜欢观察、喜欢思考，拥有自我意识，这是上天赋予给他的，全世界也许找不出第二头这样的猪，但这也给哼哼带来别的猪没有的痛苦，哼哼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幸或不幸——尤其是哼哼很快发现他那些傻吃蔫睡的亲人们一旦变得膘肥体壮就会被一辆卡车运走，并且一去不回。哼哼开始猜测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但是找不到答案。最后哼哼明白，想知道亲人们的归宿唯有学习人类的语言。哼哼所在的红星养猪场有很多工人，有男有女，在他们每天喂食调笑的时候，没有人发现有一只黑白花的小公猪支愣着耳朵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潜心学习他们的语言。谁会想到会有一头猪能够学人说活呢？如果他这么想，肯定被别人骂他是猪。

　　幼年期对语言的接收能力是最强的，这一点在哼哼身上再次得到验证。他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掌握了人的语言，甚至认识了几个字，包括每一个饲养工人工作服上的“红星”，以及经常来拖走他的同类的那辆卡车车门上的几个字：裕华屠宰场。

　　哼哼已经可以完全理解“屠宰”这个词的意思，他也早已在工人的闲聊中知道了自己的归宿。哼哼找到了答案，但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谁也无法轻松——只要他能思考——即使他是一头猪。他的命运从一出生就被注定为从红星养猪场——裕华屠宰场，哼哼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失去自由，现在他知道和自由一起被剥夺的还有生命，更让哼哼郁闷的是他没法改变这种现实。哼哼的心底油然而生生为一头猪的悲哀。

　　哼哼发现，了解的越多往往会更痛苦，其实哼哼不知道，这是因为他还没有学会明悉一切之后的淡然。思考并没有给哼哼带来快乐，只给他带来些许的优越感。他知道自己是一头与众不同的猪。哼哼用蔑视的眼神看着他的同类整天吃了拉，拉完睡，睡完再吃，他无法克制自己对他们的鄙视，就像他无法停止思考一样，挡也挡不住。其实哼哼没有发现，在鄙视的外表下，还隐藏着几丝羡慕——那种单纯的快乐，因为饲养员多加了几瓢猪食，或是比别的猪多抢到了几口饲料。哼哼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拥有这种快乐，这也是一个没法改变的事实。

　　有一个男饲养员发现了哼哼与其他的猪有些不同，哼哼从来不和其他猪抢食，总是等其他猪吃完了再踱着方步过去吃一些残羹冷炙。在别的猪呼呼大睡的时候，哼哼很少睡觉，而是在那瞪着眼睛发呆。哼哼睡觉的地方是固定的，并且他从来不在那拉屎撒尿，即使有别的猪在那拉屎哼哼也会不厌其烦的清理干净，绝不像别的猪不管屎尿往那儿就躺，哼哼睡觉的地方永远是猪栏里最干净的。最要命的是，有一次男饲养员一边喂猪一边调戏一个比猪还胖的女饲养员的时候，无意中与哼哼有一个目光接触，他发现哼哼居然眯缝着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一头猪、哼哼倒是一个人似的。男饲养员不由骂了一句：“一头猪，牛逼什么！”

　　这句话狠狠地伤了一把哼哼的自尊，哼哼突然发现，不管自己如何与众不同，终归还是一头猪，这又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吃得少、睡得少，加上整日心情不好，哼哼越来越瘦，一瘦毛就显得格外的长，远远望去像一只长毛狗。其实这也正是哼哼所期望的，他在用餐时的矜持，以及他的多思少睡，一方面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更重要的一方面就是让自己瘦一些再瘦一些，哼哼深刻地体会到“人怕出名猪怕壮”的道理。

　　在开始知道自己最终将会被宰的那一段日子，哼哼被恐惧折磨得彻夜难眠。最初的恐慌过后，哼哼开始思考是否有办法改变这一现实。他曾想过挖个地道逃走，但是猪栏里的地太硬了，而且也很容易被人发现。在弄清楚“宠物”这个词的意义之后，哼哼开始向饲养员抛媚眼，甚至在饲养员喂食的时候试图去舔饲养员的手心，结果被饲养员狠狠给他一棍子：往哪舔呢！

　　哼哼知道，猪再瘦，也有被宰的一天。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