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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不倒下

作者: 袁平银 完成状态:已完结

  天旱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盼到了一场雨。但这场雨却并没有给杜有德带来福音,反倒给他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烦恼。天好像是拉肚子,又似乎是耍威风,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已经把地下得四处滑坡、浑身溃烂了,却仍然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杜有德痴痴地站在门前,一脸的晦气,一脸的苦愁,好像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刀子。

  抬头看去,天空依旧雾气蒙蒙,密密麻麻的雨丝依旧上接着天、下接着地,不紧不慢而又持之以恒地下着,还没有半点晴起来的意思,远处不时地传来一阵阵山体滑坡的轰隆声,叫人听了惊心动魄,不寒而慄。

  “真是邪了门儿了!该下的时候你不下,不该下的时候你没死命地下,你还让咱庄稼人咋活啊!”

  杜有德暗暗地骂了一通老天爷,就转身进屋,找出一个背笼准备下地去。下雨前庄稼还没有完全成熟,但这场雨一下,不但地里的包谷被雨水泡烂了,而且田里的稻子也被雨水泡烂了,再不抢收一点儿回来,明年吃啥呢?

  杜有德找出一顶草帽戴在头上,又找出一块塑料布披在背上,然后就招呼一声儿媳冯秋菊说:“我下地搬包谷去了。”

  冯秋菊正坐在房里做鞋,不到一寸长的小针灵巧地在她的手里上下翻飞。冯秋菊一共做了两双鞋,一双是给她的男人杜会成做的,一双是给她的公公杜有德做的,鞋底已经拉好了,只等把鞋帮子上上去就可以穿了。

  冯秋菊是一个孝顺儿媳,也是一个泼辣的儿媳,见婆婆死得早,公公可怜,就把公公浆洗补连的活儿都接过来了。

  冯秋菊见杜有德冒雨抢收包谷去了,就也坐不住了。她放下针线活儿,吩咐女儿凤英说:“你在家好好照看强子,妈妈也搬包谷去。”

  凤英年仅七岁,强子年仅三岁,是冯秋菊和杜会成的一儿一女。凤英见妈妈要去干活儿,就很懂事地说:“你去吧,我们就在家里玩。”

  但强子却不干,强子拉着冯秋菊的衣服耍着赖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冯秋菊昵爱地摸摸强子的头说:“强子不去,强子乖,强子就跟姐姐一起在家里看门。”

  强子倒也听话,见妈妈不让他去,也就真地撒了手,不闹了。冯秋菊又拍拍凤英的小脸,就一头撞进了雨地里。

  冯秋菊的男人杜会成是正月初八走的,说到山西的一个金矿去打工,可走了大半年了,不但没有给家里寄钱回来,而且连个电话也没有给家里打过。冯秋菊也真够辛苦的,她在家里不但领着两个孩子,伺候着一个公公,喂着两头肥猪和五十只鸡,而且有时候还下地帮杜有德干活儿。不过辛苦归辛苦,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也充满了温馨。她觉得,一家人就得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杜会成打工挣钱,公公砍柴种地,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带孩子、喂猪、养鸡做啥呢?杜有德是一个好公公,地里的活儿再忙,她不主动下地,公公从来都不吩咐她下地,可现在庄稼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她在家里咋能坐得住呢?

  高天苍苍,雨雾茫茫,冯秋菊刚出门就被淋了个浑身透湿。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就心急火燎地走进了包谷地。今年天公不作美,包谷正挂花的时候它来了个大旱,把包谷棒子憋得就像旧社会女人的小脚一样只有三寸多长。就是这么小的包谷棒子也眼眼看就吃不到嘴了,经过这一场连阴雨的浸泡,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长出了一寸多长的牙子。冯秋菊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立即就感到了一阵揪心的疼痛。她浑身一抖,就开始搬起包谷来。

  杜有德也正忙忙碌碌地在搬着包谷。好些包谷杆子都已经被雨水泡得倒在了地上,要搬包谷棒子还得爬到地上去搬。雨水打在塑料布上,就像爆豆一般噼啪作响。杜有德见冯秋菊也来了,就忙说:“这雨太大,你快回去,这活儿不是你能干的。

  冯秋菊搬一个包谷棒子扔进挎篮,轻轻地叹息一声说:“多搬一个就是一个,不搬咋行呢?会成不在家,如果我再不帮忙,你老人家一个人咋忙得过来呢?”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杜有德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声,也就不言语了。

  因为包谷棒子太小,当杜有德和冯秋菊把背笼和挎篮都搬满的时候也就到吃午饭的时候了。杜有德见冯秋菊的身上已经被雨淋得没有了一根干纱,就忙说:“你把挎篮就放在地里,一会儿我来背,你赶快空着手回去。”

  冯秋菊说:“身上总是淋湿了,还是背回去算了。”

  地里已经成了烂泥,脚踩下去就像踩在泥沼里。又是慢坡地,容易打滑,稍不注意,就会跌跤。杜有德到底是男人,有力气,又长期在地里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的硬功夫,所以他很快就把一背笼包谷棒子背回了家。但冯秋菊就不行了,冯秋菊是女人,力气小,又常常不下地,走不惯泥巴路,所以她背着一挎篮包谷棒子就十分吃力了,她左一滑,右一滑,就是走不稳,甚至还常常跌跤。

  杜有德把一背笼包谷棒子倒在堂屋的地上之后,就又准备第二次进地去。但正在这时,却远远地传来了冯秋菊的哭喊声。杜有德的心里一惊,就连忙扔了背笼,迎着冯秋菊的哭喊声跑了过去。

  冯秋菊背的挎篮已经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包谷棒子也滚得遍地都是。冯秋菊正瘫坐在泥水里,抱着左腿在撕心裂胆地嚎叫。

  “你咋啦?你这是咋啦?”杜有德走到冯秋菊的身边,一连串地发问。

  冯秋菊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她忍住疼痛,勉强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说:“我的脚腕子被崴断了!”

  路的确太滑了,冯秋菊背着一挎篮包谷棒子还没有走多远就跌了一跤。跌倒的时候,她的左脚刚好滑进了一条石缝子,身子一歪,只听“咔吧”一声,她的脚腕子就被葳断了。

  杜有德的耳边好像响了一个炸雷,差点儿把他吓得昏了过去。他定了定神,对冯秋菊说:“你再看看,是不是真地崴断了?”

  “不是真断了,难道还是假断了?!”冯秋菊已经痛得死去活来,见杜有德那样问,心里就有些哀怨。

  “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呐?”杜有德一时傻了眼。

  “你快把我拉起来呀,还愣着做啥?”冯秋菊生了气。

  “这……”杜有德搓着手,为难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一个公公,咋好去碰儿媳的手呢?

  “你这是咋啦?难道你要让我疼死在雨地里么?”冯秋菊这时真地生气了。

  杜有德迫于无奈,只得伸出手把冯秋菊从泥水里拉了去来。但冯秋菊金鸡独立一般站起来后却没办法行走,不说是道路泥泞走不成,就是一只脚也走不成,所以片刻之后,冯秋菊又一屁股坐进了泥水里。

  杜有德看着冯秋菊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急得抓耳挠腮,但又束手无策,只有在一旁唉声叹气。

  “爸,你要是想让我疼死在这里你就明说,别这么折磨我好不好?”冯秋菊这回不是生气,而是发火了。

  “我……”杜有德欲言又止,扭头向山路上看去,山路上路断人稀,连个人影子也见不到。他们住的是独家村,离他们最近的农户也有半里多路,又是下雨天,哪会有人到这里来呢?杜有德急得两手直搓,欲哭无泪。

  冯秋菊已经痛不欲生了,她第一次指着杜有德咬牙切齿地说:“你见死不救,还像个老先人么?”

  “这……这我有啥办法啊?”杜有德摊开两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不会背我么?”冯秋菊可怜巴巴地说。

  天呐!背?公公能背儿媳么?不是有“公公背儿媳上华山——出力不讨好”那句歇后语么?如果自己背着儿媳回家,让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那自己的老脸还往那儿搁呢?自己还咋活下去呢?但不背又咋办呢?难道就让自己的儿媳在雨地里淋着、在泥水里窝着、在这里痛着么?那自己这个老先人还像个啥子老先人呢?杜有德老汉自问自答,一时间就陷入了两难境地。

  这时候,凤英和强子也铺天盖地地跑了来。两个孩子见他们的母亲脚腕子断了,就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凤英和强子的哭声就像刀子一般插进了杜有德的心脏,也想火一般烧灼着杜有德的神经,杜有德见冯秋菊已经痛得躺在了泥水里,脸色苍白,浑身抽搐,嘴唇都咬出了斑斑血迹,就再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一把就将冯秋菊拉到了背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很快就背回了家里。背回家之后,也不管冯秋菊身上的稀泥有多厚,就把冯秋菊放在了床上。放到床上以后,就吩咐凤英说:“快!快给你妈换衣裳!”不管凤英听懂没听懂,也不管凤英会不会给她妈换衣裳,反正他就那么吩咐了。吩咐之后,就腾腾腾腾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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