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呤呤,叮呤呤,闹钟响起来。
天保正在给五年级的学生讲一道数学应用题,他不看闹钟也知道是十一点一刻,闹钟的闹铃是他设置的,他正想把这道题讲完,但今天不行。
天保顺手按下止闹键,无奈地对下面听到闹钟声开始骚动的同学说:“今天上午的课就讲到这里,这道应用题,大家吃好午饭后再好好想想怎么做,我下午接着讲。”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下讲台,开门走了出去。
对天保的瘸腿,学生们似乎见怪不怪,他们兀自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天保出门向操场西南角的那棵高大粗壮的杨树走去,这棵树少说也有十几年树龄,一般的小孩子已经无法合抱它,树身上贴着一根粗粗的麻绳,当然麻绳跟树身一比,那是纤细得没法说。麻绳的尾端打了一个大大的圆结,除了几个个子特高的学生外,想要拉住绳子可不容易,即使跳起来也未必够得着。
天保虽然瘸着腿,走路速度却很快,不一会儿,天保拉住了绳子,用力地甩起来,“当当当,当当当”的钟声响起来,几只停歇在杨树上的麻雀应声起飞,不一会儿又飞了回来,大概是对自己的大惊小怪不好意思吧,而更多的麻雀似乎已经习惯这种声音,该干什么干什么。它们的反应跟操场前面的稻田中青青的禾苗一样平静。
原本安静的操场,走廊因为钟声,一下子热闹起来,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男孩女孩走出教室,“姚老师再见”“唐老师再见”声此起彼伏,没多久,操场、走廊再次寂静下来。
“小妹,别走那么快,等我一下。”天保对刚关好门匆匆走路的姚玉琴喊道。
“姐夫,有事吗?我肚子饿死了,得赶紧回家吃饭去。”姚玉琴嘴里说着,脚步没有放慢,已经走到学校旁边的大路上。
“回家吃饭,小妹,你忘啦,今天是我爸生日,爸爸妈妈都在这里呢,你不到我家去啦。”天保看姚玉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啊呀,我真是忘了。伯父生日,我得买点什么东西去吧,你看我这记性。”玉琴调皮地敲了下自己的前额,停下来等姐夫。
“买什么?爸爸妈妈已经准备了寿面,你呀,带张嘴巴去就行了。”
天保很喜欢这个小姨子,人长得漂亮,脑袋瓜也聪明,她只有初中毕业,当时二妹夫建议让小妹当代课老师时,他很是担心,一是担心内向的她,能否对付得了那帮调皮捣蛋的孩子,二是担心初中毕业的她能否当得好老师,所以刚开始只要她代上二年级的语文,管管杂事,没想到这个小姨子十分要强,说实在的,现在整个学校的教学任务,就数她吃重。
天保是学校的负责人,也是这个学校唯一的一个民办老师,当然所有的课程都是他安排的,没办法,他也不想让小姨子那么辛苦,可是学校只有三名老师,包括他在内。
天保腿脚不利索,站的时间不能太长,而且没法上体育课。
学校的另一位老师已经五十多岁,原本是公办老师,因为有作风问题,被开除了公职,他们学校实在缺老师,才请他来代课的,年纪大,身体又不好,年轻时的荒唐把身体掏空了。他上课不多,只有三四五年级的语文课,还有就是刻印试卷,毕竟是老师范毕业的,一手字写得很漂亮。
天保的工作量其实也不小,三四五年级的数学,所有年级的政治和美术,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而玉琴负责一二年级的语文数学,所有年级的音乐和体育课,跑腿的活自然也分给年轻力壮的玉琴。
在整个大队,除了村长等几户富裕户的房子是七架头瓦屋外,大多数人家的房子都是五架头的土坯屋,甚至是茅草屋,村小学的房子可以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并排四间七架头,墙呢,外层是砖头,内层是土坯,屋顶,外层是瓦片,里层是芦苇。不管怎么说,大队也是十分重视教育的,否则,也不会花那么多钱盖学校。
这中间当然有讲究,大队长是天保他爹,这所学校是瘸腿儿子天保唯一的出路,他的腿是无论如何下不了地的,工厂也去不了,条件好一点也正常,至于其他队干部,即使自己的儿女大了不读书,孙子孙女也是要读书的,房子盖好一点,对他们也没有坏处。
四间房屋,三间是教室,一间是老师办公室,三间教室坐了五个年级,如何分?好分的很,五年级要考初中,条件相对好一点,一个年级一间教室,这谁也没有意见,一二年级、三四年级则拼用一间教室,别以为拼教室是件难事,其实也简单,左边两排一个年级,右边两排一个年级,教室前后墙均有黑板,同一年级坐一个方向。教室有前后门,前门标上一年级,后门就标二年级,前门标三年级,后门就标四年级。
这是五年前房子刚建好时标下的,用的是红油漆,现在经过几年的日晒雨淋,颜色已经变淡,但仍然能清楚的分辨,其实,即使不标,学生上课上久了,还是分得清哪间是自己的教室,方便的是家长,有时刮风下雨,往学校送雨具,找自家孩子好找一些。
“玉琴,你去哪里?”本来沿着大路走的玉琴,突然又走了回来,沿着学校前边的石子路,往大队部方向走去。
“我到小店买点东西。”
“小妹,我不是跟你讲过,爸爸妈妈会准备的,你还买什么?”
“我给大小双买点糖块。”
“小妹,你千万不要再给他们买了,那两个家伙,牙齿都焦了,再吃下去,就要变成没牙的老头子了。”
“姐夫,你放心,我不会多买的,只买几块,等会儿大小双看见我,空着手会不开心的。”
“你呀,就是你们几个,把那两小子宠得不象样子。”
他们的学校,并不是孤零零的几间房子,胜利大队的大队部就在唐家岱,自然与之相关的部门也在这里,学校西边,不足五十米,是更为气派的六间大瓦房,就是大队部,其中最靠近学校的一间是赤脚医生站,旁边一间,前半间是小卖店,盐、酱、醋、香烟、老酒、小点心,杂七八拉的东西,镇上有的,小店里几乎都有,只是店面小,摆得很挤。
他们胜利大队离周边的小镇太远,整个生产队,甚至前后左右生产队的人,常常到这里来买东西。油和粮食是没有的,那得去粮管所凭粮证和油票购买。后面小半间是兽医站,管小店的是兽医的老婆,中间虽然隔了一堵墙,仍然有门相通。
剩下的四间,是大队部开会办公的地方。
大队部西边几间差一点的房子是铁匠铺,剃头铺和碾米场,一天到晚,叮叮当当地打铁声,轰轰隆隆的碾米声,吵得人根本没法上课。当然,吵闹的不仅是这两种声音,学校东边,不到一百米,是唐家岱的打谷场,农忙时候那里更吵。
不止一次,唐天保跟老爹说,学校盖在这里不合适,实在太吵了,可当大队长的老爹说,大队底子薄,能给你们盖上大瓦房,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力了,如果拆了重盖,哪来那个钱,唐家岱人多田少,平均每个人摊不到五分地,加上大队部又设在这里,用地更是紧张。岱上人家都喜欢面河盖房,谁家也不肯背河盖房,因此,河南边的房子都是公家的房子,没有一家住户,当初学校也想盖在岱上的,可楞是挤不出地方来,实在是没有办法。
大队部方向除了铁匠铺的叮叮当当和碾米房的轰隆声,很少听到人们的说话声,更看不到有人在大队部门前走动。
玉琴心想,糟了,来得太晚了,小卖部说不定也关门了,今天是大队长的五十大寿,没关系的人也要想方设法送寿礼,何况大队部自己人呢。
还好,小卖部门没关。管店的小菊还在里面忙碌。
“小菊姐,你在啊,我还以为你也去我姐夫家了呢。”玉琴经常到小卖部买东西,跟小菊很熟,小菊二十四五岁,圆圆的大脸盘,说话嗓门很大,做事很有力气,她是大队那个瘦瘦弱弱的兽医的老婆,两年前才成的亲,现在是一岁儿子的娘。
“是玉琴啊,你来得正巧,再晚一点,我也去四叔家了。”
小菊老公是天保的远房叔伯兄弟,如果四叔不当大队长,这份寿礼或许能省,现在,说什么也不能省,小菊今天都想不开店,就去四叔家帮忙,她婆婆说,店还是要开的,她会去帮忙的,也不知插得上手插不上手,今天除了会烧菜的吃香外,打杂干活的未必挤得进去。
“小菊姐,给我两毛钱水果糖。”
“又是水果糖啊,玉琴,别的不要啦。有新来的桃酥,要不称两斤。”小菊是做生意的好手,虽说是为大队看店,拿的是工分,卖多卖少,自家落不下好处,可她就是喜欢给大姑娘小媳妇推荐东西。
“不用了,我姐夫说,我爹我娘已经准备好了。”
“那行。你等着。”小菊手脚麻利地收钱取糖。
玉琴每月只有二十四元工资,整个公社代课老师都这个工资,生产队再每年给记两千个工分。
别人或许会嫌二十四元少,玉琴却十分满足。象她们生产队,十个工分才一毛九,两千个工分不过三十八元,还不够一年的口粮钱。
她们生产队每个人的口粮钱是五十元,交了口粮钱,一年大人能分三百六十斤毛粮,小孩只有三百斤。
她这二十四元,在家里可派上大用场了。
尽管她不是家里第一个拿工资的,大姐五年前跟姐夫订婚后,就进了量具厂,每月也有二十几元工资,可三个月不到,姐姐就出嫁了,工资自然不可能再交父母了。
二姐学的是裁缝,到人家去做活,一天也有八毛钱,只是不象她拿工资那么稳,每月有的收,好多人家,工钱会一拖大半年的。再说除了过年忙点外,一年空在家里的时候多,不要说每家没有多少余钱买布做衣服,就是有闲钱,那也得有布票,每个人就那么点布票,能做多少衣服?一个大队有三四个裁缝,虽说二姐手艺不错,毕竟是姑娘家,生意并不多。即使这样,二姐为家里也没挣多长时间钱,大姐出嫁不到两年,二姐就出嫁了。
现在,家里就剩她了。
二十四元,刚拿到工资时,她一分不剩就交给了老爹,老爹高兴得不行,家里现在有两份收入,一份是她的,另一份是老爹的,而老爹的工作则是用二姐换来的。
二姐嫁给了中心小学的教导主任做填房,二十一岁就当了六岁孩子的后娘,这是大姐夫介绍的婚事,二姐死活不愿意,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她爹才不管女儿们愿意不愿意呢?
老爹这一辈子没有生到儿子,生了三个陪钱货,说什么也不能在女儿的婚事上吃亏。
老大原打算招女婿的,大队书记的瘸腿儿子看中了,他再不懂事,也不能让大队书记的长子当上门女婿,但他也不能把如花似玉的女儿白白地给人家,大女婿上门时,他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地说:“金琴啊,你是草窠跳进金窠了,刮风下雨再也不必跟老爹老妈两个妹妹一起用大盆小碗的接雨了,只要你能过得好,老爹老娘再苦也甘心。”于是大队书记用三间瓦房换来了大儿媳。
二女婿年纪大,比大女婿还大五岁,比二女儿银琴整整大了十岁,又是二婚,可又有什么关系,他是镇上人,人也长得相貌堂堂,最关键最关键的是家里条件好,比大女婿家还要好,父母都有工作不说,他老爹是农机厂的厂长,那可是他们公社唯一的一个大集体工厂,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没有一点关系,连看个大门也是做梦。
这种条件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呀。玉琴爹早就不想在地里干活了,如果二女儿肯嫁的话,说不定他可以到工厂或学校烧饭什么的,干什么不比在地里刨食强,这门婚事他同意了,二女儿不答应,那就得问问老爹的拳头答应不答应。
果然,二女婿让他吃省力饭了,去工厂看看大门,白天坐着,顶多扫扫地,晚上睡在门卫室,轻松得不能再轻松,居然一月也有二十元,加上不久,小女儿当了代课老师,每月能进二十四元,一下子,一个月就有四十四元的收入,想想,一个鸡蛋才一毛钱,老婆养了十只鸡,以前都是靠鸡屁股银行,给女儿交学费,买油盐酱醋什么的,以后不必了,小酒可以喝喝,不想再抽水烟了,自家的烟票再也不给人,也买两包香烟抽抽,飞马牌平时抽抽还可以,身边好歹也得放包大前门吧。
半年里,玉琴交钱给老爹,老爹却不肯给半分零花钱,女孩子花钱的地方可不少,每个月都得买卫生纸吧,平时可以用黄粪纸应付,老朋友来了,可不行,垫在身下,象小刀子割似的,那可不是人过的日子。
但老爹就是不肯给,老娘这辈子因为没有生到儿子,当惯了老爹的铁凳,动不动就是两个耳刮子,其实不必打,老爹一句“你个老贱货!”震天动地,老娘只有吓得发抖的份,哪还敢多嘴,两个姐姐的婚事,就是在老爹瞪的圆圆的牛眼下,娘几个敢怒不敢言的完成的。
幸亏两个姐夫出面,别人的面子,老爹是丝毫不顾的,但两个女婿的话,他还是要听的,每月玉琴留下四元零花钱,其余二十元如数上交,老爹答应了女婿的要求,回到家,对母女两个黑了一个月的脸。要不是小双这个宝贝外孙在,那脸还不知要黑到什么时候。
大姐结婚不到七个月,就生下双胞胎儿子,玉琴耳朵里刮到不少难听话,当然都是说她姐姐的,没办法,门不当户不对,她两个姐姐,如果不是长得漂亮,凭她家穷得叮当响的,怎么可能嫁进那样的人家,即使大姐夫是个瘸子,二姐夫二婚还有一个儿子,她家仍然是高攀了。
她爹也认为是高攀,否则,不会那么不要脸,老爹刚向大队长家派来的媒人吐口同意大姐的婚事,大姐夫就几乎每天泡在她家里,她爹硬逼着大姐晚上陪姐夫,原先她是跟大姐一个床睡的,二姐一个人睡一张床,大姐夫来了,晚上不想回家,姐夫家离她们家并不远,不过是隔了三四个岱两三里路而已,晚上即使摸黑走回家也不过半个多小时,大姐夫腿脚不利索,可他有自行车,骑回家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可大姐夫就是不想回去,据说大姐夫第一眼看到大姐起,就想立即把她娶回家,只是她老爹精得很,大队长不敢得罪,可也不想白白把女儿给别人,让大队长的儿子当上门女婿做不到,那让大队长给他那几间茅草屋变变样总应该问题不大吧,只是,暗示了一次又一次,大姐夫是听到了,大姐夫的老爹,大队书记没有听到。这话能明说吗?不能。那好,大队长的儿子不是迷自家女儿吗?但结婚,年龄还小,再等几年吧。
除非自己有新房住,才能把女儿真正的给大队长的儿子。但大姐似乎没有看上大姐夫,大姐夫一来,大姐就躲起来,一个追一个躲,大姐夫便经常不肯回家了。他不回家,她们姐妹仨只好挤一张床,二姐的床让出来给大姐夫睡。
床本来就不大,三人挤在一起,睡得腰酸背痛的,没两天,二姐说她要跟她师傅女儿一起睡去,她那时还小,不过十三四岁,也没感到特别不方便,只是有一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睡在二姐的床上,大姐夫却睡到她们床上去了,地上有撕碎的衣服,那是大姐的。
没两天,她大姐进了量具厂,她家的变化更大,门口拉来了许多砖头、瓦、木头、沙子和水泥,半个月后,她家用塑料纸搭了一个棚子,老爹老娘睡在里边,二姐每晚去和裁缝女儿睡,她睡在大伯家,跟未出嫁的二堂姐睡,大姐呢,每天大姐夫都去量具厂接她,回家吃好饭,帮忙做一堆事,晚了,坐在大姐夫的自行车后边,出去了,直到第二天大早,姐夫再把她送回来。
房子还没有盖好,大姐吐得很厉害,不结婚也得结婚,总不能让大姐把孩子生在娘家。所有的嫁妆都是男方准备的,只不过是拉到大伯家油漆一下,结婚那天再抬到男方去,而父母连被子也没有给大姐准备。
生的是双胞胎,原本看不大起大姐的天保娘,似乎对她也客气了许多,只是老爹提出,让小双跟着姚家姓,大姐婆婆不干,虽说是双胞胎,但凭什么唐家的孙子得姓姚,她儿子又不是上门女婿,跑到姚家来大吵了一顿。
也不知怎么回事,没多久小双还是姓了姚,只是说太小,得先养在唐家,等大一点再送过来。
双胞胎快五岁了,姓姚的小双一年在姚家的日子并不多,顶多过个十天半个月,大姐的婆婆准吵着让他们接回来,至于大双,几乎没有在外公外婆家过夜过,大姐夫可能是结婚前在姚家过得太多,结婚后也是一次也没有在姚家住过。
对大姐夫,玉琴原本有些怨恨,特别是那件让大姐丢脸的事,不过,现在已经是大姐夫了,而且对她也特别关照,她也就没什么好不满的,毕竟大姐夫对大姐确实不错。
四块钱,至少有一块钱是花在大小双的嘴上的,这两家伙特别爱吃糖,特别是小双,每次到外公外婆家,就是一句“公公,糖糖。”“婆婆,糖糖。”“小姨,糖糖。” 想到小外甥,玉琴的嘴角不由得扯长了一些,脚步也快了,弄得姐夫天保不停地说:“玉琴,走慢点,来得及。”
学校离天保家不远,现在,整个唐家岱数他家最热闹,远远地就能看到门前停了不少新新旧旧的自行车,连邻居家门前也停了不少,说话声更是远远地传到玉琴和天保的耳朵里,只是听不清谁在说,又说些什么,太吵了。
注:七架头和五架头是农村房子的一种样式,七架头由七根大梁构成,五架头则由五根大梁构成。每根大梁间的距离基本相等,七架头房子自然比五架头大。大梁以木头的值钱,水泥的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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