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雪
冬夜23点15分,我坐在开往那座城市的火车上。车窗外是静谧的夜,看不到风景,能进入视线的仅是车厢内的灯光所照亮的几尺地面。砂石在地面上飞速地后退,后退……就宛若被一块具有极烈磁性的东西引着。
我盯着那狂奔的砂石,被它们电光火石般的动作晃花了眼,竟搞不清到底是它们在后退,还是我在前进。车厢在轻轻地摇晃,那感觉仿佛回到婴孩时的摇篮,而大脑也如婴孩般陷入混沌。
过了许久,我将视线从窗外移到车厢里。车里的人大多已经睡去,有的竟微微发出鼾声。车厢里挤满各式人等:穿着入时的青年,仪态安详的老人,把包紧紧夹在怀里的商人,还有坐在角落里靠着行李打盹的民工……
我看着他们发现人其实都是一样的,不论你是富有活力的青年,还是精力衰退的老人;是精明干练的富商,还是衣衫褴褛的民工。你总要在深夜里闭上眼露出或安雅或滑稽的睡容静静入梦。不知在远方的她是否也像他们一样静静地睡着,还是像我一样无聊地欣赏别人的睡姿。
我长长地舒口气,然后挂上耳机,听起音乐。乐曲是“秋日的私语”,理查德那犹豫的钢琴声在耳边悠然地飘着,将我连同这空间一起隔离,我们一起缠绵的摇啊摇。
今天下午,收到她一封信,信里什么内容也没有,除了那块我送她的情侣表。我很奇怪,因为我曾对她说:“你知道世界上什么才是永恒吗?”她摇摇头。然后我把情侣表扣在那细细的腕上,挺有哲理地答道:“是我给你的爱和时间。”而现在看来这两者是否能画等号有些值得怀疑了,或许会被“小于号”替代也未尝可知。
情侣表回到我身边,而她却没有。我又对了对那两块表,仍是分毫不差。
我买了去往那座城市的车票,登上这趟列车。
回忆就如黑夜一般在我脑中蔓延:那家一起吃饭的休闲吧,那座一起去过的影院,那条一起牵手走过的路,……而这些竟恍如隔世,伴着那幽怨的琴声淡淡地模糊不见了。
“各位乘客,终点站到了,祝你们旅途愉快,再见。”列车员的报站声将我从记忆中挽救。
终于到了。此时东方已经微亮,那座古城就这样安然地躺在冬日的晨曦中。从没在这个时刻看城市,一切笼在一片悠悠的暗蓝色中,车站里的路灯失掉了暗夜中那刺眼的光芒,退作一团银光幻化成这色彩的点缀。高楼大厦静静地立着宛如卡尔纳克神庙里那些木然的神像。整座城市还没有睡醒,我似乎可以听到它那可爱的鼾声。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吹散了路灯的银光,透出点点寒凉。
我走下列车,随着拥挤的客流涌出车站。这时一个乞丐蹒跚着走到我面前,僵硬地晃了晃那只有几枚硬币的铁盒:——当——当——当——我摸出一个一元硬币扔进去——当——乞丐满意地点点头,拄着拐走开了。
我大体辨了辨方向,按照熟悉这里的朋友所说的路,钻入地铁站。站牌上我看到信封上的地址,于是走上地铁。车缓缓地开动,我又陷入摇晃……
又是再次到站出站,又有一个乞丐在我面前晃铁盒。我觉得这一切似乎很虚假,便没再扔钱,径直走开了。
按朋友所说的路直走、左转、右绕。终于那目的地蓦地钻入视野,让我有些猝不及防。这地方梦中似乎到过,我极力搜索着与梦相吻合的画面然而却徒劳。那些景象是如此单薄,竟如同古屋中凸起的墙皮,就这么一块一块地坠下来。突然看到她从宿舍楼中走出,是那熟悉的身影,我依稀又感到她正盈盈地向我走来。我慌忙地掏出手机,拨响那熟悉的号码。
——“嘟——嘟——”
——“是我。”
——“你在哪儿?”
——“在你面前。”
——“你开玩笑吧。”
——“没有。”
——“那表……我寄给你了,收到了吗?”
——“你觉得它停了吗?”
——“大概吧。”
——“我也这么认为,是两块一起停的吧,再见……”
——“嘟——嘟——”
是的,停了。就像钟表没有了电池,当秒针努力地挣扎过最后一秒,最终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定格在零点。
我试图找出永恒与瞬间的差别。和她在一起时,我曾感觉爱就像时间,毫不迟疑,永不停歇,恒久地仿佛亘古不变。现在我开始有些明白,其实并无所谓有何永恒,甜蜜也往往只停留在幸福的瞬间。我收回手机,按原路返回车站,又见到同样的路人,同样的建筑,同样的乞丐。一切似乎依旧,却又在慢慢变化,就像正在长霉的肉汤,我们无从觉察。
我买了回城的车票,踏上列车,不知是不是同样的一列。
又回到我的城市,一阵冷风吹过,天空洒下片片白雪。原来一直在阴天,我竟没发现。
雪下得很凄美,那白雪将我轻轻环绕,让我不由产生一股暖意,这感觉似曾相识。
我又看看表,次日17点30分。我贪婪地猛吸一口气,迈开脚步,雪地上印出一串长长的脚迹,但不久就会被大雪覆盖得不留痕迹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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