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人之死

野蛮人之死

　　尽管他曾经游历过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地方，但就现在的情况看，踏进这个沙漠无疑是个错误。

　　“神在指引着我。”野蛮人胡咬着自己乾涩的嘴唇自语道。

　　胡就是他的名字。数千年的时间无息地流失，但野蛮人的文化却仍然惊人地保持了其原有的纯朴和近乎于简陋的简单。野蛮人的名字就是个好例子。以野蛮人的审美观，胡是一个即好听又有内涵的名字。而事实上，在胡所在的部落里，他的名字成为了所有部落成员崇拜的对象——不是因为名字本身，而是因为他完成的一件件不可思议的壮举神话了他的名字。

　　不过对于胡来说，现在和沙漠无关的任何事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没有水喝，他现在虚弱极了，双腿似乎被一条无形的脚镣禁锢着——迈不开步子。而事实上，他已经尽力了，带着野蛮人的高傲，他一刻也没有向疲倦低头——没有任何的休息，在炙热与寒冷的交替中，他已经走了十天十夜。

　　“神——指引着我！”现在，他仍然高傲地说着：“我——最喜欢沙漠了！”

　　但仅仅过了一会儿的功夫，胡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他本能地张着嘴，但却感到他的舌头已乾涩的像一块木头。他也几乎听不见什么了——耳中塞满了恼人的沙子。而太阳此时显得很不友好——凛冽的光芒毒辣地刺进野蛮人粗糙的皮肤，胡甚至感到：他眼中的液体都是烫的。至于他的脚，几天来胡已经对他脚上的感觉麻木了——每走一步，他的脚都要伸入滚热的沙子中，而那些沙砾则不知疲倦地虐待着他脚上早已被烫的体无完肤的皮肉。至于他的汗，因为身体中极度缺水，胡现在已经不出汗了——先前在胡大汉淋漓的时候，他还可以舔一些自己嘴角的汗来解渴，但现在，似乎一切和水有关的东西都枯竭了……

　　但胡没有抱怨，他依然坚定地迈出步伐，高傲地走着。因为正像他说得，神在指引他。

　　的确，野蛮人胡有理由这样做——因为在别人看来，在神的眷顾下，他的一生不仅是个传奇，更是一个神话。就像部落里的大祭祀说得那样：胡可能是有记载的野蛮人历史上最伟大的战士。多年前，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凭借着自己超乎常人的力气和自成体系的格斗技巧称雄于部落的所有武士之中，并且少后，他惊人的领导能力又是他成为了仅次于部落酋长的二号人物。但似乎野蛮人部落之间的这些小规模战争已经不能满足胡日益高涨的野心了。于是在一个他认为合适的时机，胡离开了部落，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旅行。

　　“神指引着我——踏进——这个沙漠……也会指引我走出——这个沙漠……”胡心里不时地嘀咕着。

　　在多年前的那次旅行中，胡见识了这个世界，并且结识一些朋友——尽管胡的高傲有时令人难以忍受，但他朴实而不愚蠢的性格，和强大的感召力还是吸引了一群追随他的精英。但是不久，胡和他的朋友们被卷入到了一场战争中，而野蛮人胡的传奇也从这里开始了——他凭借着令文明世界不可思议的勇气和万夫不挡的力量一次次杀散了千人的军队，并最终，在朋友们的掩护下，几乎凭借他一人的力量，他们杀进了战争一方王国的王宫，并且屠杀了包括国王在内的所有人。不过，胡在没有任何理性的杀戮后也悲哀地发现：他的朋友们也因他的鲁莽而全部献出了生命。野蛮人难过极了，他哭着发誓：以后再也不连累别人冒险——这是神的旨意。而他的传奇并没有在这里结束，相反，胡的个人传奇才刚刚开始。他独行一人翻越了被认为是高不可攀的圣剑锋，并且到达了几乎没有被记载过的龙之国度。在那里，没人知道神是如何指引他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活下来的。不过传说中他是靠吃龙肉维生的。胡的大脑中对恐惧似乎是免疫的，要么就是已经异常迟钝了。他在那个神秘的世界生活了多年，杀死了很多几乎被神圣化的巨龙，而这一切，似乎只是为了证明他自己的能力和他对神的忠诚。最终，他带着一条由五种不同颜色的龙牙组成的项链回到了文明世界。人们惊恐地看着他，并且开始追杀他——当然，合理的解释是：曾经奉命追逐过他的人都被他杀。而后来在和法师们的作战中，胡的传奇再一次被升华了——那些冷静，自称博学而睿智的法师根本对抗不了野蛮人胡疯狂且致命的进攻，而胡那不可思议抗魔力量更是让法师们束手无策。而在最终与大法师巴尔克霍斯坦的较量中——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胡竟然未给大法师任何施法的机会，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其砍倒……

　　这世界几乎是他的了。在神的眷顾下，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击倒这个伟大的野蛮人。

　　然而此时的胡却已经站不稳了，他感到一阵眩晕，眼睛突然什么都看不清了——除了无尽的黑暗……可这时他却猛地抽搐背后的巨剑——那武器伴随他杀死过多少巨龙，伴随他游历过多少地方，伴随他战胜过多少困难……并且狠狠地把剑扎到他面前的沙子中。就这样，胡没有摔倒。他吼了一声，又一次站稳了。

　　“神！在指引我！”胡爆发似的大声叫道。然后他又硬挺着直起身，以手中的剑当拐杖，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就正当野蛮人胡的爆发力因过渡地延长而疲软的时候，他发现了在不远处的绿洲。那片泛着金光的水泊正在诱惑地向他招手，而旁边的那片树阴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天堂！野蛮人虚弱的已经无法在使身体产生类似于激动的这种消耗体力的生理反应。不过胡还是笑了，他觉得多天来的坚持最终换来了眼前的绿洲。“神在指引我，就像以前一样。”他这样想着。不过此时他却虚弱地抬不起头来，他看准了绿洲的方向，然后垂着头，向着希望缓缓前进。

　　不过，就在他觉得他马上就要走到绿洲的时候，他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一下。野蛮人胡竟敏捷地用手中的剑撑着地——他再一次没有摔倒，于是他抬起头，打量着落在他身上的那个黑影的主人——一个高大的身影：另一个野蛮人。那个陌生的野蛮人和胡一样，都及其高大强壮，而他背后的巨剑，方形的脸和颈上的刺青更是与胡惊人的相似。而与之不同的是，那个陌生的野蛮人看起来没有半点疲惫——他直直地站在胡面前，双臂骄傲地交叉在胸前，而他魁梧的身躯和仰起的头颅则遮住了太阳，以至于胡根本看不清陌生人的脸。

　　高傲的野蛮人怎肯在这里对一个陌生人让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传奇野蛮人的大脑迅速地调动起了全身所有的战斗意志和肌肉潜力。“神在指引我……”他想。接着，就在胡挺直他的腰板的时候，他身体里的肌肉和关节发出了毛骨悚然地“咔咔”声。可面前那个陌生的野蛮人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你——谁？”胡很不客气地问道。

　　“我——卡！”对手骄傲地回答。——他的说话声音居然与胡一摸一样。

　　“我——要喝水！”胡强硬地说道。

　　“你——什么名字？”陌生的野蛮人问道。

　　“我——胡！”这无疑是个可以震撼整个世界的名字，但胡却在野蛮人卡的脸上没有找到任何反应。

　　“我——不知道你！”卡说：“你——不能喝水！”

　　“我——杀过龙！”胡攥着脖子上的龙牙项链说道：“神在指引我！你——想死？”

　　“神在指引我——接受挑战。”卡平静地说着并后腿几步，拔出巨剑。胡心里对卡先前的那句话颇感吃惊：“哪个神在指引他？”。

　　不过，过多的思考已变的多余，野蛮人胡把他的巨剑举到面前，用树干般有力的双手握住。卡则也把把同样硕大的巨剑把持在双手中，目光死死地盯住胡的眼睛。没有任何的征兆——就像晴天的闪电一般，野蛮人胡突然将一脚沙子杨向卡，与此同时一个箭步直冲向前，同时手中巨剑划出一个致命的弧线，从右边向卡的肋骨砍去！而卡则敏锐地躲开了那些迷眼的沙子，同时往后退了半步，并且猛地用剑将胡的进攻挡了回去。不过胡并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战士：他没有因为对手能算准他的招式而退回原位，相反，他双臂肌肉青筋暴起——胡以自己的重量向对手死死地压了过去！而卡也不甘示弱地将浑身地力气都聚集在了双手紧握的剑上。“嗙！”两把巨剑撞在一起发出巨响——二人谁也没有退后半步，两块金属的利刃紧紧地贴在一起，“咔咔”的翠响不时从巨剑之间传出。而两位战士眼中同样冰冷的杀气也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对方的双眼。终于，胡让步了：他将剑使劲一顶，退了回去——经验丰富的战士知道，再这样拼下去，他的体力会撑不住的——他必须速战速决！而此时，两人同时紧握着手中的巨剑，同时注视着对方动作的每一个细小的变化，同时蓄势待发地准备给予对方致命的一击……毒辣的太阳将光狠狠地刺进胡的身体了，他感到视线有些模糊了：“神一直在指引我……”他咬紧牙，眯起眼。终于，卡动手了。野蛮人战士突然响胡跑来，然后急速跃起，同时巨剑由上而下从斜角向胡的脖子砍去——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致命的一击，而胡则深知这一点，这一次，他没按照常理出牌：胡没有躲闪？，相反地，他积攒了浑身的力气，猛地跳了起来——同时巨剑划破空气举过头顶！令卡深感意外的是：胡的跳跃竟然如此之高！尽管在沙地上，但胡这一跃却比卡加了助跑的还要高！卡很清楚将要发生什么——胡的巨剑犹如闪电般地，由上而下无情地将他劈成了两半……然后在胡落地的同时，卡的巨剑也正好重重地插在了沙子里……

　　胡终于可以喝水了！他已经不能再多忍耐一秒种了。此时，一切都是多余的了——他扔下手中沉颠颠的剑，他像恶狼般环顾着四周，张望着，寻找着那个绿洲和那片泛着金灿灿光芒的湖泊——他要冲到湖里面去喝干所有的水！胡似乎都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已经在他的喉咙中开始弥漫……那种冰凉剔透的温度已经在他乾涩的皮肤上扩散。

　　可是这种淋漓的癔想却在瞬间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他对往事的回忆一样， 消失的无影无踪。胡脸上的肌肉马上陷入了一种神经质般的痉挛，他乾涩的嘴呆呆地张着，里面的舌头像一块肉干一样蜷缩着。而在他乾涸的眼中，可怕的绝望和孩子般的委屈交杂在了一起——耳中突然响起了异样的噪音。伟大的战士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一样，沉沉地摔倒在了地上……他在沙子上歇斯底里地爬着，叫着，挣扎着，颤抖着伸出了双手，乞讨般地伸向了前方——他根本不能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这里根本就没有绿洲……

　　眼前有的，只是漫漫无际的沙漠。

　　“神在指引我……”

　　“神，在指引我……”

　　“神……在指引我……”

　　“神……在指引……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