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佩斯狙击手
“嗙——!!” 步枪的开火声暴虐地撕破了无辜的宁静。我在呼出一口长气的同时麻利地拉开强栓——眼睛注视着步枪木柄上沧桑的条纹,耳边传来一颗沉甸甸的弹壳叮咚落地的声音。
“5个!”我默念道. 没有时间思考我在做什么,更没有时间害怕,而一切的疑问,一切的怜悯,一切理性而深刻的反思……此时却都是多余的。我只知道——我是一名狙击手,我要活着,就得在敌人发现我之前杀死他。
这是1944年的冬天,这里很冷——但我绝不能哆嗦——那会使我丧命。这场战争的起因……说起来很可笑,因为似乎没人真正知道。而现实也没有给我太多时间去思考,5年过去了……美国佬正在西线慢吞吞地朝柏林开近,而在东线,我正和十几万兄弟一起——死守着帝国东部的这座要塞——布达佩斯。十倍于我们的苏军从三个方向向我们压来。而我们所在的这座教堂也正是整个战线中双方争夺最激烈的地段。我们没有向红色野兽低头——7天的时间,我们让他们付出了几千人的代价,也没有夺下我们的教堂!我们……这似乎都成为一个讽刺了。事实上,前天晚上我们有10个弟兄围坐在二楼的炉火边讲着故事;昨天晚上就只有3个人在一起做这件事了,而鲁道夫——那个20岁出头的巴伐利亚小伙子,今天早上还是被一颗敌人狙击手的子弹……总之,“我们”的概念在不断缩小,现在只有我和汉斯在坚守这座教堂了。
我稳稳地憋住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调整自己的脉搏……“嗙——!”又一次扣动扳机——又一个敌人倒下。“想和我斗——你还嫩点!”我在心中取笑着刚被我击毙的620米外一个伪装拙略的红军狙击手。
“说不定有一天那个取了我命的小子也会这样说……”我想。
“不不!没人能战胜我! 我肯定会让一颗炮弹,或者一颗炸弹送我走的。”我对自己说。
“你又对自己说话了……”我埋怨似地轻轻地说——“该死!我快疯了……”
我又一次屏住呼吸,“嗙——!”瞄准镜里,我看着自己的子弹准确无误地钻进了那个军官的脖子里——我感说,那血柱至少有两米高!
“该死!这是第几个了……”我感到有点心烦——我忘记了他是我今天的第几个。
“该死的俄国佬——你们他妈到底什么时候总攻啊!?”我的心中的暴躁不安已压抑已久。
我迅速地摸了一下口袋——还有至少40发子弹,而每次敌人的攻势都有几百人。“我不能有一点失误!”我咬着牙,对自己狠狠地说着。
但我却还摸到了另一样东西。这让我的心里突然忘却了这硝烟弥漫的战场和我的角色,取而代之地是一种莫名的失落与孤独……
我知道我摸到的是什么——我们的照片。
——小天使玛丽,亲爱的柔斯琳,和……我。
我的嘴角居然咧开了——那肯定很难看,因为我感觉我脸上的肌肉在痉挛。
“嘿——小宝贝儿,你还好吗?”——这是我多次幻想的,我和我的小女儿玛丽再见面时我要说的话。“我当时一定要显得自然,要微笑,而且要张开手去抱她……”——多少个战火纷飞的夜晚,我反反复复地幻想着这些细节。
“爸爸,你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回一只小狗吗?”女儿在他临走的时候抓住了他军服的衣角,撒娇似地祈求着。
“我当时怎么回答她来者……”我皱起眉头。
“哦,对了,对了!”我突然想了起来——我说:“小天使,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小狗啊?”
我仿佛又看到了她欣喜若狂的表情——“白色的!白色的!”
“白色的……”她的脸在我的记忆中是如此天真……我的思绪混乱了——我的视线模糊了——我的鼻子莫名地酸楚——我的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该死……该死……”我在骂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我哭了——我端不起枪了……我扔下它,靠在身边的墙上,我抽噎地呼不上气来,我只能任凭着自己的神经病态地痉挛着,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我紧紧地抱住头,在墙角缩成一团。泪水顺着面颊点湿了迷彩上的白灰。不可化解的矛盾与无法改变的现实像两把绞刀——在我心理的最深处疯狂地旋转着,摧毁着记忆中美好的一切——残存的意志与胸腔的痉挛战斗着……说出每一个字,我的意志所对抗的是我整个的肉体——“宝贝儿……宝……爸,爸爸……回……不来……爸爸回不来了!”——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我为什么要杀那些俄国人!我为什么要死守这座已经被炮火摧残的废墟般的教堂!我……我……我的头快炸了!
哦……天哪……!
又一次,我哭地更厉害了——我依然咬着牙,努力地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我不能让楼下的汉斯知道。但一股无法阻挡的力仍然死死地扼住我的喉咙—— “对不起……对……对不……对不起!对不起……”那是祷告的声音——那是忏悔的声音——在抽噎的间隙,那声音像幽灵一样不可控制——那是近乎于耳语的声音——“天哪……我在对谁说?”
——小女儿?妻子?被我杀死的敌人?战友?或许……是自己?
但另一个声音却又出现在了我的耳边——“去吧!为了第三帝国的未来!为了彻底击败东方的布尔氏维克!为了整个欧洲的明天!去吧!到东方去!到圣战的战场上去!去战斗吧!为了明天的太阳战斗!为了世界的未来战斗!为了德意志民族的荣誉而战斗吧!不要让德意志失望!整个民族都在注视着你!”他的语调,他的表情,他的目光……“整个民族都在注视着你!”
“……如果我今天退缩了,那么以前和我一起战斗的兄弟们的牺牲就没有了意义……”我想到。
“整个民族都在注视着你!”——那个声音……
“天哪……我在干什么?!”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我退缩了吗……”我使劲地揉着自己的脸,捏着自己的鼻子,掐着自己的额头——“我刚才怎么了?”我问自己。我不需要答案——“我的枪在哪?”—— 这就是答案。
就在我刚刚换好一个新弹匣的时候,外面的广场上传来了震耳欲聋的“乌拉!”声——苏军的总攻开始了。
没有任何思索——我咽了口吐沫,调整好呼吸,马上端起枪伸出了墙上的那个洞……迅速调整了瞄准镜,我看见了指引敌人冲锋的那面红旗……
我深深地憋了一口气,右眼狠狠地盯住瞄准镜中的十字……“嗙——!”那个举红旗的政委倒下了。
“1个。”弹壳弹了出来。
“要冷静,要冷静……”我对自己喃着。我又一次憋住气,瞄准镜中的十字架准心在我的目标面前交叉……“嗙——!”那个举着手枪冲锋的军官像麻袋一样摔在地上。
“2个。”我必须找到最有价值的目标——汉斯会处理其他的。
“要冷静,要冷静……”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嗙——!”又一面红旗倒下。
“你在哪?你在哪?”我悄悄地说。
“嗙——!”一个红军战士用他的胳膊挡住了我射向军官的子弹。
“该死!妈的!”我吐出那口憋住的气,咒骂这,然后气急败坏地重新瞄准。
“嗙——!”那个军官的头被我炸开了花。
我面无表情地拉开强栓,弹壳再一次叮咚弹出——似乎这就是对我唯一的奖励。
敌人冲地近了——我听到了子弹打在我身边墙上的声音。
“要冷静,要冷静……”
“嗙——!”730米处的那个迫击炮手被我利落地干掉了。
“都他妈来吧!”那些身边飞过的子弹有点扫我的兴致。
我换了一个弹匣——但愿这不是我最后一次换它。
“嗙——!”一个俄国通讯员。
“嗙——!”一个冲锋枪手。
“嗙——!”一个督战的政委。
我的眼睛并没有离开瞄准镜中的十字,但是我听见楼下汉斯的喊叫声和冲锋枪声。
我知道他们来了。
于是,当我再次用右眼瞄准十字交叉处的敌人时——我看到我的妻子正在望着我睛微微地笑,小玛丽带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正心喜若狂跑向他的父亲。而我正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准备迎接女儿的拥抱。
“对不起……”我的眼角湿了。
我屏住呼吸……
“嗙——!”
最后一次,我扣动扳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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