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也无奈
本故事确有雷同,但绝对真实,并非虚构。——作者
一
年二十八这天。
H镇怡景村别墅群工地办公室里,经理陈富根面对十几个班头在师君的带领下突然闯了进来,先是感到了吃惊然后是觉得问题真是严重了;陈富根依然是鼓着他的狗眼,拿着烟卷的手颤抖得厉害,他从办公室的窗户向外一望:好家伙!堆满了断砖头废钢筋烂模板的材料场上,站满了近百十号民工。有的拿砖头有的拿钢筋,有的拿铁铲有的拿砖刀,一片愤怒的喊打喊杀声;特别是笑和尚,他现在手上提了一根两米长的钢筋,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嘴里重复地喊道:你狗日的今天不拿钱,老子就杀了你!……
笑和尚才只有17岁,初中辍学后就跟随师君一起在建筑工地上打小工,一头漆黑的长头发,一张圆脸,嘴角两边自然的微微向上翘着,怎么看都是一张天然的笑脸,生气的时候也是笑着的。所以,工地上的人就都叫他是笑和尚。笑和尚的母亲才40来岁就得了糖尿病,经常都要吃药打吊针,父亲又命短,不到40岁就归西了。留下孤儿寡母的,笑和尚又是独生子女,他又很听母亲的话,在外面找的钱都是兑给母亲治病。平时笑和尚不抽烟不喝酒,做一天小工才20几块钱,找师君预支过无数次工钱,但师君总是说没有,他是相信师君的,就把气全都集中在了工地公司老板陈富根身上。
三个多月前,师君在一朋友的介绍下,来到D市H镇一家新开发的房地产公司“怡景村”别墅群工地,与现在的“D市一建司第十八工区”经理陈富根也口头协议的方式,谈妥了怡景村别墅群首期25栋小户型别墅的单包工,那陈富根经理很是干脆地说:25栋从正负零以上开始,水,木,铁全都给你做,每一栋按图纸上的投影面积计算方量,每个地平方120元的捆包价;但你师君必须在一个星期内组织100名以上的工人进场施工,而且你师君是单包工,从进场之日起,自己垫支一个月的工人生活费,一个月后我公司按你们实际的施工人数每人每天10元钱的标准预支生活费。师君又不是傻子,师君也想当大老板,过去总是小敲小打,现在终于来机会了,主要是那25栋小户形别墅如能全部做完,那利润至少是在七八十万元之上,师君想:几天之内找100多人进场都不是问题,自己垫支一个月生活费是确有困难的,但那可观的利润太诱人了,思来想去,师君还是满口答应了陈富根的要求。
于是,师君同他的得力助手飞仔一起,忙了几天时间,到处招兵买马,故乡人在D`市从事建筑行业的多了去了,又都是乡里近邻的,多数还是沾亲带故的,都说师君是个守信用的人,师君本来就是当老板的料,人家文笔款款的,又是高中生,又识图纸,手艺又好,但大多数的人都是抱着同一个心态:我帮谁都是打工,来帮你师君还可以卖个人情;于是乎,100多名工人陆陆续续地就被师君和飞仔圈了过来。
工地上很快就热闹了起来,10多个班组在飞仔的具体指挥提调下,进行得很顺利,25栋小户型别墅全都亮出了首层,有的还支起了二层的模板,怡景村的麦总很是高兴,陈富根就更高兴了。
陈富根,D市F镇的一个农民,50几岁,突脑门,一张苦瓜脸,配上一双鼓鼓的狗眼;一看就是个阴险狡诈之人。他利用自己的亲侄儿是D市一建司某个部门经理的关系,拿着“D市一建司第十八工区”的营业执照,在H镇“怡景村”麦总的办公室里接下了50栋小户型别墅的承建,其实他并没有施工队,也没有管理人员,现在他只是请了个能看得懂图纸的施工员,甚至说还没什么钱;但是这家伙在前些年就靠手上这块招牌,采用坑蒙拐骗在众多的农民工身上确实是赚了不少的黑心钱。这次他又想故伎重演,却没想到让他碰上了师君这个有胆有识的农民工。
师君,高中毕业生,迫于家庭的贫困从学校一出来就立马操起砖刀拜师学艺,跑过北京云南,后来就一竿子栽在了广东这块热土地上一干就是30来岁的人了,平时就带着飞仔,笑和尚和另几个兄弟总是在为别的老板打工,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拖大队人马的机会,却又偏偏让他碰上了陈富根这样一个假老板。
工地正常运行一个月后,就急速的往下滑,每次找陈富根拿生活费时,最多的1000元,或者是300元,这完全出乎师君的预料,这样就相当麻烦了,师君很是恼火:你这1000元,我10多个班组,每天生活费就要几千块,你有时还拿300块?你不是要我去死吗?这还不算,如果是每天都有的拿也没关系,那陈大经理说:每隔三天拿一次,师君急得嘴上长泡,说话声音都哑哑的。没办法,人家是大公司大老板,师君只好叫每个班组的班头自己想办法解决工人的生活费,这班头就不干了:难道要我们回家去卖田地卖谷子来为你打工吗?狗日的!太卵火了!这活露还有啥子干头?很想一走了之,但又拿不到钱,再说这面子上也过不去,就都耗着吧;工地上每天稀稀拉拉的工人开工,工棚里却是麻将声吵闹声不绝于耳,好端端的大男人成天拿着钓竿或者是提了塑料桶跑去那些臭河沟里钓鱼摸鱼,有的人干脆拣起了垃圾去卖来做烟钱酒钱,因为找师君是预支不到钱的,他们也都相信师君确实没有钱,理解的叹口气就算了,不理解的就说没钱还当啥子老板吗?真的是卵火得很!这活露还干个捶子呀?尤其是老革命,都差不多60岁的人了,别看年纪大,干活可是一把好手,无儿无女,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要有烟有酒,你叫他去死他都干,空闲时喜欢炸几把金花(一种四川牌),现在因为预支不到零花钱,就几乎天天都拣垃圾去卖,晚上还买回酒菜请师君和飞仔喝酒。
这段时间好在有个飞仔,飞仔其实是广西壮家人,但曾几何时与师君碰在了一起,在长期的打工岁月中学会了一口流利的四川话。一个月以后,师君是再已没处借钱了,就全靠飞仔帮忙,飞仔的乡人和同学就都象赶巧似地在D市的各个乡镇上进厂或是做生意,飞仔就不停的跑不断地借钱回来给师君维持工人生活开支。
师君最怕每天晚上回工棚,但又不得不回,每天晚饭后师君住的那间宿舍里都挤满了预支钱的人,10几个班组就有10几个锅灶,这人是要吃饭的呀,若遇飞仔借回了千儿八百的,就把确实没门路借钱的班头解决百把八十的,但第二天晚上又来了,班组里人少的也是10几个,每天除了生活费,工人还要零用,你不给他他就不上班,班头也是难当啊;人家可是在用劳动力用自己的汗水来维持自己的生活所需,这都办不到?你说这人还不生气还不卵火吗?还有那些拖儿带母的,建筑工地本来就是这样,难道你喊人家不做了吗?张七夫妇,孩子才两岁多点,为了出外打工,就把孩子放在家里由母亲照管,近日来电话说娃儿生病了,母亲的腰痛病又犯了,要钱!今天晚上是第三次来找师君预支工钱了,人家两口子都勤快得很,记工本上是满的,师君搜遍了自己身上的所有荷包,一共才82块钱,张七的婆娘一看“哇”的一声就哭了,很是伤心,抽抽噎噎的还一边数落着:师……师老板,你这……你这不是在要……要我妈我娃儿的命……吗……?张七是男人,没哭,只是红着眼睛,瞪着师君,三须胡的嘴巴一张一合的,想要说什么但始终没说出,就又埋下头去抽烟。而工地上都会有人生病的,师君最怕的就是某个工人又生病了,但又总是有人病,要看医生要预支工钱,哎!真是伤透了脑筋,工人们更是苦不堪言。
工地在及不正常的恶性循环中运行着,25栋别墅终于有了12栋漂漂亮亮 地完成了,而且还有人开始购房入住了。师君便忙着去找陈富根:陈经理,你平时不怎么预支生活费给我们都没关系的,我替你垫!现在有12栋已经完成了,你已知道已经有人买房子了,就请你先结算这12栋的部分工程款给我,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陈富根依然是鼓着他的狗眼,脸上的肌肉一扯一扯的,说:一点都不过分,你等阵先,我一定会结算给你的!师君听着这话舒服,就没多问多说;就更加地鼓动工人拼命的干活,一拖就到了年二十六了,飞仔从工地回到工棚后就同师君商量,说你师君必须从现在起每天都去找陈经理要钱,要不我们的年怎么过啊?第二天师君就真的去找陈富根又说钱的事,那陈富根依然是振振有辞地说:叫你的工人今年都不回家过年,一直干到年三十,然后我放你们七天假,12栋的钱我在年三十的上午结算给你!师君听着这很肯定的回答,就又没多往下问。……但老江湖却说那是哄人的,老江湖就不同老革命了,老江湖50来岁,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加上自己的老婆一家六口人都在师君的工地上做工;他说那个陈经理多办是个骗子,你看这破烂的工棚,你看那工地上的单排竹子脚手架,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公司老板不象是有钱的人!他现在是在装!是在骗!是在哄你在年前多给他完成几栋出来!也许是一语点醒了梦中人,年二十八这天一清早,师君站在工棚的四合院空地上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我们自己停工!早饭后我们都上工地办公室去要钱!
尽管有些经不起这样折腾的工人已经走了,但是仍然还有百十号工人,现在都黑压压的站在了陈富根办公室门外的材料场上,有的站累了就原地坐了下去,有的就蹲在那些烂砖头上,有的在用细铁丝捆绑那些裁断了的废钢筋,说是要拿出去卖钱来过年,但师君却跑出来阻止了,说我们不是强盗!我们是出来做工的,我们现在是在讨要我们的血汗钱,你们放下!都把那些钢筋,那些模板全都放下!这时,笑和尚又从人群里窜了出来,直奔陈富根办公室,嘴里不停的叫着:老子今天杀了你个狗日的!……被师君一把抱住:李平(笑和尚的大名),你听我的!我们一定会拿的到钱的!你放心!啊!……
不知是谁打了110,110很快就来了,但说这事不归他们管,叫去找劳保部门。
怡景村的麦总出面了,这还了得?这不是在砸我们怡景村房地产的牌子吗?好不容易才有了几家人来买房入住,必须要管!他看见师君抱着笑和尚,就走了过去,说:小伙子,都拿不到钱了,还笑成这样?师君赶紧说:麦总,他天生就是一张笑脸,他母亲有病在家里,还等着儿子拿钱回去看病哩。麦总的脸色一下子就转为了沉重,并当着全场百十号工人的面说:工人弟兄姐妹们,我一定为你们主持这件事,但前提是都请大家先回工棚里去吧!
于是,师君叫飞仔带着工人们悉数回了工棚,自己留下来同麦总一起找陈富根说工钱的事。
二
凡事都会有头有根,麦总首先通知D市一建司的领导,说明陈富根用的是贵公司第十八工区的营业执照,且在我怡景村留有合同案底,眼下年关逼近,民工们拿不到钱,陈富根又没钱运作,怕事情闹大!……;D市一建司实在是无可奈何,必须也只好是来了,然后是请来了H镇劳动保障部门的领导和工作人员,麦总考虑到:此事就直接牵涉到劳动保障这根线,必须要有劳动部门的人参与,同时还可避免工头卷款逃跑的更为复杂的麻烦事。
几家人一起对师君已完成的12栋小户型别墅,重新进行全方位的验收,这活本来就是师君他们做的,哪栋砌了多少块砖,哪栋用了多少袋水泥,哪栋的屋面盖了多少匹琉璃瓦,都是如数家诊一般,这都不算,一建司来的人是个总经理,这可不是冒充的,人家也都是泥工出生,从陈富根手上拿过图纸,逐栋逐层,甚至每一个阴阳角每一根线条,都检查得十分仔细,结论很快出来了:从图纸到实际施工是吻合的,从具体操作的每个部位小到别墅的门边线条都是到底到位,质量属于优等级。劳动部门的领导就当场责问陈富根:这么难搞的工程,人家都能做得这样好,你为什么要为难人家?为什么不给人家工钱?陈富根怀里搂着一大抱图纸,怯生生地把他的狗眼鼓得惨不忍睹,嗫嚅着说:我没有钱!师君终于听到他说了一句实话:你这家伙!要是早知道你真的没钱?我是绝对不会拖这么多人来的?……
现在话从一头说,事分两头做:麦总要求一建司总经理马上回去提现金来,替陈富根先垫付这笔款子,劳动部门的就催促师君这边迅速造好工人花名册;这工人工资也是按70%结算,因为12栋别墅已收方量是按70%结的,剩余30%在年后全部完工后由陈富根一次性结清。为了安全和透明,劳动部门将直接参与亲手发放工人工资。
好了,这帮人从年二十八一直忙到年二十九的晚上,就在怡景村的工人俱乐部里,师君的每个班组每个工人,都欣喜若狂地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血汗钱。
但是,我们都可能忽略了陈富根,这几天他表面上唯唯诺诺,碍于几方领导的面子,又碍于他的亲侄儿也赶了过来,亲侄儿骂又不敢骂,只能是非常的气愤这个亲叔子;其实陈富根的初衷就是想用赖,骗的方法榨取农民工的血汗钱,他现在肚子里窝了很大的火气,也许师君应该有所察觉。
农民工就是农民工,没什么杂念,凭劳动力挣钱,拿不到钱就哭天喊地,拿到钱了就兴高采烈;今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反正也回不去了,就索性都忙开了各自的年事,这年就在这工棚里过了。上市场的上市场,跑邮局的跑邮局,笑和尚按他开工天数所进的70%的工资,一共是1600元,一大早就去了邮局给母亲寄去了1200元,自己留下400元来过年。昨天晚上都拿到钱了后,姜三还不服气,说我一个大工师傅才进2000来块,笑和尚一个小工都进1600元?师君在一旁说:人家笑和尚从来就没有耽误过一天开工,你不是去钓鱼就是去摸鱼,动不动就休息,再说你又有那么多的借支,人家笑和尚几乎都没有借支,是你自己平时懒,能怪哪个?……
中午了,那些拖家带口的都买了新衣服,中午饭都买了猪肉,排骨,鸡,鸭,鱼等,整个工棚的厨房里都飘出了同一样的家乡味。飞仔,笑和尚,老革命,老江湖一家也象其他人家一样,喜孜孜地买回来了几挂鞭炮,为了安全,他们就把鞭炮拿去挂在工棚门外那条臭河沟边上的树杆上,等那些鞭炮全部都噼里啪啦的燃放完了后,就追追打打地回到工棚里来;今天的师君就成了大家都争着要请的客人,都在拉他去吃“年饭”,最后还是被老江湖一家留住了;于是,飞仔,笑和尚,老革命就都在老江湖一家吃起了年饭。
一块烂糟糟的模板就当是饭桌了,几块砖头撑起,大家就围在一起有滋有味的吃喝,建筑工人是少不了酒的,划拳打码,喊单双;有的人家还象模象样地烧起了“福纸”,就是烧亡钱,嘴里还说着调侃的话:列祖列宗,今年没回到家来,就在广东过年了,就给你们烧点广东的钱来,这广东钱用起来要安逸些哟……接着又是鞭炮,这家也响那家也响;这破烂的工棚四合院荒蒿土坝上,依然在演绎人间的温情,人间的喜喜气洋洋。
酒足饭饱后,那肯定是打牌了:麻将,大贰,炸金花,捉青蛙;赢钱时的尖叫声,输钱时的咒骂声,还有在宿舍里唱卡拉OK的,吼一嗓子山歌的,吹笛子扯二胡的,真的是热闹非凡啊。
笑和尚不打牌,他说:卵,那要输钱,我不干!现在他就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床上,拿着一本皱巴巴的《江门文艺》在那里认真地翻阅了起来。……
年好快就过了,有钱又有好吃好喝。年初六这天,陈富根骑着摩托来到工棚,找师君谈年初八开工的事,广东人是最喜欢图个吉利的,但师君却说不想干了,他怕!但陈富根这回是反过来了:拜托你了师老板,把别墅帮我修完吧,钱!你不是已经拿到了吗?今年干的今年再说呀。师君似乎已决意要离开怡景村工地;然而,没多一会那怡景村的麦总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是麦总,当然要卖帐了,人家过年时的那个认真那个全心全意为我们追讨工钱。师君去了,麦总就直截了当地说:钱!不是问题,我们出面向银行担保,帮陈富根贷款来把这25栋别墅修完,你们初八开工,每笔钱都在我们公司的财务领取,陈富根只负责在付款单上签字就行;师君是听明白了的,就是说往后的资金运作是由房产公司来掌握,那就不存在再象年前那样拿不到生活费了。麦总是聪明的,这样难搞的工程,师君他们都能干得这么出色,还在哪里去找这么好的施工队呢?师君首先看到的还是那可观的利润,几大十万啊,似乎就在眼前,垂手可得。为此师君又答应了,有麦总撑后台,不怕!但陈富根是有条件的,就是只给师君三个月的时间,因为陈富根同样是与麦总签订了合同,同样是有很紧迫的交房日期的,师君只有一个要求:不挡工人材料,好拿生活费,于是,大家就都愉快地在那份打印的建筑施工合同上签上了陈富根和师君的大名。
年初八顺利开工,凡是上工地开工的工人,每人一个红包,虽然只是一块两块的,但是工人们还是很高兴,师君也拿到了第一笔生活费5000元,还果真是说话算数哈!不过,你师君不要高兴得太早了,陈富根老烂仗一个,他会怕你师君?他现在正在设计一个圈套让你师君往里钻,然后在慢慢的收拾你;陈富根清楚得很,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动不动就110,动不动就这样法那样法,当然这事与怡景村麦总是不沾边的,麦总确实是认可师君这帮工人的技能。
工地上开工人数严重不足,年后走了不少人,就是很难拿钱,即使拿到也象是讨奶吃那样艰难,手艺人到哪都能找饭吃,沾亲带故的硬着头皮在飞仔的游说下都上了工地,一般的老乡就都另谋出路了。师君又面临着到处找人,来过的肯定是请不回来了,没来过的找来又跟不上趟,这小户型别墅,结构上讲究的是数学原理,几乎都是三角几何图形,角角叉叉的,装饰线条又特别的多,一般二不挂五的师傅是对不到的;可是把师君给忙坏了,但为了那每个地平方120元的高价,师君只能是咬着牙帮将死马当活马医了。
年后开工没多久,天气突然转冷还下起了小到中雨,这给施工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但为了赶工期,只要雨一停就又干,捣混凝土的班组多数是加夜班,今晚上就正在加夜班捣屋顶的混凝土,小户型又用不上机械,全靠肩挑手提铁铲斗车,眼看还有最后两斗车吊拉上来就可抹光下线了,只听得“轰”的一声闷响,刚刚捣上的屋顶齐刷刷地坐落了下去,屋顶上来不及跑开的七八个工人,就腾云驾雾般地睡在了稀稀的混凝土上,这也算是事故啊;但好在没出大事,只是老革命的脸被石子搓伤了皮肤,这夜半三更的,天上又下着蒙蒙细雨,飞仔打电话通知师君,师君就通知陈富根,都来了。陈富根首先是怪木工支模时,没有加够“拦水”(支柱与支柱之间的固定木版),但师君说:陈经理,是你的材料太假了吧?他随手抓起一根支柱:你看看吧陈经理,这木头都细到象锄把,能支撑得住吗?飞仔也接着说:今天下午我去打外墙的点时,就直接从竹子上落了下去,你那竹子太软了,根本就受不住人踩!陈富根在这深夜蒙蒙雨雾的灯辉里,依然是鼓着他的狗眼,脸上的肌肉一扯一扯的,很想骂师君骂飞仔,终因底气不足没骂出来,只是装模作样的去为老革命搓伤的脸抹上些红药水……
又拿不到生活费了,陈富根说你都没什么人开工,还拿什么生活费?怡景村财务是认可陈富根签字的,师君就去找麦总,麦总说这钱虽然是我们出面贷的,但是它仍然属于陈富根所有,他不签字我们是不能支出的。师君卵火得很!怎办?只能是再跑出去找多些人来,师君始终是想把这个工程做完。
工人们又预支不到零花钱了,又开始想干不想干的了,飞仔每天最恼火的就是象哄小孩那样去哄工人们上工地开工,有时10几个人,有时20几个人,即使是去了也是干得有气无力的,眼下的工人们光有饭吃还不行,还必须要随时都可以预支的到零花钱,农民嘛若遇家里插秧,打谷子那是一定要用钱的,老板就要预支给他们季节性的开销钱,眼下正是四川泸州一带的插秧季节,个个都要预支钱来兑回去请人插秧,而师君就连工人生活费都又拿不到了,还开个捶子的工哟?
师君在外面到处找人,工地上却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师君原本有三个最好的班组,整体技能和个人技能都是一流的,也就是现在还唯一存在完整的三个班组,却被陈富根轻易地瓦解了过去:你们都没生活费了还干什么?直接帮我干吧,我能满足你们的借支!这做工的人反正你有钱就为大,用句世人说的话就叫做“有奶就是娘”,就象禾苗渴水,当即就答应了,陈富根很大方的样子从衣袋里掏出一大沓钱来,三个班头马上就一人发了2000元,2000元啊!平时在师君手上最多的拿过200元,陈富根又说:钱!绝对没问题,工程你们必须抓紧时间干!
这陈富根说白了就是个老混混,一看就知道是在“文革”期间干打,砸,抢的那种人,年前二十八闹工资事件,把他的老脸丢尽了,这广东人是特别要面子是,又还得罪了自己的亲侄儿,害得人家在公司里是抬不起头来,这都是你师君干的,你有胆有识,搬天子压诸候,拿到钱了你笑得好开心!老子一定要让你再已笑不出,哭也无声。这个奸诈的家伙,利用师君贪那丰厚利润,又料定麦总要挽留师君做下去的心理,设计了签定合同这一招,原本就应该签订合同,这是常理;加上自己没钱,还在年前闹工资的时候麦总就告诉过他,公司准备出面帮他贷款,他就把这一系列的事儿给串联起来,师君果然中招,陈富根的目的就是要先把师君赶进套子里,然后在一点一点的往外挤,让你疼一次就会想起他十年,同时还要把师君的班组挖走直接为自己干,这样就无形中少去了后期工程利润的那块开支,另外还要……;他现在正一步步逼近师君。
当飞仔从工地上回到工棚对师君说了这事后,师君咧开四周都长满了水泡的烂嘴巴,勉强苦笑着说:麦总已经打电话给我说了,你看我这些泡就是这事给气得,飞仔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师君说这还有啥子打算哟,那合同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如我违约一天就罚款五万,他又不进材料,又不给生活费,麦总逼他也没用,我看出来了:陈富根就是宁肯自己被麦总重罚,也要非把我逼走不可!我最心疼的是那三个班组,就这样被陈富根收买了,唉!……
麦总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又出面主持将师君年后所做工程进行仔细的估算后,又督促陈富根把年前结算那12栋剩余的30%也一起清算给了师君,陈富根很爽快地在付款单上签了字,师君拿了钱把应该付的工人工资全部付了,又把自己借的和飞仔借的都还上了,自己也就还够回家的路费,……这个狗日的陈富根真是把老子害苦了啊!。
三
师君带着飞仔,笑和尚,老革命还有另外几个弟兄一起离开了怡景村工地。眼睁睁地看着陈富根把自己的三个班组挖了过去,确是心头的一件憾事。
陈富根把师君逼走后,并不是就万事大吉了,他同样被麦总逼工期搞得焦头烂额,尽管他挖走了师君的三个最完整最有技能的班组,但还远远不够,小户型别墅太难修了,那密密匝匝散落在荒坡上的方兴未艾的13栋漂亮别墅,还只是一个一个的模型,还需要大量的人力去为它们穿衣挂彩,而恼人的雨季过后又是火烧火燎的夏天,工人们几乎都是头顶烈日,淌着汗水,在无遮无拦的荒坡上奋力拼搏。陈富根也在用“屎涨了才挖茅坑”的作法,到处招建筑队,但新招来的建筑队总也没法在施工技能上得心应手,师君那三个班组就成了王牌了,所以陈富根都是有求必应,要钱就拿钱,没材料了就马上进材料,三个班头就有些飘飘然了;但是,他们照样是被陈富根忽悠了一把,当然这是后话。
师君离开怡景村后,仍在H镇的另外一个工地上继续做工。由于有笑和尚这张天然的笑脸,引得这个工地上的公司老板经常来逗笑和尚玩耍,没几天就混得很熟悉了,同时又见师君手艺高强,样样都拿得住,就把一栋厂房的外墙马赛克给了师君做,师君因有怡景村但老板的教训,就和飞仔他们说,现在没有老板了,就干弟兄班!就是把这一堆活儿干完后,有多少钱大家一起平分。
陈富根使出了浑身解数,如不是使坏心眼抓住了师君的三个班组,想要完成这后期的13栋半成品别墅房那是难上加难;现在25栋已经全部完成。但在与那三个班组结算最后的工程款时却出现了谁也没料到的结局,陈富根一口咬定:年前那12栋的30%余款已经全部结算给师君带走了!三个班头因后期来受了陈富根不少的恩宠,且有不信之理?……
师君非常气愤地听完三个班头的叙述后,深深感到了陈富根报复人的狠毒!其实师君心头早就了些预感,他完全知道陈富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总有什么麻烦要来,现在终于来了,师君并不慌张,说:你们既然都已经相信了,就只能是等着,我说我真的没结算走你们那30%的钱你们肯定是不相信?我走时还特别说过这事的,因为你们还在继续为陈富根干,说好的是由陈富根在你们完后一次性结算给你们,这件事麦总可以作证!又于是,师君花了几天时间,还专门请了个律师,一纸诉状将陈富根告上了H镇法庭。
那三个班组都已经离开了怡景村工地,一样的是在另外的工地上继续做工,表面上看这事就已经结束了,然而又多出了个官司的事儿,就都又与怡景村工地上的事情牵连着。陈富根虽然完成了那首期25栋小户型别墅的建设,由于他心术不正,惹出诸多麻烦来,原定50栋的修建计划现已泡汤;又由于首期25栋别墅严重违约交房日期,被怡景村麦总罚了重款,同样是灰溜溜地被麦总清理出了场。
H镇法庭很快就审理完了师君的诉讼,律师把师君胜诉的消息用电话提前通知了师君。
今天,老江湖一家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六口人悉数来到师君的工地讨要工钱!平时老江湖总是一说一个笑,今天却是马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老脸,递烟也不接,中午了喊他吃饭也不吃,飞仔就说:老江湖,啷个的吗?人家师君真的没拿你们后面那30%的钱,是你的老板骗你的哟!又正遇上工地的下班时间,许多人不明真相就都围过来看热闹,飞仔就火了:看啥子鸡巴哟,又不是的跳脱衣舞?走开啊!肚子还没饿呀?这时师君也从脚手架上收拾好工具下来了,就对老江湖说:老掌墨,我们都是故乡人,我有那个必要吗?再说我已经是胜诉了的,我手上已有了一审胜诉的判决书,虽然陈富根不服判决,又上诉到了D市中级人民法院,但是我始终相信事实就是事实!
老江湖完全是不可理喻的一根筋,说:我们一家人起先就是为你做工,我们老板说了就是找你要钱!我们都晓得你打官司是赢了的,但我们没地方拿钱,只能找你要啊!老江湖的儿媳女儿都翘着一个大肚子,这样奔来跑去的也不是个事?但师君又确实没拿那个钱,最后老江湖问:师老板,你给我们一个准确时间,什么时候才能拿的到钱?师君无奈地说:请你等到市中院的终审判决吧,如果是我输了,我砸锅卖铁都给你,如果是我赢了,那你就只有是去找陈富根要了。……
那三个班头被陈富根忽悠得巴巴实实,自从听陈富根说那30%被师君拿走后,就轮换着来工地守着师君,怕师君跑了拿不到钱?
这人啊!怎么就这么容易被人家骗呢?……
事隔数月后,D市中院的终审判决终于出来了,维持原判,三个班组年前那30%的余款一共是12万8千元,责令陈富根在接到终审判决后的七日之内一次性付清,此事与单包工头师君无任何瓜葛!
师君彻底胜诉了!但是仍有部分工人陆陆续续的来找师君要钱,因为陈富根如象人间蒸发一样,找不到人;师君又和飞仔一起去找市中院的“执行庭”,想用强制执行这一法律手段,但还是找不到人,也查寻不到任何有关陈富根的线索;到了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师君这边却是没了呀,差不多又是年关将至,这天下午师君,飞仔,笑和尚三个人一起决定去D市劳动局诉说一下看能否有过解决的办法?但劳动局的人看了师君他们带去的所有材料后说:这事好麻烦好难办,关键是找不到当事人,又说应该去找事件发生地的劳动部门……
在当劳动局里磨蹭了半天时间,也没有过具体的说法,一点希望都没有,师君想到:莫非我将莫名其妙地背着这12万之多的巨债走下去吗?……
从市劳动局出来时,已是万家灯火,大街上车水马龙,霓虹耀眼;飞仔说肚子饿了要吃点东西才走,就随便进了家“兰州拉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又一人一支啤酒,师君平时高兴时能喝下半斤白酒的人,现在只喝了半支啤酒就喊醉了,真没办法。飞仔和笑和尚就一边一个扶着师君从兰州拉面馆里出来,也许是这南方已入冬的缘故,被夜风一吹,师君觉得极不舒服,歪歪倒倒地走着走着,师君突然机械地一勾腰“哇”的一声就将刚才吃进去的兰州拉面全都吐了出来,随即就“呜呜呜”的哭起来了,他想起了怡景村工地上的所有事情,想起了这12万之多的钱……这明明是打赢了的官司怎么就……使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奈和无助。
飞仔和笑和尚也受到了感染,也都无声地流下了泪水,现在三个人都弯在了一起,笑和尚一张天然的笑脸,在这茫茫人海的大街上,谁也不可能去注意他们是在笑还是在哭?
师君哭得差不多了,便觉得轻松了些,现在他们正在去搭乘回工地所在地的公交车,或许,这夜的阑珊,会默默地为他们送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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