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送我上大学

母亲送我上大学

　　寒窗苦读十二载，高考名落孙山。在母亲地努力争取下，我再次踏进校园补读，可是第二年高考又以5分之差与高等学府擦肩而过，走上艰辛的打工之路。

　　我到母亲工作的药厂做临工，搬运、归类、堆放饮料瓶。饮料瓶有两种，先分类，然后把相同的装进一个木箱，一箱40个，约摸四、五十斤，最后把同种瓶的箱一层一层的堆放好，高度达到三米。我身高1.58米，体重97斤，弱不禁风的样子。一介弱女子书生，突然做劳动强度如此大的体力活，而且端着几十斤重的木箱爬上爬下，那番艰辛，可想而知。虽然我做得龇牙咧嘴，臂疼膝软，汗流浃背，但是我默不吭声，每一个瓶都完整无缺，每一箱摆列整齐。

　　慈祥的母亲看着象从游池里爬上来、兴奋又疲惫的我，眼里满是怜爱。第二天，母亲托人安排我装药。

　　装药是坐着做，体力减轻很多。将药粉装进一个板的每个孔，敲打，使其均匀而结实，然后再拍打出来，成圆形了。第一天做下来，我的成绩排在第二，比第一名少四斤一两。第二天，我的成绩突然升到第一，我欣喜若狂，因为我是新手，居然得了个第一。那是我每四个小时头也没抬一下的努力成果。

　　时间在劳累和沉闷中悄然滑过，书籍和校园时常出现在我的视觉和美梦里。我喜欢与书籍为伴，与知识为友。虽然内心渴望读书，可是，我患了顽固的头痛病和严重的失眠症，这都是学习的天敌；更重要的是，一向坚持“女孩子读书有啥用，长大了还不是嫁人”的父亲坚决反对我复读。我之所以能上完高中，是因为从小学到初中，我成绩优秀，考上的是县重点中学，为父母争光；最重要的是母亲鼎力支持。现在高考再次落第，理所当然该告别校园。

　　然而，相亲一事改变了一切。

　　在我十九岁那一年的一天，我无意听到奶奶和妈妈的一席谈话。奶奶赞赏的声音：“人家是军官。”“碧儿还小……”母亲的声音细小却坚决。奶奶打断，严厉地说：“我十七岁就嫁她爷爷了，她还小？！你看她，文不得，武不得，能找到这样的好男人，是我们祖先积德……”

　　我猛地掉转身，冲进我的小屋，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套里，泪如滂沱。天！奶奶居然急着撵我出家门！我有自己可以为他不惜牺牲自己生命的暗恋的男生，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家，离开父母身边；嫁人，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滑稽事。我顿感自己被亲人遗弃，孤独无助；还有奶奶的那句“文不得，武不得”象钢锥一样刺痛我。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来坐到床沿，她坚定的声音灌进我的耳膜，“我们做女人的，要有自己的工作，经济上要能够独立，不要指望依靠谁；妈妈知道，你很喜欢读书，作临工不适合你，也不是长久之计，你再去补读，考大学。”

　　母亲的遭遇充满不幸和劳累。父亲一直在外地工作，家里留下我和哥哥。奶奶偶尔带带哥哥，对于我，极其冷淡，视若无睹。母亲精心地照顾我们俩兄妹，还要为生活奔波，利用早上批发蔬菜叫卖，晚上打扫街道，白天照常上、下班。父亲的工资，要孝敬她的母亲（虽然爷爷有收入足够他们开销，但是孝顺总是要尽到的。），还要救济他妹妹，拿回家的，所剩无几。母亲的精玉良言“女人经济要独立，不要指望依靠谁”是用她的心血铸就。

　　奶奶和爸爸极力反对我复读，他们和母亲展开了激烈舌战，甚至“义愤填膺”骂得母亲暗自垂泪。我的家乡，虽然不是穷乡辟壤，重男轻女的思想在家家户户却也是根深蒂固。面对意向坚定的婆婆和丈夫，母亲丝毫不让步，她果决地说：“英子读书的钱我想办法。”奶奶、爸爸看母亲说到这个份上，没有再横加阻拦。

　　经历一番苦难重返学校，我觉得校园的空气格外清晰，心情也格外的舒畅。可是，母亲却踏上了灾难之路，陷入“水深火热”的深渊。爸爸把他的钱分文不剩地存入银行，存折交由奶奶保管。母亲微薄的薪水不仅要支付我的学杂费和生活费，还要支付上大学的哥哥的学杂费和生活费以及全家的生活开销。母亲和爸爸商榷，他负担哥哥的费用，遭致爸爸斥骂。

　　那一年，母亲49岁，她瘦小，体弱，患有肾结石。为了我读书，母亲又重复着她年轻时跋涉的艰辛。

　　母亲省吃俭用，一日三餐以泡菜为主，衣服裤子是补钉补补钉。每当母亲听到我抱怨她不照顾好自己时，她总是笑着说：度过这两三年难关就好了。

　　由于家里基本上就母亲一人开锅，为了多挣钱，母亲这时候索性以厂为家，做两份工作。中午吃完饭，她丢下饭碗就去搬运、堆放饮料瓶，而她的同事都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午休；晚上，她又夜以继日地搬运、堆放饮料瓶，而她的同事，都在家里开开心心地享受天伦之乐。

　　终于有一天，年迈、虚弱的母亲因为劳累过度，因为酷热的气温，中暑晕倒！那个中午，整个车间只有母亲一个人。腹部一阵剧烈地疼痛唤醒母亲的意识，她为自己的不醒人事惊恐不安，忍着剧痛爬起来，倒下，又爬起来，……母亲拼足力气，踉踉跄跄向门卫移动，最后倒在烈日暴晒的厂路，险些送掉性命。

　　我跪在母亲的病床前，失声痛苦：“妈妈，我不要读书了！”母亲输着液，她的脸苍白，瘦削，一道道深刻的皱纹雕刻出蹉跎岁月的痕迹。母亲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右手握着我的手，她没有力气说话，但是我分明听到了母亲的责怪，听到她说：你要比妈妈过得好，只有好好读书。

　　母亲没有听从医生的劝告“增加营养，多休息”，而是出院后立即又开始繁重工作。

　　母亲的坚韧和独立精神极大的激励着我，我废寝忘食，专心致志地复习。因为大脑和眼睛的缘故，我看书不到20分钟，脑袋就疼痛混沌，眼睛就疲惫剧痛。我万分苦恼，但是已经无路可退，我时常想起做临工的艰辛、奶奶冰冷的话语和母亲的含辛茹苦，而母亲的劳累和支持，成为我学习的最大动力。我学文科，记忆的多，于是，我便把重点写在一张张小条上，一有时间就拿出来背诵。

　　日以继夜地苦读，我的头痛眼痛加重了，不过，我终于考上大学啦！全家人都很高兴，尤其是母亲。

　　圆了大学梦，我似乎脱胎换骨成了男儿，在家里的地位变得举足轻重，母亲说话也能理直气壮了，相亲嫁人的事，奶奶从来不提了。

　　然而，面对巨额学费，母亲又悄悄地犯愁。5700元学杂费，对于象我们这样一贫如洗、四壁皆空的贫穷家庭，犹如天文数！看着母亲深锁的眉，我上大学的决心再一次动摇：“妈妈，我头爱痛，读书也受罪，还是打工吧？”母亲艰巨地说：“你考上大学，是妈妈最欣慰的事，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怎么能放弃！就是砸锅卖铁，妈妈也要供你上完大学！妈妈不图你出名，只要你能在社会上立足就够了。”

　　从此，母亲开始筹款借钱。母亲头顶烈日，脚踩烫土，被干燥的热浪包围，犹如在火炉里一样，奔波在远亲近邻。亲戚邻居知道爸爸不成财，有些亲戚邻居担心钱有去无回，不愿意借。有亲戚说：现在手上没有钱，你过几日再来。为了100多块钱，母亲又风尘仆仆冒着酷热行走六、七十里路去那家借钱。有亲戚说：哎，我们也没有法子，现在没有文化照样挣钱，你就让她出去打工嘛。母亲毅然离开那家门。有亲戚看母亲瘦骨嶙峋憔悴不堪，即便借不出钱，也要翻箱倒柜找出20元给母亲做路费，再三叫母亲不要在毒太阳下走路，小心中暑。母亲通常黎明出门，晚上披着星星回家，有时侯手无分文，有时侯能借到1000元。而母亲饥渴难当，疲惫不堪，回到家就躺下，第二天天不亮又起身。快开学了，还差1000多元学费，母亲变买家里的电视机、沙发等，给单位领导说尽好话预支两个月的工资。捧着5800元钱，我心如狂风卷浪，泪如雨下：每一张钞票都刻着毒日下母亲艰难的步履和母亲恳求的话语，每一张钞票都撒满母亲辛劳的汗水和凝聚着母亲期翼的目光啊！

　　上学报到那天，母亲一路送我到火车站站台。望着母亲瘦小的身体孤零零地站在站台上，望着过早爬上母亲头上的白发，想着母亲瘦削的肩上背负的债务，我倍感交集，强忍的泪水终于在火车启动那一瞬间汹涌而出，随着绿色火车洒向大地；而母亲坚韧不拔和无私奉献的精神，就象空气一样，时时刻刻围绕在我身边，感染我一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