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立

作者: 芷然于嫣 完成状态:已完结

子立

  一、初 见

  能容纳三百人的梅B今天很拥挤,也难怪,这门选修课讲的是李煜,这样一个颇受争议的皇帝以及那些被誉为绝唱的词,感兴趣的人自然很多。蝴蝶拉着我找了后排的位置安顿下来。坐我左侧的是一个很干净、恬淡的女孩子,安静地盯着笔记,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赏心悦目,似曾相识。

  蝴蝶不禁感叹,文学真的适合这样的人去学。我点点头,偌大的校园,带着这样书香气息的女生毕竟不多。举止优雅,令人叹息。我好奇地瞥了一眼,隐约看见她笔记上的名字——“子立”。这是她的名字吗?仿佛在哪里见过,但是对一个女生来说,这样的名字也有些太过奇怪吧。

  她会是一个怎样的人?脸上那种悠远而深邃的忧伤,就像是经历过人生最悲惨的时刻过来的女子,没有沧桑,只有出神的忧思,仿佛和落花般消逝的灵魂。

  “学术界认为李煜的绝笔词是那首将他的心境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的《虞美人》。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的七夕之夜,李煜写了这首词,并让歌妓奏乐,自己含泪唱完,不久宋太宗就派人送药毒死了李煜。”台下一片哗然。

  虞美人?我突然愣住,眼中撑开的画卷仿佛一种不可触及的遥远。四周的声音渐渐隐去,脑海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哀伤地念着:“垂泪对宫娥”,像被镌刻过的记忆一般。

  蝴蝶拍拍我的头,阿四,怎么了,发什么呆阿?

  我摇摇头,一脸无辜。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子立,她在静静地凝神思考着什么,却突然低头轻声地说了句:“垂泪对宫娥。”

  我瞪圆了双眼,诧异地望着她,脑袋里一下子涌上来许多不可名状的心情。

  可是,究竟怎么回事?

  二、偶 遇

  夜里惊醒,不只是脸,连握紧的手心都钻出了汗水,然而却是冰冷冰冷的,密布在酥软发热的额头。靠在床头,没有开灯,僵硬坐在那里,喉咙里干滋地粘在一起,似乎经过了拼死地呼喊一般,只记得有个挣扎的梦,但梦到的是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隐隐地,胸口发闷慌张。左手的无名指不自觉地敲击了两下床上的被子,天还处于朦胧状态,路灯也破损了一片,除了昏暗还是昏暗。

  我,到底怎么了?

  一路上,蝴蝶一直在给妖妖描述那个“古画美女”。可惜的是,除了在那门课上,我们没有见过她。妖妖摆摆手说,世界上已经没有这种人了。可是,子立应该是哪种人呢?心里一个大大的问号,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一个陌生人?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又该怎么解释?

  “阿四!!阿四!!”蝴蝶突然拉拉我的手,妖妖疑惑地问:“古画美女么?”

  迎面走来的是子立,怀里抱着几本书,微微低着眉头,缓步而来,擦肩而过。这种场面我见过,我们不自觉地回头,仿佛一个回眸,时光便逆转了几千年,最后只是我眼中的疑惑和子立的莞尔一笑,只是那个笑容的背后,形容消瘦,就像海的女儿踏着刀割般的步子舞蹈,每一个脚印,都是一种伤痛。

  子立,我们原来就认识把,在很久以前的时候。

  三、残 像

  功课总算做完,查阅了很多关于李煜的资料,他的身平,他的词,可除了这些,前人留下的毕竟太少,少得像残缺碎片一般,又如何可以凭借想象,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象?这个人执著而懦弱,内心的矛盾中充满了无可奈何。而令我怀疑的是,他的无可奈何就真的像前人所说的一般,是对过往声色犬马的沉迷以及四十年家国的叹息吗?

  也许,未必如此吧。

  “历史的卷轴可以尘封岁月的萧索,却掩盖不了一点朱砂背后苍白的时空。”合上日记,莫名地叹息。关于李煜,似乎总想为他辩驳。从何时开始,早已忘记。

  累了,关灯……

  没有噩梦,很平静。梦里一个男子的声音,沉稳而无奈地念着,“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看不清他模糊的脸庞,也看不清黑夜掩隐下的身躯,只是双眸里刻着无限的忧思和无法解脱的沉沦,定格在一刻的痛苦之中,举棋不定,遗憾一生。他身边的一盏素琴,沉寂在月色下的水榭之中,不动自弹,无语空灵。微弱的油灯,笼着一层寒水的白纱,锁着一层凄凉,自吟道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不只一次在我耳边哀伤地念着:“垂泪对宫娥”。 四、孤 寂

  妖妖说,阿四,你昨晚睡着了说了好多次“子立”,“琵琶”,“楼阁”,“春水” 什么的,好像念诗一样,但是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我望着妖妖,有的印象似乎一闪而过,想到子立那天从我们身边走过,怀抱着几本书,也是那么擦肩而过,不同的是,在那个时空中,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香榭水舍,她抱着琵琶,从我的身边,缓步而过……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在那个院落里,冷清而悠远的小径。我抓上书包冲出门。子立,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拥挤的课堂没有她的身影,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很乱。如果在梦里,或者说在那个时空中见到的人确实是子立,那么现实中的子立又应该是谁?如果一切仅仅都只是巧合,那么又是什么一直牵引着我,从她的眼神和那个莞尔的笑容里读出什么。从第一次见到子立起,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李煜的词有很深的艺术造诣,特别是后期的亡国思乡之作,用口语化的语言将自己的悲痛感演绎成一种真切地艺术真实,让读到他词的人,仿佛亲身看到李煜独自凭栏远眺,看着一江春水的东流去。所以说文学这种艺术,是永恒的,所以文学也需要沟通,沟通才会产生共鸣。那么,同学们,如果抛开历史的眼光,你们眼中的李煜又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呢?”

  提笔写下李煜两个字,久久难以释怀。究竟应该怎样去理解李煜这个人,世俗的眼光审视下,他最后的尊严也不过宫廷倾塌后的一片断壁残垣,可单单靠着这样单纯的揣测,以一种亡国之痛来衡量李煜作品背后的真实心境,也未免太过简单。曾经很喜欢他的词,不过因为华美优雅,细腻感伤,往往到后来才品尝到他所创造的孤寂的世界,灵魂徘徊在哪里,得不到救赎。这种遗憾,又该如何解脱?

  所以,子立,你就这么一直守护着这份孤寂?还是因为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在紧锁的西楼深院中,垂泪对宫娥?

  五、落 花

  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香榭水舍,子立抱着琵琶,缓步走来,目光清澈,擦肩而过。冷却了月光下的玉砌宫楼,歌舞流动,一个转身便是三千里地山河。

  子立,目光清澈地坠入冰冷的江河之中。“子立!”我跑上前去,想一把抓住,其实早该明白,这是伸手也触不到的时空,曾经清新的莞尔一笑,如今也只有化为尘土,留有一缕香如故罢了。我慢慢瘫坐在这条冷清而弯曲的小径,开始低声的抽泣,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直到撕心裂肺。

  这个凌乱的时代,已经浸渍了太多历史的苦涩。

  小径的远处,动人的旋律,谁轻轻和着:“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想起谁说过,一首《虞美人》成了李煜最后的传世之作,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放声大哭,这里不会有人听见,也不会有人记得。像憋在心里几千年的眼泪,通通倾泻了出来,怎么,也停不住。

  一群侍卫和宦官急匆匆得跑向小径的那端,然后琴声戛然而止,只有酒杯摔碎的声音划破死寂般的沉默。我跑上前去,看见那个抚琴宫女的挣扎,还没有来得及哭泣,便被白菱勒住脖子,停止了呼吸。地上的男子,白皙的面孔,难掩的憔悴,最后一刻哀伤说了一句:“垂泪对宫娥。”

  这就是答案吧,一切都明白了。子立,现在帘外烟雨潺潺,春意已近阑珊。我长吁一口气,楼外,一江春水缓缓向东流去,如岁月一般,逝去了就不再回来。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枝头一夜落花……

  六、尘 封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漫步在大学里唯一一处南方的景致,一抬头,子立独坐在假山上的亭子里,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扶过,像一幅古画,一幅远离世事的安逸风景。

  这或许就是李煜所谓的“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倾碗更为寿,深卮递园宾”吧。可惜世事难料,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偌大的玩笑,才会遗憾终身。“冷笑秦皇经远略,静伶姬满苦时巡”,“谁能投投尘中累,贪合鱼龙构强名”这些生活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而自己却不得不沦为历史的牺牲品。

  心里残留着无限惋惜,却始终无法面对国破家亡的悲惨局面。朝来寒雨晚来风,吹落的不过是一出,林花谢了春红。

  我回过头问,蝴蝶,你知道子立是什么意思吗? 蝴蝶摇摇头。我淡淡地说,木子为李,火昱为煜。子立,代表一直在守护。说罢,抬头,子立看着我,依旧是清新的笑容,轮回多少次都会记得,恍然如梦。

  子其,终于找到你了,我也该离开了。

  谢谢你,子立,现在,没有什么遗憾了。

  不约而同的莞尔一笑,然后转身离开,不会忘记,几千年前,一把琵琶,一盏素琴,三个身影,便勾勒出一个时空。

  梧桐树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儿飞向看不见边际的天空,我默默告别。“从手心到手被,仿佛落寞着一脉早已枯竭的无奈,而风吹下枝上的花朵,形容消瘦,仿若一壶浊酒倒映着华发上的忧愁。”合上日记本,就让一切尘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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