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啦?可别吓我啊,快告诉我,婷婷,生病了吗?”念婷一进家门就把碚骁吓了一大跳。此时的念婷双眼通红,全身萎靡,整个就像一棵腌白菜。
“哥!你讨厌我吗?”念婷有气无力地看着哥哥。
“你是我最亲爱的妹妹,怎么会讨厌你!?”习惯性地敲敲她的脑袋,不明白她今天为什么这么奇怪。
“可我并不是妈妈生的!”
“是吗?你是爸爸生的?天!他居然还有这个功能?啧啧啧啧。”
“别闹了,我是说真的,我不是这个妈妈生的孩子。”
碚骁的身子微微一颤,“怎么会?你不是这个妈妈生的那是谁生的,别乱想,你是妈妈生的啦!不然她怎么会那么爱你!不信我可以做证,我那时都有十岁了,也算是你出生加成长的很好见证人吧。”
“别骗我了,爸爸都告诉我了。”
碚骁不可置信地看着念婷,“爸爸都告诉你了!?”
念婷轻点了一下头,“嗯!”
“你很难过!?别这样,婷婷,对自己的出生每个人都无法选择,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无法改变,你更不用为过去的事情自责,那不是你的错,在这两个母亲的心里,你比她们自己重要多了,她们都希望你能健康、幸福、快乐,你这样会让爱你的人伤心的。别再为这件事难过了好不好?”
念婷点点头。“哥,你现在可不可以不要去法国,爸爸,爸爸他得了肝癌,而且还是晚期。”说完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碚骁一脸的震惊。
“是的,我不小心听到妈妈和杨叔叔的谈话,妈妈怕我们受不了,一直都没敢说。”
碚骁安抚着抽泣的妹妹,“别担心,有杨叔叔在,爸爸不会有事的。”其实他的心里非常害怕,他知道一旦得了癌症,就等于被判了死刑。现在他也只能企求“法官”能缓期执行,就算是二十年、十五年、十年、五年都没关系,只要别这么快夺走他们的爸爸就行。
“爸爸,你看,这里有抗癌三十年的英雄唉!您也要加油哦!”念婷拿着一篇关于抗癌的报道,那是她用一晚上的时间在网上收集的资料。
自从上次她偶然听到妈妈和杨叔叔的对话就疯狂得到处去找抗癌的资料,不喜欢看书的她也专门去买了一本肝癌的书,还主动找妈妈谈爸爸的病情。在爸爸面前也表现得特别坚强,不再在他面前流眼泪。每天都收集一些的笑话念给他听;找一些勇敢的抗癌经历给他读,她知道一个病人的情绪和意志非常重要,所以每天都陪在爸爸的身边,让爸爸感觉到他们所有的人都是支持他的,让爸爸每天都能保持乐观的心态。
只是钟爸爸已经越发消瘦了,皮肤也成一片蜡黄。他慈祥地看着女儿,听她给他念着报道,不是听内容,是听她的声音,现在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海上的泡沫随时都会消失,他要珍惜和他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他很清楚自己的病情,癌细胞已扩散到全身,每天疼痛的频率越来越大,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也许他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到一个从来都没去过的地方。
听完念婷的资料,握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也许过段时间我就不在了,不要伤心,也不要哭,爸爸喜欢你开心的笑,不要感到难过,你只是看不到我的身影而已,但我永远都在你身边,在照片里、在录影带里、梦里、在你凝视的每一颗星星里、在拂过你身体的每一阵风里、在你清晨起床迎接的每一缕阳光里……”
“爸爸,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我不要你离开我,不要—不要,我不要你离开我,我要天天看到你,看到真实的您,不是在录影带里、梦里看到虚幻的您,不要——”念婷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她全身抽搐着,紧紧抓住爸爸的手,她怕把手收回来爸爸就会突然变不见。“老天!为什么这么残忍,您已经夺走了生我的妈妈,难道现在连爸爸也不放过吗?您怎么可以这样?难道您就没有一点点的怜悯?老天爷!求求您放过我爸爸吧,怎么对我都没有关系,别抢走我的爸爸!”一个声音在念婷的心里大声的呼喊着。
可老天好像并没有听到她呼喊,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任凭医生怎样电击,怎样抢救;任凭他们怎么悲痛欲绝地喊,撕心裂肺地叫,她爸爸还是没能回来。一张无情的白布慢慢盖过爸爸的身体,她哭着喊着使劲儿摇晃着爸爸冰凉的身体。“爸爸,您快回来,快回来呀爸爸!您怎么可以这样丢下我们走了,我还有好多话要跟您说,还有好多事要和您一起做,学校里的老师还要您去开家长会。您为什么要扔下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您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啊?为什么—”
钟妈妈抱着啜泣得厉害的女儿,“婷婷,别这样,爸爸离开我们都很难过,可你不能这样想,你要是也走了,你叫我怎么办?叫我怎么办?”
突然,念婷身子向后一倒,给昏厥过去……
震惊的身世、妈妈和杨叔叔的谈话、她的祈祷、爸爸给她说的话、爸爸去世,这一切的一切都像电影一样得清晰,感觉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嘀嗒嘀嗒”念婷拿过闹钟,已经过了三点,天快亮了吧。
东方终于显出了鱼肚白,鱼肚白渐渐地转变成粉红色,此时的天际也出现了橙色的彩霞,忽然天空出现了一道发亮的光。可她觉得那道光是那样的刺眼。
“杨叔叔,怎么样了?有问题吗?”刚检查完念婷就焦急地向杨院长询问结果。
“听着婷婷,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得听叔叔的话,做手术好吗?具体情况我和你妈妈商量。”虽然杨院长全力使自己平静,但念婷还是从他的眸子了看到了一丝恐慌。
她被惊呆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感觉世界在那一刻倾塌、破碎,眼前一片黑暗,可心却异常镇静。
“不,不行!不可以告诉我妈妈,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跟我商量就好,这是我唯一的请求,妈妈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不想她再次为我做出牺牲,那样即使我做了手术也不会得到安宁,我会接受手术,但是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否则我会选择消失。”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如一湾幽幽的潭水,跟身边那些或慌乱或悲切的病人相比,她平静得有些可怕。
杨院长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的眼神。他了解她性格,也知道她是多在乎她的家人,为了家人她什么都可以做,想想五年前,她爸爸去世后,因为伤心过度得了厌食症,为了不让妈妈担心,每顿饭她都会强迫自己吃下去,虽然她每次吃后不到十秒都会如数吐出来,但她还是不厌其烦吃,接着再不厌其烦地吐。所以他知道念婷不是在威胁他,而是为了她妈妈,她真的什么都能做到。
念婷走出医院,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灰蒙蒙的大地;灰蒙蒙的人群走在灰蒙蒙的街道上;灰蒙蒙的汽车行驶在灰蒙蒙的马路上,灰的、灰的、一切都是灰的。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她不敢回家,她怕妈妈看出什么破绽。她走着走着,想着杨叔叔在医院说的话。
“早期的肝癌是可以通过开刀切除的,但其具有非常隐蔽性,表面上没有丝毫痕迹,也就很少能进行治疗,一旦在临床上出现症状,患者的平均存活期大约只有四到六个月。昨天我看见你捂着肚子难受地坐在沙发上还还带有发热,这些都是临床表现,一般的人都不会得这种病,毕竟这种病的发病率很低,但你有家族病史,我才会表现得那么紧张。只是没想到居然就让你碰到了。”杨院长伴着一丝苦笑继续说:“不过你别担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我们可以采用肝动脉插官结扎的多模式治疗,或肝动脉栓塞化疗以外杀伤肿瘤细胞,减少肿瘤负荷,等肿瘤缩小后就可以做第二步的手术切除。现在我给你开一些‘珍香胶囊’,这药的副作用极小,可以有效地控制肿瘤继续增大,也可以减轻肝区的疼痛,但还是要及早做手术。”
她拿着珍香胶囊,那些都只是杨叔叔安慰她的话吧!
看来上帝是真的存在的,只是在她所有的祈祷中只听到了她让他把家族病传给她的话,并且很快就施展了他的魔力。所以当杨叔叔告诉她也得了她爸爸同样的病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镇惊,如果这一切都会在她身上结束,不再折磨别人,她会很尊重上帝的安排,虽然他一直都忽略着她的存在,她还是不会有怨言的。只是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上帝创造世界时不是给了人三十年的寿命吗?她不要驴的那十八年,不要狗的十二年,也不要猴子的十年,她只要她自己的那三十年,可上帝为什么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才二十岁,还有好多事没做,她还没有谈恋爱、还没有结婚、还没有生孩子、没有享受到一个女人应有的权利,她还想去爬泰山、想去西湖、想去游学、想去周游世界、想去好多她都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可这一切都将要化成幻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