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得赶回百花苑,因为我还必须尽快回去照顾楠仙,在赶回百花苑的途中,我拾到了一个弃婴。”莫海蓝盯着时纤雨道:“那就是你——雨儿。”
莫海蓝接着道:“楠仙的疯疾在我的调治之下虽慢慢有了好转,但神智还是时好时坏,神智好时神色戚然,不太说话,神智糊涂时便把我当成了花度,让我陪她放风筝、陪她舞剑、陪她雨下品茗……为了让她有个寄托,我让纤雨拜在她门下。开始时,楠仙不愿意收纤雨为徒,她怀疑我想利用纤雨窃学她白门的绝技,我只得在楠仙面前立下重誓,终生不习百花苑的功夫。”
“每当夜阑人静之时,我看见楠仙的房内通宵灯火不灭,我知道楠仙多半又为花度这个负心人失眠了。我一咬牙,再次南下江南,但我知道我的艺业比花度要低一筹。我是一个杀手,我决定用杀手的方式来对付花度——那就是不择手段。”
“但此时的花度在江湖中消失了,为了找到花度,我游走于大江南北,在没有结果的情况下,我投在了一位朝庭重臣的门下。”
大脚寡妇忍不住插嘴道:“这人就是当今的阉狗刘谨?”
莫海蓝不置可否,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神情激动的花残一眼:“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我获知杨凤梧这勾人丈夫的妖女老家在四川,所以我在这个朝庭重臣的帮助下在四川谋到了一个知府的职位。手下有人,办事果是快捷多了,我终于找到了花度,可惜的是,杨凤梧已经死了,使我不能手刃此女。”
“要杀花度,只能通过非常手段,我找到了三鹰四凤,因为我对他们有过救命之恩。三鹰四凤虽然说不上是高手,可正因为如此,花度缺少了对他们的防备。三年前的腊月初八,在盘龙镇,早早隐在那儿的三鹰四凤看到花度来酒坊,便藉故吵开了,花度许是久离江湖,防范之心松懈,对三鹰四凤的争吵充耳不闻,三鹰四凤甚至在他身边动手打架他也不避不让,就这样,三鹰四凤中的老大趁机把事先浸过无根之毒的短刀插入了花度的腰间。花度这才猛吼抽出藏在腰间的百花软剑。”
莫海蓝眼内闪现出惊惧之色:“那一剑太可怕了,只一剑,三鹰四凤均被腰斩,酒坊内当时生意清淡,仅有我一人化妆成老年酒客在饮酒,我知道此次行动三鹰四凤绝难逃脱一死,我原本想乘花度中毒后再补上一剑,但我没有动,因为我没有把握动。我看着花度翻动三鹰四凤的尸身,他终于在秃鹰的内衣口袋内找到了一瓶百花露,这是我事先安排的,因为这世上只有楠仙用百花露这种自制的香粉。”
“花度这时总算说了一句人话,他神色极不自然地自语‘是我对不起你,我这条命原本是你百花苑的,我负你,只得以命相偿。’说完这句话,他就脚步踉跄地走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事先还买通了酒坊的小二,吩咐他在花度的酒水内放置了无根之毒,没法子,在花度死的第二天,我只得毒死了这个小二,因为我当时就计划还要来盘龙镇公开露面,而身份就是退任知府莫海蓝。”
莫海蓝说完这些就顿住不往下说了,花残心内激荡,难怪花度死时都坚持是死在三鹰四凤剑下,而真正的主凶却闭口不提,这多半是因为花度觉得负白楠仙良多,不愿花残与百花苑再起纷争。花残却不愿相信,是他娘杨凤梧从白楠仙手中抢走了花度,他猛地自腰间抽出花度遗留下来的百花软剑,只一弹,软剑剑尖带着一点轻嗡声直指莫海蓝:“你胡说,我爹不是你说的这种人,我娘也不会抢别人的丈夫。”
莫海蓝蔑笑道:“你明明心内明白我不是在胡说,花度虽然不是因为你娘离开的百花苑,但花度离开百花苑后,你娘趁别人夫妻不和,插足别人家庭,在我眼中,你娘就是一个抢别人丈夫的坏女人。”
花残连连狂吼道:“不是,不是,我娘不是一个坏女人。”
莫海蓝也接口大声道:“是,是,是,你娘就是一个坏女人。”
时纤雨与金恸相对无语,他们却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曲折。大脚寡妇却在这时发话了,声音不大,却镇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她轻叹道:“我姐姐跟本没有和花度成过亲,所以我姐姐跟本不是一个坏女人。”
莫海蓝嘴角不自然扯动一下:“不可能,杨凤梧若没有和花度成亲,那么花残又是如何来的?”
大脚寡妇淡淡道:“他也是别人的孩子,是我姐从一对逃难夫妇手中认领的义子,当时这对夫妇由于身患痨疾,临终时就把这个带病的孩子托付给了我姐。”
花残陌生地看着大脚寡妇,手中软剑不自觉地垂下,他喃喃道:“水姨,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若不是我爹的亲生儿子,为什么我爹临终时也不告诉我真相。”
大脚寡妇无可奈何地苦笑道:“这是真的,你爹不告诉你,是因为怕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最大的愿望是你活得快快乐乐的,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死后,还有一个莫海蓝会把他欠下百花苑的帐算到你头上;这个秘密也不会随他带到棺材里,他知道,他的一切还有我这个知情人,在万不得己的情况下,我会把这些秘密告诉你的。”
莫海蓝怔住了,花残居然不是花度和杨凤梧的亲生儿子,他涩然地道:“就算花残不是花度与杨凤梧的亲生儿子,可我不相信花度没与杨凤梧成亲,不然的话,花度也不会在杨凤梧的墓碑上刻上‘爱妻杨凤梧之墓’的字样。”
大脚寡妇神情木然地道:“我没有骗你,我相信你说的事也是真的,因为百花苑的事打一开始花度就毫无隐瞒地告诉了我姐,我姐又把这些秘密告诉了我这个最亲近的妹妹。我姐喜欢花度没错,你想想,花度带伤离开百花苑,偶遇到我姐,我姐当时孤身一人住在客栈,她有胸口疼痛的毛病,花度出于一片侠义之心为我姐请了大夫,虽然我姐的病根本没法治好,但是花度的为人深深打动了我姐。我姐自己是一个医道高手,为了报恩,她决定不顾流言彻底替花度除去体内散功粉的余毒,而要做到这点,必须花一年以上的时间疗养,所以我姐就和花度走在一起了。”
“两个年轻人呆在一起达一年之久,难免会产生感情。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孤灯不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恋上了有夫之妇吗?但我姐和花度的感情出乎情,止于礼了。我姐不愿担负起一个坏女人的声名,是以她与花度始终以兄妹相称。不知情的江湖中人这才谣传花度与我姐结为夫妇,携手江湖了。我姐为了澄清与花度的关系,也曾想离开花度,可就在这时,她胸口疼痛的毛病愈发厉害了,花度为了我姐能安静地离开人世,封剑江湖,这才携我姐隐居这盘龙镇,在路上,收养了花残。”
“两年后,我姐过世了。在这两年里,花度始终以一个丈夫的标准照顾着我姐,我姐死后,花度觉得自己的最爱已去,了无生趣,决定终生不出盘龙镇。因为我姐喜极百花,是以花度年年都要遍种百花,他以这种形式来怀念着我姐。我姐死后,花度说我姐在世时,不与他成亲,是因为顾及流言蜚语,我姐走了,死在这偏僻的盘龙镇,相信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事,也没有人可以再找到以前叱咤江湖的点滴剑花度,是以他在给我姐刻墓碑时,用上了‘爱妻杨凤梧’的称谓。”
莫海蓝怔住了,转而凄然道:“不论怎么说,花度在感情上背叛了楠仙,而楠仙却一直以来都没有背叛他,虽然我为楠仙付出了我的全部,但楠仙没有几个正眼给我,仅凭这点,花度就该死。”
“他该不该死,原本就不该由你来决定。”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蒙面白发女人已出现在场中,花残眉头陡地一扬:“百花舞蝶。”不错,来人用的正是百花舞蝶身法。在花残出声的同时,时纤雨叫了一声“师傅”,金恸叫了一声“白姨”,莫海蓝却苦笑道:“你终于来了。”
来人没有看众人,没理众人,闭目仰天,神情显得极为激动,半晌后方道:“不错,我来了,我原想见这负心汉最后一面,却见不成了。”
莫海蓝道:“我就知道你会怪我做错了。”
来人不答,一双凌厉的目光直射花残,仿佛要把他看透,隔得一会,舒口气道:“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不错,你确实不是花郎和那个贱人的亲生儿子,你们长得一点也不相像,花郎白净,而你,面色黝黑,身架子却似庄户人家的种。”
花残和大脚寡妇都猜到来人便是白楠仙无疑。花残怒目,一字一句道:“不管我是不是我爹和我娘的亲生儿子,在我心中,这已不重要,还请前辈不要出言污辱我爹娘,她们如果亏欠了前辈,请前辈尽管找我偿还得了。”
“找你偿还。”白楠仙突地哈哈大笑,笑完又阴着脸道:“你怎么偿还,你偿还得了么?”
花残一咬牙,大声道:“请恕晚辈直言,在这整件事中,我娘并无过错,我爹虽是有错,但错不至死,更不该死于外人之手。但请前辈扪心自问,前辈难道就没错么?前辈为了让先父永伴身侧,先下散功粉,后欲废其双足,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一个男人抱雄心壮志,想在江湖中立一番事业,这没有错,前辈为什么不可与先父一起联剑江湖呢。若是如此,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听着花残的话,白楠仙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终而嘶声怒道:“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江湖不太平,多的是尔虞我诈,我想把花郎留在百花苑,留在那个没有纷争的世界难道错了吗?”
莫海蓝轻声道:“你没有错,你一直没有错,是花度辜负了你,所以是他错了。”
白楠仙没有大叫了,低头喃喃地道:“你为什么会一直替我说话,替我出头,你为什么害死我的花郎,使我连他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就算他该死,也应该死在我的手中,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花郎,你应该替花郎偿命。”
莫海蓝笑了,笑得苦涩:“你如果认为我应该替花度偿命,那我这条命你来拿就是了,我现在的这条命原本就是在为你活着。”
白楠仙突地翻脸道:“好,这可是你说的。”话音未落,她的双手已多了两柄华丽的短刀,她的人在动,双刀直直地向莫海蓝的胸口插去。一旁的时纤雨惊叫“不要”,白楠仙充耳不闻,金恸抽剑追刺白楠仙后背,白楠仙根本不避让。花残的思想还停留在刚才莫海蓝和大脚寡妇的话中,他来不及动,大脚寡妇则根本没想动。
伴随着轻微的风声,白楠仙的刀一左一右地插实了莫海蓝的胸膛,金恸动剑的本意只想解莫海蓝之围,却没想到莫海蓝根本没躲避白楠仙的一双短刀,白楠仙也根本无视他的一剑。金恸情急之下,来不及多想,剑锋快临及白楠仙的后心时,心下略一犹豫,剑刺穿了白楠仙的左臂。
血没有大股涌出来,因为白楠仙没有抽刀,金恸也没有抽剑,他们两人都像木偶般地定住了。莫海蓝轻笑着看着白楠仙,白楠仙的手在抖动,很厉害,她摇头梦语般低声道:“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今生我的身心只属花郎,我欠你的,我下辈子还。”
莫海蓝嘴角开始沁血,他艰难地答道:“你没有欠我的,这些许是我上辈子欠你的,所以注定了今生要还给你,我不怨、不悔,再说,恩恩怨怨若还来还去,那我们哪生哪世是个尽头啊。我现在只想再看你一眼,可……可以吗?”
白楠仙右手在右耳际轻轻一带,露出一张微显苍白浮胖的脸来,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莫海蓝满足地笑了,咯了一口血,道:“你还是那么漂亮?却流泪了。”
白楠仙闭目苦笑,她不敢正视莫海蓝:“人到中年,还谈什么好看不好看,但我的泪却不是为你流的。”
莫海蓝面部表情立黯,转面释怀:“我知道,我只希望你到了那边以后,能过来看看我。”
白楠仙痛苦地道:“一定,我与花郎相聚后,一定会和他一起过去看你。”说完这句话,白楠仙就抽刀了,血激涌,莫海蓝向后仆倒,他死前的脸色是平静的。
白楠仙抽刀,金恸几乎是同时抽剑,他和时纤雨都呆住了,这一切是她们猝不及防的。白楠仙对手臂上的伤毫不为意,她慢慢转身,扫视着眼前四人,然后目光在时纤雨的身上扎住了,她缓缓地对时纤雨道:“恸儿刺我一剑,我不怨他,因为孤灯是他的师傅,但你不该说‘不要’,我的这两刀必须捅下去,我必须替你报杀父之仇。”
时纤雨已是泪眼涟涟,闻听此言,猛地一抬头。白楠仙凄然道:“孩子,刚才孤灯说的话,多半是真的,只有一件事他隐瞒了,那就是你并不是他捡来的,你是我和花郎的女儿,你的真名应该叫花纤雨,你父亲是花度。你瞧——”白楠仙一指花度坟头:“就是这个坟墓中的男人,他现在却和别的女人躲在同一个墓穴,那个女人的位置原本应该是我的。”
时纤雨慢慢地摇头,她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不相信地道:“不是的,我应该是你们捡来的,你在骗我……”
白楠仙耐心地道:“孩子,我没有骗你,不管你相不相信,事实就是这样的。所以你身兼了白、莫两家之长,你若不是我亲生女儿,我是不会把百花苑的功夫传给你的。孤灯真是狠心,他让你毁了自己亲生父亲的墓碑,但这不打紧,你可以重新为你父亲立一块墓碑的。”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特别是花残,现在他又多出了一个妹妹,他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却分不清是喜是悲。
金恸仔细一看时纤雨和白楠仙,发觉她们之间果是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鼻梁,再一看花残还持剑在手,想想他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斗又斗不过人家,还得担心自己身遭不测,留在这儿终是祸患,是以一跺脚,闷声地背起莫海蓝的尸体想走。大脚寡妇怒叱道:“你不能走。”
白楠仙不想金恸有意外,这是莫海蓝唯一的弟子,是以对大脚寡妇冷冷地道:“让他走。”大脚寡妇思忖一会,终是让出一条道来。
白楠仙目送金恸的身影愈走愈远,这才回头对花残道:“我知道你已继承了花郎的全部绝学,相信我,我有能力杀死你。”
花残毫不怀疑地点头:“我相信。”
白楠仙叹气道:“但我不会杀死你,也不能杀死你,因为你不仅继承了花郎的全部绝学,应该也继承了我白家的全部,包括百花令现在都应该在你手中。”
“是。”
“孤灯害死花郎之后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报刘谨的知遇之恩,刘谨为人刁钻奸滑,我希望你能替朝庭、替百姓除了这个祸患。”
“不劳吩咐,我会的。”
白楠仙又把目光转向了时纤雨,眼中满是慈爱:“你还要替我照顾好纤雨。”
花残听出白楠仙话音不对,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急道:“白前辈,你不能……”
可是已经迟了,白楠仙话甫说完,就疾快地把刀反刺入自己的胸口。时纤雨看到这一幕,一脸惊怖,只觉得天昏地转,一个站立不稳,大脚寡妇急忙扶住。
白楠仙倒下了,花残把她枕在手臂,白楠仙看了一眼花度的坟头,就把目光转向了花纤雨,她喘息着道:“记得答应我的事。”
花残咬牙道:“前辈请放心。”
“还有,我……我死后,把……把我埋……埋在花郎,花郎的墓旁,我,我要守……守着他……”
花残忍不住哽咽道:“我会的,会把前辈和我爹娘埋在一块。”
白楠仙神情不舍地凝视着花纤雨,这是她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了,但她终而慢慢没了声息,手自然地掉落下来。
“娘——”花纤雨猛地推开大脚寡妇,悲泣着冲向白楠仙的尸首,她的呼声久久在盘龙山山谷间回荡,白楠仙却永远听不到这声迟来的呼唤了。
(一部完,请关注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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