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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剑双花

作者:余拙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九章

  盘龙镇依旧很平凡,人们照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生计奔波操劳着。谁也不知,镇北的那片残花地下埋着曾风云江湖的点滴剑花度和他的夫人。

  三间茅草房仍在。镇上除了莫海蓝住的是青砖绿瓦的大屋,镇民住的都是这种房子,花度亦毫无例外,他的茅草房甚或比别人的建得更为简陋。

  人去房空,房内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连破桌破椅也找不到了,有的只是蒙着灰尘的蛛网。

  花残不仅是个结巴,更是个败家仔,起码镇上人都会这么评说他。

  薄薄的门板已倒在地上,雪狐一脚踩在门板上,第一眼看到的是墙角处一条瑟瑟抖动的青花蛇,它也似活得十分辛苦,整个身子显得慵倦无力,对陌生女客人的到来显不出半丝热情。

  雪狐锁眉,夏日的朝霞射在她姣好的脸上。今天肯定是一个酷暑天,她已有些泌汗,也不知是紧张抑或兴奋,左手紧紧地扣住短剑华柄。

  雪狐已改了一身装束:乳白色的衣裙,前额的头发挽成刘海辫儿,耳旁的一小绺头发分别垂在胸前。衣裙很适身,玲珑有致的曲线动人心魂,耳垂的小玉坠轻轻晃动,整个人如玉树临风,轻闲而飘逸,就似蓝天上飞着的白云。

  这是另外一个她吗?她问自己,她该如何做?

  她呆立良久,然后猛地转身,快步朝花度夫妻的墓地走去,墓地也是花地,就在房子的西侧。花已凋敝,残梗却仍在,花地旁有一小水池,想是原来浇花之用。

  土,殷红如血,世上竟有这种土;墓碑是麻石碑,碑上的字钢劲有力,内陷三分。

  爱妻杨凤梧之墓。

  先父花度之墓。

  碑身紧紧地靠在一起,一般高度、宽窄,犹似亘古以来便存在那儿的一个整体。

  雪狐出神地呆视着,想起花残给她讲起的有关墓中人的爱情故事,她脸色庄严而肃穆,心情沉重。无论怎样,墓中人的这段至情至爱感人很深,现在雪狐的思绪便被她们的故事带着游走,眼前浮现出花度夫妻的恩爱场景……

  “师妹,师傅他老人家到了。”

  雪狐转身,不知何时,身后已站了两个蒙面人,右侧的身形如石,一动不动,眼晴却在雪狐的身上游移不定。左侧的个头矮很多,见雪狐没反过神来,眼中已见怒意。

  过得一会,雪狐转身朝左侧蒙面人盈盈下拜:“弟子参见师傅。”

  矮个蒙面人哼了一声:“起来吧。”他双目如刀扫视着花度夫妻的坟地,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麻石碑身上。

  两块墓碑的字显然是出自两个人的手笔,杨凤梧墓碑上的七个字方折峻丽,骨力劲健,极似中唐柳公权的字体,看墓碑上题碑人的称谓,可知此碑为花度所立无疑。

  而花度墓碑上的几个字气势雄浑,劲健洒脱,内含筋骨,是为盛唐时颜真卿的“颜筋”。高大蒙面人见师傅注视着墓碑,一时不由衷心赞道:“好字,特别是这笔‘颜筋’更见火候。”

  矮个蒙面人眼中闪出一丝妒忌,拳头紧握恨声道:“字好又有何用?花度其人狼心狗肺,抛妻弃室,无情无义,此人若还活在世上,纵使千刀万剐,也不足赎其罪于万一。”

  雪狐一怔,花残口中的花度是一个多情多义,罕世少有的痴情种,抛妻弃室?应该是不可能的,他现在不就和他的妻子杨凤梧躺在一块吗?

  花度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矮个蒙面人突地对雪狐道:“你去取剑谱。”

  雪狐走到花度墓碑前,手已捏住碑角,欲把碑身从地下抽出来。

  矮个蒙胧面人突地厉声道:“振碎它。”

  雪狐陡地一个激凌,师傅对花度的仇恨怎会如此之大。

  雪狐不敢违拗,闭眼一掌拍向墓碑,麻石碑在雪狐一击之下碎成一堆小石块。

  雪狐用白哲修长的手拔开碎石,便看到了一个小铁匣,奇怪的是铁匣看上去埋了有些年头了,却没有上锁。打开铁匣,雪狐便找到了渴求已久的剑谱。剑谱很薄,纸已发黄,雪狐一眼就看出,纸是江西南丰大篓纸,这种纸很名贵,经久不烂。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雪狐强自平定着心绪,把剑谱恭恭敬敬地递给矮个蒙面人。

  矮个蒙面人持着剑谱,翻也没翻,只感叹了一句“这就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点滴剑谱!”就又把剑谱递还给了雪狐,淡淡的一句:“你拿去练吧。”

  高个蒙面人眼中闪出一丝妒意,却也不敢公开说什么。

  雪狐仰头道:“师傅,这……”

  矮个蒙面人道:“不要小觑它,并不是为师看它不上眼,而是为师曾发誓,决不习本门以外的武功,要凭本门的本事独步江湖,你自幼习了不少百花苑的功夫,也为此剑谱付出了很多,这是你应该得到的,我希望你能继承你白姨的全部武学。”

  雪狐这才应了一声“是”。她接过剑谱,随手翻了几页,突地惊讶道:“这剑谱被人撕了页。”

  夹缝中有碎纸残痕,露在眼前的一页是一个小人凌空飞起,右手斜剑当空,左手作切状直举过头顶,双腿笔直向上蹦,整个人像一根竹竿,给人一种根基不稳,随时会随风而倒的险感。小人下面写着几行小楷:百花剑,第九式,残风破柳。再下面是极细的蝇头小楷,标注着此剑式的身法和心法。

  雪狐急急地翻到最后一页,见是一个小人打座,小人手中剑已失,知是一个收势,雪狐舒了口气,总算后部完好无缺。

  矮小蒙面人突喃喃道:“花残,我们还是低估了花残。”

  “你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回去试练一下,这点滴剑术讲究的是心神合一,心随缘动,险中求胜,也许你会有几分领悟,学不成也不打紧,为师就不信本门艺业会比这百花苑的武学差。

  矮小蒙面人转首向旁边的蒙面人道:“花残现在在哪儿?”

  “在我那儿关着,由金银双发看管着哩。”

  “是否上了铁链抑或用牛筋索捆绑?”

  “这个……徒儿见他不懂武学,并被我打得只剩下半条命了,是以去了他的手脚缚束。”

  矮小蒙面人急道:“槽糕。”他拾起一块碎碑石,上面有字迹残痕,是一个健劲的“花”字。矮小蒙面人叹气道:“我早该想到,花度的石碑碑文肯定是花残所立,所书,碑文镌有先父字样。若真是如此,花残的一身所学应不会在其父当年之下。”

  雪狐凑眼细看,碑文刻字深而浑圆,似以指而划。她猛地回忆起早日在牢中花残振奋之下紧握她手的那股力量有如铁箍,她被捏得生疼。

  雪狐心下有些矛盾,她打开始便欺骗了花残,原来到头来是自己被这个结巴给耍弄了犹不自知,她有丝悲凉的味道。

  一咬贝齿,雪狐道:“我们赶快赶回去。”

  矮小蒙面人平静地道:“只怕来不及了,我如果没有猜错,花残已经来了。”

  花残真的来了,是被人驮来的。雪狐师徒三人定定地瞧着越走越近的花残——这个扮猪吃老虎的人。

  花残脸色很苍白,显然还没有恢复元气,脸上两道长长的鞭挞痕迹赫然醒目。他已换上了一袭宝蓝色长衫,不再是一幅乞儿装束。

  花残冷冷的扫视了雪狐师徒三人一眼,特别在雪狐的脸上多盯了一会,雪狐已在花残的脸上找不到他昔时的温和表情。花残的目光最后落在坟头上。

  人已死,独碑孓然而立。花残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残脸,仰天流泪道:“爹,我来迟了。”

  雪狐怔道:“你不是一个结巴。”

  “他当然不是一个结巴。”驮着花残的人一直弯腰垂首,由于雪狐师徒的注意力全集中到花残身上,是以对此人并没注意,此时这人一发话,大家就注意她了。

  “大脚寡妇。”

  雪狐师徒想不到,这个驮着花残的人正是被盘龙镇人议论得最多的大脚寡妇。此时的大脚寡妇打扮一新,看上去年龄稍大一点,但目光仍旧十分灵转,她虽没有雪狐高挑,但看得出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胚子,绝不会比雪狐逊色多少。

  大脚寡妇笑嘻嘻地道:“一个人一旦有了缺陷,就会让人少了防备之心,花公子既是一个结巴,又是一个好吃懒做的败家仔,所以你们才会相信他真是一个不值得防范的人。”

  矮个蒙面人道:“你的出现也是在我意料之外,想不到盘龙镇隐有这等秀色。”

  大脚寡妇灿然一笑,道:“我只是盘龙镇一个遭人非议的寡妇,莫老爷子,你才是盘龙镇上隐着的高人呐。”

  矮个蒙面人哈哈一笑,扯掉面巾,正是盘龙镇平日乐善好施的七剑神龙莫海蓝。他连声道:“好说,好说。”

  大脚寡妇又道:“莫公子,不,你的真实身份应是关东胡子金海山的第十七位公子,金恸,你的遮羞布也该扯掉了吧,这儿可都是一些熟人。”

  高个蒙面人扯掉面巾,却是莫钰,他笑道:“我是莫钰,怎会是金恸呢?”

  这时花残发话了,他对大脚寡妇道:“水姨,你放我下来。”

  大脚寡妇依言把花残从背上放了下来,花残一拐一跛地走至花度和杨凤梧的坟前,默默地跪下,过得一会,他冷冷地开口对莫钰道:“别人不知道,我却从先父口中获悉,关东金家有一手从不外传,也极少显露的家传绝技——变脸术。”

  莫钰脸色一变:“你花家知道的可真不少。”

  莫钰猛地一摆头,再回过头来时,他已变成了方脸短须的金恸。

  花残叹息道:“果是很神奇,我原本不敢确信莫钰就是金恸,金恸就是莫钰,不过现在已经证实了。我想不到风道人消失后,你又另投了莫海蓝这个‘明师’。”

  金恸脸色极不好看:“你诈我?你原不敢肯定我就是金恸?”

  花残坦然承认道:“对,你们对我施的诈术还不够多吗?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莫海蓝点头道:“我承认一招不慎,满盘被动,不过我们还没有输,我想问问大脚寡妇的真实身份?”

  大脚寡妇不想吐露真实身份,她淡定地道:“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

  “是你把花残救出来的?”

  大脚寡妇摇摇头:“我只是把花公子驮到这儿,金银双发是花公子把他们送到奈何桥上的。”

  花残脸泛杀气地注视着雪狐师徒三人,目光森然地道:“我为你们的到来足足等了三年。”

  莫海蓝满面疑色道:“你知道我们要来?”

  “你们肯定会来,自从我爹被你们暗算后,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我只是想不到你们的耐心很好,居然等了三年。”

  “在这三年中,我装结巴,扮落魄,为的就是看看你们暗害我爹后还要实施一些什么罪恶的勾当。”

  莫海蓝叹服地点头道:“你很聪明,耐心定力都够好,你能告诉我,你看出来一些什么端倪了吗?”

  花残说出了心中的推测:“你们的野心远不止杀害我爹这么简单,你们已勾结了朝庭锦衣卫头领刘谨一伙奸佞之臣,想打破江湖现有局势,建立一个由你们掌控的江湖帮派,而这个帮派头目就是关东胡子金山海。也就是你徒弟金恸的父亲。”

  莫海蓝脸色变了,他又反问道:“你有什么根据?”

  花残道:“我爹并不是死于三鹰四凤之手,而是死于‘无根之毒’。而‘无根之毒’应是出自大内。”

  花残眼中充满痛苦之色,接着道:“凭三鹰四凤的能耐,要暗算我爹是远远不够的。我永远忘不了三年前的腊月初八。

  那一天,天空飘着很大的雪,正是我娘的祭日。天灰蒙蒙的,我爹很早就把我叫醒,让我在家准备我娘的祭品,他则去了镇上打酒。我家离镇上酒坊的路程并不远,本来要不了多长时间,可我爹这一去足足有三个时辰才返家。回来时他满身是伤,血染全身,已是奄奄一息。他坚持着给我娘上完香,然后才不支倒地。我费了好大一把劲把他弄到床上。中午时分,我爹醒了,他把我叫到床前,告诉我,他要去见我娘了。临死前,他告诉我,他的伤是三鹰四凤所加,三鹰四凤业已被他一剑腰斩……

  可我知道,我爹的死因并不是他身上的外伤,他是中了毒——西域的无根之毒。”

  莫海蓝皱眉,心下越来越感觉到花残的可怕了,花残不仅忍耐力太好,观察敏锐度也高人一筹。他道:“你怎么知道你爹是中了无根之毒,而不是死于三鹰四凤的联手攻击之下?”

  花残仰天道:“我本来不知道我爹中了无根之毒,我本来以为我爹是死于三鹰四凤的联手攻击之下,但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警觉和怀疑。”

  “什么事?”

  “腊月初九,也就是我爹死后的第二天,盘龙镇上的酒坊里死了一个伙计。”

  莫海蓝道:“他死得很奇怪吗?”

  “可以这么说,镇上的人都说他是饭吃多了撑死的,可我知道,饭撑不死人。我稍一打听,就知道了我爹腊月初八正是在这个伙计手中沽的酒。这个伙计只因为腊月初九这天死前的一顿饭比平时吃久了一点,量大了一点而已,死后他的肚皮胀了起来,镇民就说他是吃饭撑死的。”

  莫海蓝点点头:“果是有些蹊跷。”

  花残道:“我有了怀疑就找到了我娘以前的结拜妹妹。”

  莫海蓝脱口道:“大脚寡妇?”

  花残点头道:“是的,就是你们所说的大脚寡妇。”

  大脚寡妇叹气道:“我懂得一点点毒理常识,也认识一点毒,刚巧对于‘无根之毒’有些了解,因为我娘是西域人,而我爹是一个商人,他们是在西域认识的。”

  莫海蓝拈须微笑道:“真是巧了,你发现花度是死于‘无根之毒’?”

  大脚寡妇点头:“我只有这么个侄儿,我想我一定要帮他,所以就按他的计划在盘龙镇住了下来,对外称寡妇,并就自己的身世作了说明——男人在结婚三天后得疾暴毙,这一来,盘龙镇的朴实镇民都相信我的谎言,所以你来了盘龙镇之后,对我的身世并没有怀疑。”

  莫海蓝转脸对花残道:“我终于弄明白了一点,为了我们的出现,你一直在盘龙镇装呆扮傻,想让我们低估你?”

  花残摇摇头:“可你们从没有低估过我,我等来了你们师徒三人。莫海蓝,从你进盘龙镇的第一天开始,我便怀疑你的来历,我知道,只要我的猜测没有错,你们就一定会想办法接近我,我也给你制造了这个机会。你装好人收留了我,只是当时我不懂,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以绝后患,却把雪狐放到了我身边。”

  莫海蓝侧首道:“现在你懂了?”

  花残点点头:“现在我知道了,你们这样做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得到《点滴剑谱》,而且想利用我,让我和雪狐一块指证裴春楼为私劫皇镖的主犯,想利用官军消除裴家大院在江湖中的势力,但你们想错了。裴家大院在江南武林的势力绝不会被消除掉。莫海蓝,如果你的消息灵通,你就应该知道,裴春楼虽然昨日已被官军带走,但裴家大院的根基很固,除裴春楼之外,所有裴家大院的人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放弃强硬对抗,这大概很出于你的意料,更是出于谷大用的意料,对不对?”

  莫海蓝脸色突变:“这是你的主意?裴春楼为何会听你的?”

  花残面结寒霜:“一码归一码,我们先说说眼前的这一档子事该如何了结?”

  莫海蓝不在乎地道:“我们有三个人,而你们只有两个人,你说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吧。”

  花残眼内突地凶光大炽:“我的意思是,凡参与杀害我爹计划的,一个不留。”

  莫海蓝哈哈大笑,问完问道:“你有这个把握?”

  花残自傲地一挺胸:“我有这个把握。”他这一挺胸,豪气十足,信心十足,莫海蓝师徒三人内心俱不由一凛。特别是雪狐,心内更是寒意泛凉,但她犹自不示弱地冷哼道:“花残,你的口气倒不小。”

  花残盯着雪狐,一字一句道:“这不是口气大小的问题,而是需要手底下见真章。雪狐,不,也许我不应称你为雪狐,你能说出你的真名吗?”

  雪狐一偏脸道:“笑话,本姑娘一直以来就被人称之为雪狐,你难道可以证明我不是雪狐?”

  花残一指大脚寡妇,道:“你如果是‘花自飘零水自流’,那我姨娘又是谁?我姨娘自幼随其父经商,走南闯北,偶遇名师指点,习得一手漫天花雨的暗器绝技,在江湖中常以此绝技惩处恶徒,是以得了一个‘花自飘零水自流’的称号,又由于她轻功造诣很高,曾在北茺雪地追击歹徒过处无痕,所以北方武林又送了一个‘雪狐’的外号给她。近几年,江湖中又冒出了你这个雪狐,所以假雪狐倒让江湖中人觉得雪狐必须身穿白色狐裘,腰佩白霞短剑。其实我水姨连白色衣裳也很少穿的。”

  “雪狐”扫了大脚寡妇一眼,紧咬嘴唇,默不作声了。

  莫海蓝叹气道:“这倒在我意料之外,不过现在告诉你也不打紧,与你‘患难与共’的这个雪狐姓时名纤雨,是我十八年前捡来的,因为当时天空下着小雨,所以我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花残喃喃道:“时纤雨,名字很不错。”他掩饰不了眼中的绝望痛苦之色,手指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他回忆起溶洞内金恸故意侮辱时纤雨时的情景,其实他被金恸一击撞中石壁以后,并没有真正地昏迷过去,甚至金恸把鸡血洒在地上的情景他也尽收眼底。花残知道,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只是想利用他对“雪狐”的感情,激起他的愤慨心理,让他尽快向“雪狐”吐露出《百花剑谱》的藏处。花残顺势上竿,如了他们的愿,终于也把躲藏在暗处的莫海蓝给引出来了。

  莫海蓝冲花残笑道:“你很聪明。不错,你爹点滴剑花度确系我所害,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死吗?”

  花残籁籁而抖,由于激动脸色涨得通红,他当然急于想知道花度的生前事。

  莫海蓝又道:“你应该听过时纤雨的那曲《百花平乐》,不错,我们来自百——花——苑。”

  “你知道你爹又来自何处吗?他的一身绝技又是如何得来的?”

  花残怔住了,他当然知道花度也是来自百花苑,并且花度就是百花苑的第三代令主。

  莫海蓝冷冷一笑:“不敢说了?你应该明白,你爹也是出自百花苑门下。”

  “点滴剑花度,两岁失母,三岁丧父。幸遇百花苑第二代令主白石绵收留,后继承其全部武学,特别是一手百花剑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白石绵生有一女,名楠仙,外贤内慧,美丽可人。白石绵死时,对花度只有一个要求,照顾好白楠仙。后来花度与白楠仙结为夫妻,她们本是一对极佳的绝配。谁知花度眷恋红尘,想在江湖之中出人头地,新婚不到一年,居然做出猪狗不如的事——掌伤恩人之女、自己的结发妻子白楠仙,私离百花苑,这一去,便永没回头。”

  花残忍不住吼道:“你胡说。”

  莫海蓝断然道:“我没有胡说,你爹确确实实是一个抛妻弃室,背信忘义之徒,我若说了假话,就不得好死。你想听听这其间的真相吗?”

  花残咬牙,却没有制止莫海蓝说下去。

  “话还得从二十年前的七月初七日说起。我至今记忆犹新,在西北大漠,中原武林的黑白两道三十七人联诀而去,他们想铲除我,那一战直杀得昏天黑地,可以用惊天地、泣鬼神六字来评论。这是我一生中值得永远骄傲的一件事,三十七人,无一生还,哈哈,无一生还,都被我绞杀了。”

  莫海蓝豪情地大笑,面上满是骄傲,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花残脸色凝重,脸上露出异样神色:“你……你便是闻名江湖的孤灯杀手?”

  莫海蓝正颜道:“不错,我便是江湖中人见人畏的孤灯。”他的手突地变戏法般,多了一盏碧绿的灯笼。

  “我就是用这盏灯笼索一天绞杀了三十七名江湖中的高手,但是这一战也耗尽我全部心力,重伤不支倒地,如果不是遇见了白姑娘,我就是再加一条命也血尽人亡了,当我醒来时,我已置身于百花苑内,身上的创口已被白姑娘仔细地包扎好了。”

  “对于百花绝学,我是慕名已久,因为我习的是绝情绝义的‘索杀’,是以我一直认为自己心中早已无情无义。我原本打算一待伤好,便将百花苑灭了,实行恩将仇报,杀人盗书的勾当,因为当时的百花苑只有白楠仙和近二十名艺业并不高超的家奴,我相信我能得手。”

  大脚寡妇——真正的雪狐恨声道:“你这人果真是一条吃人的狼。白楠仙如果知道你当时的想法,一定不会救你。”

  莫海蓝摇头道:“不,你错了。就算当初白姑娘知道我是一条吃人的狼她也会救我的,因为当时的白姑娘已是心灰意冷、了无生趣的人,替我疗伤成了她当时唯一可以打发时间,转移念想的一件事。”

  “这段时间,由于我伤势过重,白姑娘天天呆在我的房间替我疗伤,但她从不发一言,我原本以为她是一个哑女人,直到有一天,她用推宫过穴的手法替我疗伤后,汗湿轻衫,许是伤了真气,只得就地打座入定,我却清醒过来了,看着这个一直关照我的女人为我所累,我突地生平第一次对人感到亏欠,在烛光的映照下,我仔细打量起白姑娘来,她虽面色苍白,但容颜姣好,身材玲珑有致,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的脸,白姑娘的艺业超出我的想象,此时的她反应奇快,顺手一记耳光打得我眼冒金光,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一个畜生’。我却笑了,道‘原来你不是一个哑巴。’白姑娘不再搭理我,径自出去了,这以后,整整三个月她没有再出现在我的房间,只是让一名叫小月的婢女来服侍我。我的伤此时还是很严重,可仅仅只有三天不到的时间,我就想念白姑娘了,我想起了这个只和我说过一句话的女人,我甚或想,只要她出现,哪怕是来取我性命,我也认了,但她就是不出现,我感觉不正常了,这百花苑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幸而我耐力够好,并没有把想见白姑娘的念头表露出来,为了要获知内情,我主动勾搭上了容貌丑陋的小月,从小月那儿获知了事件的真相。”

  “原来百花苑老苑主,也就是白楠仙的父亲白石绵过世后,白石绵的弟子花度遵从师命,娶了白姑娘,这花度一身艺业尽得白石绵真传,时常抱仗剑踏江湖的想法,而白楠仙所向往的就是夫妻俩人在百花苑生男育女,过着男耕女织的平静生活,有了这个矛盾,她们夫妻在生活中就经常争吵。白楠仙由于爱夫过甚,便连婢女也全换成了丑女孩,为了断绝花度仗剑江湖的念头,白姑娘做了一件事,她熟知花度有饮早茶的习性,便吩咐婢女经常在花度的茶具内放置散功粉,终而被花度获悉,花度一怒之下,不顾白姑娘的哀求,执意要踏足中原,白姑娘见哀求无用,提剑便刺,花度却不顾从小到大,二十多年的感情,掌伤白姑娘,携百花软剑南下江南。”

  “我获知了事情的真相后,深为白姑娘不平,白姑娘聪慧机敏,美丽过人,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若换成我,虽老死百花苑亦是无憾。可花度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一份江湖虚名,居然对白姑娘下狠手,我发誓要为白姑娘讨回一个公道。这时候的我知道,我对楠仙动了真感情,我决定一待伤好,便要追随花度南下,劝说花度折回百花苑。但我的伤好得太慢,三个月后刚刚能下地行走的当儿,楠仙出现在我的面前。虽仅隔三个月,但楠仙的一头青丝已成白发,我知道,那是因为思夫过切造成的。我很心痛,楠仙让我陪她喝酒。我们喝了很多酒,楠仙很快就醉过去了,我却没醉,我有意地套楠仙的话,楠仙说了很多,她说起了她和花度在一起时的幸福时光,她说她给花度下散功粉是希望花度永远留在她身边,在哀求无用的情况下她动剑虽然狠毒,但只想断了花度的双足,那样她就可以永远照顾他了,她和他也就可以永远不用分离。最后,楠仙肯求我替他找回他的夫君——花度。我无法拒绝她的这个要求,我的这条命都是她救的,莫说我当时唯一的愿望就是要好好保护这个女人,让他过得幸福。”

  “二年后,我的伤终于痊愈了,我辞别楠仙南下寻找花度。这时,江湖上议论最多的是点滴剑花度,说他剑术奇高,剑出如风,心定生死。作为男人,他激起了我的好胜之心,我决定先挑战花度,一决高下,然后不论胜败都要说服花度返回百花苑。可花度的行踪太过飘忽,我几次寻踪而至,他的人却离开了当地。这以后的两个月内,我断续地闻说与花度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叫杨凤梧,在江湖中小有名气,深谙医理,我猜测花度在服食散功粉后还能功振江湖,多半是杨凤梧替他解了散功粉的毒。我深恨杨凤梧插足在花度与白楠仙夫妻之间,也责怪花度三心二意,不该抛妻弃室,移情别恋于杨凤梧。但我此时还没有杀死花度的心,因为他是楠仙的至爱。”

  “但后来我改变了主意,我接到了小月的飞鸽传书,书信上就一句话‘主母获悉主人外结新欢,气郁,致疯疾。’我想,楠仙既得疯疾,我纵使说服花度回百花苑,也于事无补了,想起楠仙这一生就毁在花度的身上,我决心让花度以命相偿。”

  “通过努力,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在湖南岳阳约战了花度,那一战,我败了。”莫海蓝神情一黯,叹气道:“在艺业上,我承认,花度的武学确实达到了神鬼莫测的境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携手杨凤梧渐渐远去,我牙恨得直咬咬的,可我当时已失去了再战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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