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寒来到这办公室之前，同事们一直相处得很和谐。大家在一起，你多说一句，我少说一句，谁也不计较什么。各自上各自的班，即使谈起哪个班的学生调皮捣蛋，也没有任何敌意和私人恩怨。寒的到来猝然粉碎了这一和平局面，他像一块石头，砸进平稳如镜的潭水中，顿时水面动荡，和谐优美的倒影被搅得一团糟。风不止一次地想起早已退休的赵老师所说的话：

　　“假如办公室里有一个好挑事的，那么整个办公室的老师就永远不能和谐相处。”

　　风也不否定寒有两下子。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他的数学成绩飞速上升，在期末考试中，一下子越过5个名次，成了全区第四名。当然，众人说什么的都有。风也有点看法。

　　有人曾说，班主任就是班级的影子。班主任认真，学生办事也不马虎，写字也是工工整整，好不含糊。班主任城府深，学生们也个个很有心计。班主任不注重穿着，看看吧，那些早晨不洗脸就跑来上学的学生十有八九是他的高徒。当然，教室也变成了垃圾池。如果班主任人品修养欠佳，那些搞鬼的耍横的从眼角斜着瞅人的，都跑不了是他的门下。寒把自己看成是五班的君主。在他的不遗余力的灌输和拳脚棍棒的夹击下，全班学生早已被“奴化”了。见了他的面毕恭毕敬，不拿强拿，不做强做，不笑强笑。可是奴隶和暴君是可以互相转化的。在种植园里，黑人奴隶一旦当了监工，手中有了鞭子，他会比白人监工更残忍。可是奴隶主需要这种人，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从实际收效上。

　　五班每天都在上演惹老师生气的闹剧。风还没有遇到过。他只是觉得五班不再是原来的五班了。上他的课时，学生们看来也听话，作业交得也比较整齐。但他总有些力不从心，觉得不如原来那么得心应手。以前五班学生见到他，笑得是那么亲密无间。而现在呢，见了面，也打招呼，也笑，但总是让人别扭。尤其是学生边和他说话边东张西望的神态让他难受。他知道学生在提防什么。他知道寒已在五班培养了铁杆亲信。那些人像便衣，到处窥探学生和老师的交往动向。不过风心里有把握，别看寒厉害，打得六班学生哭叫连天，惨不忍睹的教室暴力天天发生，并逐渐升级，但是学生心里有数。听说寒多次私下里怂恿五班的学生；

　　“别怕，天大的事我顶着。六班的班主任要是和咱们班的学生过不去，我就把他们班的学生揍个半死。”

　　他给亲信们开小会，打气，启发他们和风做对。可是风教书认真严谨，对学生关怀备至，平时对钱又看得很轻，也没有体罚学生的现象，想抓住风的过失真是极不容易。学生们迟迟不行动，让寒大为不满：

　　“妈的，赖狗扶不上墙！”

　　为了惩罚学生的“忘恩负义”，他强迫他们班的学生每人交了80元的资料费。可直到毕业，他们班的学生也没见到一张试卷的影子。

　　五班的学生不惹风，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风从初一把他们带上来，他们从良心觉得过不去。另一方面，虽然寒很善用暴力，六班的学生畏之如虎，但学生之间的交往就不受成年人的操纵了。六班的班长在上课时，让寒揍了个鼻青脸肿，但他从心里不服。有一次，他和风说：

　　“老师，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抓住数学老师揍了个痛快！”

　　他边说边咬牙切齿地比画，双圈紧攥，雨点似的痛击着想象中的寒。

　　班长是个很有威望的孩子头。学习好，体育成绩也好。只要一到了足球场，全校的男生都得听他的指挥。即使寒给他们班的学生打气，他们班的男生也是表面听从，背后不敢做捣鼓什么。他们知道，招惹风就是招惹六班的班长，只要一出了学校，六班的班长说收拾谁就收拾谁，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按在地上乒乓揍完了，还扔下一句话：

　　“去告诉你那班主任吧。他要是揍了我，明天你小子就等着。”

　　在这种情况下，谁敢去向寒告状呢。风也知道班长是个“霸王”，但他相信班长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人家不欺负到他头上来他也不动手。

　　有这些老师们看不见的因素，风在五班上得还算顺利。可是其他老师就遭殃了。

　　教英语的是位刚走上岗位不久的女教师，叫蓝星。她性格温柔，和人说话未言先笑，天真地相信凭借老师的学问、敬业精神和高尚情操，就可以感化所有的学生，甚至是监狱内的劳改犯。学生可不听那一套，看着她软弱，就想法欺负她。

　　那天，风吃过晚饭后，觉得在家也没事，就到办公室里去。一面看看学生上自习的情况，学生只要看见班主任的影子，就会觉得心里塌实。一方面去上上网。预备铃响了不久，蓝星就叉着班长的脖子进来了，脸色很不好看。风赶紧站起来：

　　“把他交给我吧，你回去上课。”

　　蓝星顿时笑了，转身走了。

　　风皱着眉看着电脑屏幕，一句话也不说。倒是班长沉不住气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站在风的旁边耷拉着脑袋。

　　经过询问，才知班长回答问题时，不用英语，也不是用普通话，而是用标准地道的家乡话出洋相。风狠狠训了他一顿，撵他去站墙角反思。

　　下班后，班长赶紧和蓝老师道歉。

　　等到办公室里没人了，风对蓝老师说：

　　“你不能太宠惯学生。学生需要老师的关爱，但有些孩子是属猴的，竖根秆子就想爬高。还有的男生这样说：俺愿叫女教师打两下呢，又不疼。”

　　蓝星扑哧一笑。风也笑了：

　　“可能我的看法有点保守。反正我认为，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他们之间是有界限的。你看去年的时候，新来的华老师对学生太宽容了，一下课，学生有抱他肩膀的，有挎他胳膊的，那一次，五六个学生满学校追他，像追兔子似的。”

　　蓝星点点头。是啊，风对学生也很好，很少用命令的口气说话。但看得出来，学生都很尊敬他，言行举止都很庄重。

　　蓝星去上五班的课了。没想到，刚打了下课铃，就听到楼道里一阵喧哗，夹杂着咕咕咚咚的脚步声。风还没有反应过来，“啪”，一个打火机飞了进来，在水泥地上摔成几片。蓝星快步冲了进来，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六班的一群女孩紧跟着，围在桌前，笨拙地劝解：

　　“老师，别生气，别生气……”

　　风登时火起，抓起教杆，变声变调地喊：

　　“叫班长！”

　　蓝星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风老师，不是他，不是他……”

　　“是谁？！”

　　“孙立。”

　　风像个泻了气的皮球，顿时不言语了。孙立是五班的学生，寒的亲信要员，鞭长莫及呀。

　　其他办公室里上晚自习的老师也闻讯赶来。蓝星哭诉了事情经过。

　　原来，在上课时，孙立用打火机烧书皮玩，还烧前桌女生的头发。蓝星说他几句，他不服气，就顶嘴。蓝星想把他揪到后面去，郑强突然回手一拳，正捶在蓝星的眼睛上。

　　她的眼眶红肿着，眼镜腿也弯了。她哭着，用手想把眼睛腿扳直。

　　一个女老师开骂了。先是历数了寒的种种逞强好能等过错，说他带的班级是全校的祸根，惹老师生气的坏蛋。最后越说越难听：

　　“韩老头也混帐，为什么非得叫寒当班主任，难道能干班主任的都死绝了？！没可挑的了？！”

　　风也站在一边劝蓝星。看着年轻年女教师受到流氓男生的侮辱，他说不出的愤慨。那位女教师又出了个主意：

　　“既然班主任向着他的班，不肯管，哼，他肯定不管。那你就直接找校长。说除非孙立来道歉，否则就不去五班上课。我可告诉你，韩老头好粘缠人，你可一定要拿好主意，站稳脚跟。”

　　第二天，办公室的老师都知道了。

　　“这么恶劣呀，把他开除算了。”

　　寒依旧是那副万事怪他人的腔调：

　　“我天天教育他们要尊重老师，可是他们听不进去呀。不过，也奇怪，怎么我上课没敢捣乱的呢？再说，我也打听了，孙立也不是故意打老师，是蓝老师拽住他的袖口，他想挣开，不是有意的------”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没一个人接声。寒也感觉到不大对劲，就东拉西扯，想转移大伙的视听。

　　蓝星找了校长，校长拍桌大怒，义愤填膺。他说，要是不把这种学生开除，他这个校长干得都觉得窝火。然后，又好言好语地哄劝：

　　“你先去上课。我来处理此事。放心，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孙立的父母开着豪华轿车来到学校。大家都以为他们是来替孩子向蓝星道歉的，谁知他们一下车，就直奔校长室。放学前，校长、教导处和教育处领导、寒和孙立的父母一起，嘻嘻哈哈地上了轿车，走了。

　　下午快放学后他们才回来。校长和部下浑身酒气，说话舌头都大了。有一个领导醉得没法走路，干脆从车里爬了出来。那时正赶上放学，学生围着瞪眼看稀罕，个个笑弯了腰。那辆轿车一掉头就出了学校。寒喝多了，站在体育室前，忘乎所以地学结巴说话，惹得体育老师们哈哈大笑。

　　风看着窗外的闹剧，一句话都不说。在办公室的那边，蓝星正给几个学生纠正发音。她没有听见外面的笑声。风摇摇头。他不会对蓝星说这一切的。不会说她的屈辱给那些人赚来了一桌酒席。说这些干什么呢？他们是张黑色的巨网，而蓝晴只不过是只幼稚的小鸟，既看不懂，也挣不破，受了委屈只会流眼泪。让她知道的少点吧，或许对她有好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