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没几天,寒就被安排叫毕业班数学了。教导处主任曾提出异议,他认为毕业班关系到整个学校,尤其这批毕业生是历届最优秀的一批,荆山中学的品牌和希望。而寒刚参加工作不足半年,是不是太缺乏经验。常校长坚定地说他觉得寒能行,要把年轻人放在重要的地方磨练磨练。常校长回家后低声对老婆说:
“风这家伙想乍翅,让寒去牵制牵制他。”
毕业班的办公室很大。而寒偏偏放弃靠窗的好地方,非要和风打对桌。寒安排自己班的高个男生,兴高采烈地把办公桌从三楼抬上来,咕咚一声放在风的对面。他和那几个学生高声大嗓地说笑,得意得很。风想抬头对他笑笑表示欢迎,可寒始终不朝他这边看。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几个学生就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寒出门了,嘻嘻哈哈地下了楼。风瞥了一眼那张黑亮的对桌,觉得有点犯堵。
风是六班的班主任,寒是五班的班主任,两人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自从寒当了五班的班主任后,风觉得心理压力增大了。每次下课回来,寒都要抱怨,说六班的学生如何基础差,不听话,如何笨得要命。风也不好替自己的学生辩解什么。就那么听着寒变着花样地抱怨。其他老师也都默默地听着。可时间一长,居然也就有人认可寒的观点了。人就是这样,你本来不相信什么事,但假如有一个人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它,慢慢你就会转变思想,越来越觉得这个人说得有道理。怪不得上级那么注重抓想工作呢。风很有感慨地摇摇头。现在和寒一唱一和的教师,当初为了教风的班级,费了老鼻子劲了。他们前几天还和风说,在六班上课简直是一种享受呢。因为学生听话,爱学习,几乎不让老师操心,那感觉不是来工作,倒像是来度假呢。才几天呀,就都变了个样子。从这件事上,风看到了寒确实不简单。
风管理班级有点顺其自然,近乎道家的“无为“而治。在这种班级里的孩子没有什么思想压力,人格发育比较健全。寒是个铁腕人物,对强权政治很感兴趣。他要求全体学生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不允许有性质和形式的反抗和不满。他经常体罚学生,有时在教室里打,有时在办公室里打,那惨烈的场面让风不由地打战。那是在教育学生吗,简直和打死敌差不多。老师们也不多说话。
本来风的班级和卫生流动红旗是无缘的,但不知怎么回事,周一升旗仪式刚结束,扬声器里就宣布本月的卫生先进班级是六班。六班卫生委员亚昆从校长手里接过流动红旗时,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风也很高兴。但他也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寒脸阴沉得异常难看,像深秋载满水滴的云块。
上课铃响了。寒铁板着脸跨进六班。全体同学像听到什么命令似的,女生的脸都变成了蜡黄,男生们使劲用手按着瑟瑟发抖的膝盖。寒把书本往讲桌上一扔:
“妈的,这是教室还是停尸房?!怎么连个喘气的都没有?!瞧瞧,瞧——瞧,我的衣袖又被弄脏了,都是在你们六班粘脏的。垃圾箱!还挂什么卫生流动红旗,别寒碜人了。趁早拽下来算了。谁是卫生委员?!”
亚昆吓直了眼,触电似的弹跳起来,哆嗦得衣服都快挂不住了。学生们想笑,更想哭。个个心都提到嗓子眼。寒打量了亚昆两眼:
“好,很好。来,你上来做做这道题。”
他回过身,刷刷几笔,在黑板上写出道奥林匹克竞赛试题。笑着,温声细语地;
“来,试试看。”
亚昆吓糊涂了,刚算了两步就出错了。
寒登时变了脸:
“你不是挺能吗?!卫生抓得不错呀,怎么上了架子就没肉了?!”
说完卷起袖口,薅住亚昆的头发,死劲地按在桌子上,拳打脚踢。那股狠劲,比日本宪兵有过而无不及。豆大的汗珠顺着亚昆的头发滴下来。他弯着腰,两手护住头,被寒一脚蹬到窗前。寒觉得还没出够气,又提起一根板凳腿。亚昆真急眼了,转身扑到窗前,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气喘吁吁地喊:
“老师,您要是过来,我就跳楼!”
寒楞了一下,扔掉棍子:
“怎么,想威胁我?我天天费尽心血地讲课,你们不但不领情,还威胁我?妈的,真是一群白眼狼!良心都让狗吃了!”
说完,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毕业班了,各科老师抓得很紧。可学生们却从不敢当着寒的面看其他科目的书。要是被他瞧见,讽刺挖苦是小菜一碟,饱尝老拳成了家常便饭。他每天都布置数不清的习题,为了逃避惩罚,学生就只好欺负别的老师,上其他课时,偷死瞒活地做数学题。别的学生都盼着放假,可是五六班的学生却畏之如虎。寒会威逼着他们上他开办的补习班,交数百元的补课费用。花钱买拳脚,心中的滋味就别提了。
风对寒一直很有意见。他很不赞成这种管理方式。有一次,寒把十二个学生都揪到办公室,命令他们沿着墙根站好。他找来一根又粗又硬的棍子,不分男女,挨个猛抽手心,男人家又有力气,再加上火气,一棍子下去,男生痛得扭曲了脸,把被抽的手夹在腿间,弯下腰半天喘不过气来。女生们则放声大哭,企求饶恕:
“俺不敢了——”
惨痛的哭声,扭曲的面目让风触目惊心。他差点从椅子上仰过去。真狠呀,他会这样打自己的孩子吗?风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几步冲过去,抓住了寒的手:
“你消消气。”
风手上用了劲。寒觉出来了。他丢下棍子走了。
学生们在日记里谈到挨打的事。很显然,除了咒骂和满腔怨恨外,没有丝毫的悔改之意。他们没有去想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焦点全部集中到挨打的次数和分量上了。人心没有被打服的,风摇了摇头。他经常对自己的学生说:
“我把人格和品行亮给你们看,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可交,那就让咱们和平相处,共同把班级搞好。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不好,那就请提出来,或者选择你所信任的班级。我信奉以德留人,以德治班。”
两个班级之间的冲突,领导们看得都很清楚。不过,常校长说得好:
“有竞争才有发展嘛。这也是有上进心的表现。就像考试时,学生想抄点说明他还求上进,若论了堆,趴在那里一个字不抄一道题不抄,那才真是坏事了呢。至于年轻人吗,脾气火暴些没关系,有脾气的往往有活道嘛------”
六班的学生越来越不服寒了。寒也觉察出来了。他没有想自己管理上是否有欠缺之处,反而更想办法去压制。结果是越搞越僵。终于有一天,当他正讲习题时,有人轻声哼唱了一句歌。
寒停止了讲课。慢腾腾地转过身,很优雅地把粉笔投出去。温和地开了口:
“谁唱的?请站起来。”
他说话时面无表情,可双手却在微微发战。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学生面如死灰。
寒扒掉西服上衣,抓过一顶门的木棍,掂了两下:
“不说是吧,知道你们班的学生团结。好,好,我就不客气了。从第一个开始,不管男生女生,揍到最后一个。不给你们拆帮。”
有女生吓得哭出了声。凄惨的声音在教室里回旋。班长不知那里来的勇气,一下子站起来:
“老师,是我唱的。要惩罚,就惩罚我一个人好了。”
寒有点吃惊。
“不是你——你想逞英雄,好,今天我就成全你。”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学生们都死闭着眼,只听见拳脚棍棒砸在肉体上的声音。班长一声不吭。
寒终于停着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累了。给我唱支歌解解闷。”
像被施了咒语的僵尸,班长唱了《心太软》。
没有笑容,没有掌声。只看见学生们紧闭的唇,含泪的眼。
下课后,学生们没有一个人出去。都趴在桌子上不抬头。放学了,班长收拾好书包,撂给大家一句:
“我不上了。”
挣脱同学们挽留的手臂,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很快知道了这件事。他领着几个孩子去班长家。班长的父母都不在家,只有他一人躲在房里哭呢。风劝了他好半天。当风离开时,班长就那么跟着,一直送出老远。风回头劝他回去,那一瞬间,风看到了班长眼中的闪闪泪光。班长长得很强壮,像他们那个民族所有的男儿一样。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少年,竟然流下了委屈的泪水。在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里,在那条僻静的乡间小路上。风的眼睛也潮润了,他赶紧转过头,疾步向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