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一辆乳白色豪华中巴，鱼一样游过绿树遮掩的灰色水泥路，稳稳地停教学楼前。教师们都没有上课，有的靠着楼栏杆，有的躲在窗后，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那群年轻人团团围着寒，正在紧张地商讨着什么。寒看起来神色极其紧张，说话嘴唇都有点哆嗦，脸色也变得灰黄。风从眼角里瞅了瞅他们，又扭头看窗外。

　　熬过半年漫长的期待后，人们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半年啊，学校乱够了，吵够了，送钱的送够了，心计使够了，只有接钱的口袋和趁火打劫的嘴巴仍贪得无厌地大张着。动荡不安的心磨粗糙了，热火一样的激情逐渐远去了，幻想逐个破灭了，谁当校长都一个样，反正是一阔脸就变，半点指望不上的。当兵的辛辛苦苦浴血奋战，胜利的勋章也挂不到自己胸前。就像拉黄包车的，满头大汗地把主人拉到饭店门口，也只有留在门外，是轮不着他进去享受丰盛的宴席的。只要咱的饭碗不被敲破，街头上拽个傻瓜来当校长又怎样？

　　看到主宰命运的神灵们驾临，韩校长就不知先迈哪条腿了。他只顾看上级的脸，没留神脚下的台阶，一脚踩空，以下跪的姿势直扑领导们面前，把那些人吓了一大跳。幸亏旁边的风手疾眼快，抢前一步抱住老韩的腰，才算免了这场跪拜大礼。上级的脸上露出了尴尬和怜悯。老韩红着脸，脚脖子也扭伤了，他也想不起疼了，一瘸一拐地在前面给领导们领路。

　　韩校长待客礼数极为周到，亲自给领导们端茶点烟，剥橘子递香蕉，周旋得密不透风。其余的人，包括风和寒在内，都闲得不自在，客套几句后陆续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他浑身发软，心跳过速。办公室里人很多，大家都在高声谈笑即将进行的投票，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觉得四周寂静得像到了地球末日。只有变大了的头嗡嗡直响。他想到刚才驾临的几位领导，对他并不多看，连收了重礼的负责文教的副镇长，也没瞧他一眼，只是笑嘻嘻地跟韩校长闲扯。失败的预感像千斤巨石，死沉沉地压住了他。

　　大前天晚上，他就接到舅舅的密书。舅舅告诉他赶快请他那些朋友最后一次聚会。因为竞选主要看群众投票。他就挨个给属下打电话，结果有一半的人不来。理由很多，感冒的，孩子发烧的，说叔伯爷爷死了的，说准备盖房子准备料材的。寒恨得咬牙。这些混帐王八蛋，平时来他这里喝酒借钱，沾足了光，一旦事露败兆，个个鞋地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是叫花子咬牙——穷发恨了。他不敢得罪他们，万一把话说激了，那些人就会干脆投他的反对票，岂不是前功尽弃？他强忍着愤恨，语调平和地表示自己的殷切关心。那一半倒是到场了，很热闹地陪他吃菜喝酒，说些仗义得不能再他仗义的话。可谁有本事钻到他们肚子里去，看看他们到底打什么鬼算盘呢。明天投票是无记名投票，他又不能挨个盯着，看他们到底在谁的名字下画圈。他真想扳住他们的肩膀，盯住他们的眼睛，撕心裂肺地问：告诉我，你们到底投不投我的票？！他要心里苦笑，别说是朋友，就是肌肤相亲、同床共枕头的夫妻又怎么样？不掏心窝子说话的不大有人在吗？唉，事到如今，听天由命吧！

　　“丁零零——”

　　电话铃响了。他的心狂跳起来。手心里顿时冒出又冷又湿的汗水。办公室的人都嘻嘻哈哈地往外走。他也跟在后面走。

　　以前开会，人们都挨挨挤挤地坐着，为的是拉呱说笑方便。可现在，老师们分坐成不规则的三溜。最中间的前排，坐着校长和一些中老年教师。他们约占人口的百分之四十五。左面前排，坐着寒，他的后面跟着年轻教师，约占百分之二十。右面这一排，是剩下的老师，他们没有参加任何政治活动，态度中立。三排间界限分明，中间各隔着几长溜坐椅。最后进来的风和蓝星等人，似乎没看见阵营的分界限，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坐下了。有些人趁着人乱，偷偷往韩校长这一排挪挪屁股。

　　领导们陆续进了会场。令人惊异的是，抱着投票箱的居然是个陌生的女人。她烫着爆炸式的黄发，脸上擦着厚厚的粉，嘴唇抹得通红。两只金色的大耳环晃晃荡荡。穿着倒也得体，就是神情倨傲，斜眼撇嘴地看人。眼尖的人认出来了，说那是冯主任的老婆。老师们弄得满头雾水，校长竞选是教育界的大事，冯主任的老婆只是做皮货生意的，来搀和啥？脑筋转的快的人马上就明白了，冯太太来看着投票箱，就是为了保证投票方向的稳定性，那就看冯主任欣赏谁吧。看哪，冯主任挨着老韩坐下了，拍肩打背多么亲热。

　　为了表示对校长竞选的重视，区里也派来了负责人。副镇长请那位领导先给大家说两句。

　　那人也不客气，就开讲了：

　　“同志们，闻平区政府对这一次校长竞选极为重视。特派我来监督竞选过程的公正公开性。对于竞选的原则，大家早已熟知，用不着我来多说。我只想申明自己的观点：教育行业和社会上的其他行业不同，它更加要求我们的领导具备高尚的思想道德，娴熟的业务素质，相当的科研能力，我真赞成胡适先生的‘专家治厂专家治校’的论点。一个好校长就是一处好学校。同志们，现在你们手中的票是神圣的，我衷心希望你们写下的名字，你们选出的校长，能给镇中带来希望的春天。”

　　掌声四起。一些人眼里闪出光亮。领导的话不多，可谁都能感受到一颗热爱教育的赤子之心。专家治厂，专家治校，说得多好啊。有多长时间了，热爱教育的人，立志把青春和热血献给教育事业的人，没从领导口中听到这样让人鼓舞的话语了？混乱平庸的荆山镇中，是成千上万乡镇农村中学的一个缩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迎来万物复苏的春天？

　　冯主任礼貌地拍了几下巴掌，心里一百二十个不痛快。哼，说的好听，荆山镇中的工资哪里开？是我们镇里拿！你们区里没拨过一分钱，就没权力管我们竞选的事。按照你的标准，动了真个的，那只有风还够格。老韩往那里摆？在场的各位镇领导哪一个没接过人家老韩的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可是上讲的。接了人家的钱不给人家办事，太没天理了吧。你们这些上级领导，别用你们的标准卡下面，要知道，荆山镇各级领导像一科旱坡地里的蒺藜，根系发达，枝蔓遍布，动一动，就扎手。啊，就算你不怕扎，把藤蔓拨拉在一边，再上棵幼苗，不是缺乏养料就是缺乏水分，最终结局是死亡。就是勉强活下来，也得被同化拉倒。我们请你来，不过是为了给政府个面子，也是给竞选披一件漂亮的外衣，给你个棒槌还当针了呢。不行，有很多老师在看风，我得稳住阵脚。

　　掌声平息了。冯主任讲话了：

　　“刚才领导所说的话，高屋建瓴，让人振奋。我再补充一点，咱们有些老同志，把终生献给了党的教育事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家都要考虑一下。好，因为有好多人都急着去上课，时间紧，咱就开始投票吧。”

　　票发下来了。人们低下头，用左手挡住别人的视线，偷偷地在侯选人名下画勾。再级细心地折叠好，才陆续走到票箱前，在冯太太犀利目光的审视下，把票塞进票箱。

　　人们回到座位上等着。谁都以为要当众唱票了。可领导们都站起身来，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会场。冯太太也捧着票箱，扭扭搭搭得紧跟着出去了。

　　会场哄然大乱。寒面红耳赤地喊：

　　“这是什么事？！为什么不当众唱票？！耍猴吗？！”

　　“告他们！搞到省教育厅说理去！”

　　“别吵了，哪里去找老百姓说理的地方呢？”

　　“算了，算了，本来就是演戏。台上的是疯子，台下的是傻瓜。”

　　“区领导说得倒不错。可县官不如现管呀。”

　　“鞭长莫及呀。他要是管咱们就好了。”

　　“妈的，摊个好领导，不拿钱也愿干。”

　　“别说话，别说话。听听，分香蕉吃呢。”

　　“买了一大篓。领导们走后咱们也去寻摸点。”

　　“你？！做梦吧，早藏了。”

　　“混帐王八蛋！”

　　一阵脚步响。人们闭上了嘴巴。副镇长冯主任他们说说笑笑回来了。不过，区领导没跟着进来。可能是不满吧。风想。寒高粱秸似的戳在那里，脸色铁青，双手卡腰，凶狠地瞪着冯主任。他不敢瞪主持会议的副镇长。冯主任赶紧扭转了头。他真害怕恼羞成怒的寒和他拼命。小轿车怎么敢和破拖拉机相撞？识时务者呼为俊杰，先躲躲风头再说。他这样劝着自己，像忘了什么东西似的拍了拍头，忙忙地跑出去了。副镇长庄严宣布：

　　“经过评委全面公正地评定，韩振先同志以50票当选为荆山镇中的校长兼党委书记。祝贺你，韩校长！”

　　他热情洋溢地和韩校长握手。韩校长笑得眼都成了一条细缝。寒抬腿踹翻一张椅子，破口大骂着出去了。那些追随他的党羽都畏畏缩缩地凑到韩校长面前祝贺。韩校长无视他们伸过来的手，被人群簇拥着，笑哈哈地出了会议室。

　　考察组走了。锦上添花的人散了。韩校长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伸直两条腿。半年的渴盼、焦灼、耻辱、苦恼都没了，他现在依然是镇中的校长！另一番滋味又涌上心头。妈的，为了这个破校长，花老鼻子钱了，老婆只要想起来，就半夜起来坐着发愣。不过，镇领导还有人味，知道接了钱给办事。不怕，花出去的还能挣回来，赔本的买卖姓韩的可不做。以后，要匀出精力整那些敌对派了，该撵的撵，该撤的撤，决不能心慈手软。寒真是个狼，我对他那么好，居然还想和我争校长位置！等着瞧吧。风是个好同志，还有那个蓝星。听人嘀咕说风想往城里考，不行，那怎么行，他们是不计报酬的干将，还得指望他们呢。心里高兴，人也变得善良可亲了，他像打足了气的皮球，表现出和年龄不相符的敏捷，从沙发上蹦起来，找个方便袋装水果。他拿了几个荔枝，想想价格太贵，就放下了。又掂了掂菠萝，放下了。最后，装了几个苹果，几枝香蕉，他高兴地出了门，向风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