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有一种奇怪的心理,当他们的领导在台上时,他们总是牢骚满口,觉得上司这个不好,那个也不行。一旦给他们换了新领导,开始几天还行,觉得比前任好。但不到一个月,他们又觉得这一任还不如前一任,真是“黄鼠狼子生老鼠——一窝不如一窝。”荆山中学的许多老师在闲聊时,常提起被撤职赋闲在家的原教育教学办公室主任张至昌。据说,这位张主任身高一米八三,浓眉剑目,相貌堂堂。当年他只是个体育老师,看到学校烂得不成样子,就毛遂自荐当校长,不到两年,中学就大变样,迎来前所未有的辉煌。他也就坐火箭似的当上了镇教育教学办公室主任,并且干得很不错。
张主任善于从不起眼的小事中挖掘出深奥的大道理。老师们谁要是赶潮流,男教师要是留长发,女教师要是头发过短,或者戴耳环,穿牛仔服,他就会立逼着他们回家,换好西服革履后在回来上课。有人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去他那里报道时,趿拉着打板唱曲的拖鞋,被他拦到门外:
“你来干什么的?”
“报到。”
“以后你干什么工作?”
“当老师。”
“可我们这里不需要穿着拖鞋的老师。你赶紧回去,换好再回来。要是觉得受不了拘束,就到别的部门去吧。”
那人只好赶紧回家换了鞋子。
还有个不修边幅的老师,在炎热的假日里,刚着膀子,只穿了条大裤衩,骑在门口的板凳上,有手端着铝盆,一手舞动着筷子,呼噜呼噜扒面条。有一群打篮球的学生,正好满头大汗地跑上来找水龙头洗脸,看见老师这个样子喝面条,把洗脸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围成圈看西洋景。正好张主任赶上了,气得七窍生烟,先撵走了学生,又拍着桌子大骂:
“你这是在耍猴看吗?!看你刚才那个样子,和马戏团的小丑有什么区别?!你以后还怎么上讲台?你站在上面还没讲课,他们就想起你喝面条的熊样!老师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一顿猛熊,那老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好几天都耷拉着脑袋。
他还有个习惯,有空就围着校园转悠。只要从窗子里看到有学生捣乱,或者搞小动作,下课后这位学生就被请到校长办公室,接受狂风暴雨的洗礼。老师也会跟着挨批评,理由是不注意课堂管理。或许张主任太厉害,太精明了,师生们都严格约束自己,不敢随便在校内摘一片树页,不敢扔一个纸片,更不敢随意旷课迟到。可在他执政的三年里,荆山中学的升学率达到了历史的顶峰,家长们提起学校,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他还善于经商。从镇里争取了一大片土地,用来种优良大蒜。收获前半个月,他就四处寻找买主。还托门路用火车皮把大蒜运到东北去卖。赚的钱就给老师发放福利,组织老师天南海北地旅游。现在,那些在他手写工作过的老教师谈论青岛北戴河九寨沟时,中青年教师只有羡慕的份。
他有点好炫耀自己的本领。放学后,他就爱领着部下和老师们到处转悠,指指点点,从教学楼的设计,到伙房的安排操场的规划,滔滔不绝谈论自己的宏伟蓝图。他就是想处处显示自己卓尔不群的才干。可事实证明,这位张主任真有水平。他会以行家的眼光审视你的服装,赞许地称“做工不错”。后勤上为了节约资金,给学校买了一套中档的沙发,他看了极为不满,非要回去条换价钱最高的——700元一套的。要知道,在15年前,700元可绝对不是个小数目。条换的沙发至今还摆在校长室和教导处里,十五年过去了,数不清的形形色色的人在上面坐做躺过,它们依旧腿挺身正,弹性良好,色泽高贵。
他生性高傲,从不欺侮老师。也决不能容忍别人欺凌他的手下。乡镇中学的工资拖欠是个痼疾,但他就有本事给老师把钱要来。
每到月末,他那辆白色的轿车就会准时开进镇政府大院。
“给我的老师发工资!”
“镇里财政紧张……”
“我不管。老师们干了活,就得给钱。”
“再缓两天……”
“不行!没钱,我就不走了!你得管吃管住!”
“我们研究研究……”
“那好。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研究。”
后来,镇政府领导一看见那辆白色轿车就头疼。为了不惹这位大爷,他们即使挪用别处的资金,也保证荆山镇教育工资按时、足额发放。为此,那些人恨透了他,最终寻了个借口,撤了他的职。而那个打扫镇教育教学办公室的冯主任,却因为初中同学蓝帆当了新镇长,再加上他经常向蓝镇长打张主任的小报告,从而平步青云,直接被指派为镇教办主任。
冯主任头脑灵活,他充分借鉴前车之鉴,循规蹈矩按上级旨意办事,从不越雷池一步。他心地宽容,对老师的管理近乎散漫,从不吹毛求疵,也不肯出风头,搞什么教育教学改革和校园规划,对工资拖欠更是不管不问。他也有敏锐的经济头脑,但都用在往家里捞钞票上了。他的夫人去医院割掉肩膀上的小瘤子,全镇640名老师明里暗里去探望的就不少。即使每人只拿50元,50元肯定是拿不出手的,冯主任就因“祸”得福,纯收入近32000元。他乔迁新居,在城里买了两次楼房,前去温居的人,总共花出近50000元。人们初次接触他时,倒也说不出什么,甚至觉得他比上一届张主任要好,那人恃才傲物,不如冯主任谦和有礼。可时间一长就不行了,工资,工资!光干活不吃饭哪行?光说好听的没物质保障哪行?冯主任怎么啦,你有人送礼,肥得跟蜡烛似的,可老师们谁来送礼?一家老小还得指望工资买粮买菜呢。
对于老师们的请求和抗议,冯主任满心不以为然。张主任是怎么滚下台的,还不是好替老师讲个真理什么的。我姓冯的再傻,也不能傻到给老百姓当枪上,去得罪决定自己官运的顶头上司!眼看领导指望不上,有位仗义执言的老教师站了出来,说我负责打官司告状,各位在请愿书上签个名行不行?没有人赶接声了,人们都换了口气说:工资拖欠是暂时的,早晚会给的,可要得罪了上级领导,敲碎了饭碗就完了。再说,人家别的乡镇拖欠得比咱还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算了吧,忍得一时之气,保全有用之身。那位老教师就跺脚痛骂:活该,就该一辈子不发给你们工资!
韩校长和冯主任经常交往,对冯的爱好是深有所知。钱,钱,送礼多少,是冯主任赏识和疏远下属的铁杆标准。眼看校长竞选即将到来,韩校长觉得自己去找蓝镇长,毕竟两人地位悬殊,差距太大,送钱人家也不肯收。倒不如求求冯主任,让他在镇长那里多美言几句。
他回家和夫人商量。以前他总是很轻视妻子,说她是“头发长见识短”,但自从那一次在四季春整了寒之后,他就像重新认识了老婆一样,有事没事的总爱听听她的意见了。女人是天生的政治家。他感叹道。远的不说,看看学校里的那些女教师,表面处得像一团热火,背过身去啥刀子都扔得出去,不是天生的本事吗?
“你得往冯主任那里跑一趟。他不是对寒有点意见么?”
夫人说。
“是啊。那一次我透漏出寒四处送礼跑关系,冯主任就很不高兴。可能是觉得寒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原因吧。其实寒跑没跑我还真不知道。他就指望他舅舅给他打理了。他就不想想,他就快退休了,谁还理呢。昨日黄花。不过,冯主任爱钱,钱少了拿不出门,钱多了,还真舍不得。万一竞选失败,这钱可就打了水漂了。妈的,真冤枉。本来我这个校长做得好好的,非要搞什么竞选,说白了,就是上级领导想钱了。理由还好听呢,什么选出德才兼备的校长,激发教育教学活力,狗屁!要钱就要钱,怎么不明说。要是真为了公平竞选,为什么拖这么久。都快半年了,估计该送得都送个差不多了,这不说半个月后竞选正式开始了。捞够了钱,他们就胡搞乱搞,看色情表演,包服务员,和女人胡乱结果把车开到马路沟里,什么事不办。你也别觉得冯主任是个好鸟,我给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冯主任嫌他媳妇给他养了俩姑娘,这不又在外面包了一个,听说给他生了个男孩子。半个月前刚出生。怪不得冯主任那两天那么高兴呢。当然,这事他能对外说吗,只是自己偷着乐就是了。我琢磨好了,他肯定缺钱花了,两个家庭嘛。我准备今晚到他家去一趟,你看咱拿多少合适?”
“15000吧。”
夫人想了想,说。
韩校长瞪大了眼:
“你疯了!拿这么多,这可是咱们的血汗钱呀。”
夫人点了点头。眯着眼说:
“我懂得不多。可我知道那些当官的个个和经商的人一样,有投入就有收入。你想,你拿出这些钱,假如你真的当了校长,一年就能挣回来。”
“可要是失败了呢,你还认为他把钱退给咱呀。钱到了他手,就是肉包子打狗,甭指望回来了。”
夫人瞪起眼,颇有点破釜沉舟的神色:
“真要失败了,就算咱倒霉破财。可要是竞选不上,那人可丢大发了。你当校长惯了,整天呼三喝四地安排别人干这,安排别人干那,一不痛快就想找个人训一顿,你想人家不记恨你呀。你要是落了台,想想别人会怎么样对付你吧。依我说,倒不如花钱碰运气。比等死好吧。再说啦,万一失败了,冯主任看在你送钱的份上,会给你安排条退路的,就是到别的学校挂个闲职也比在原校受窝囊气强。”
韩校长连连点头。
“好。今晚我就去一趟,真他妈的破财。不过求个破财免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