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荆山镇中坐落在镇东南的山脚下。周围峰峦秀丽，树林成片。春夏秋三季处处鸟语花香，溪流溅玉，随意看去，皆是入画之景。冬天来临，雪花纷飞，河流结冰，四顾玉树琼枝，恍若置身童话世界。硬件设备也在附近乡镇首屈一指。教师队伍也不错：30个专科生，50多个正规院校毕业的本科生，据说还有偷偷用功，准备考研的人。令人大惑不解的是，荆山镇中的中考成绩却在全区年年倒数。

　　校长和老师普遍认为，成绩低的原因是生员素质太差。学校生员主要来自镇四周的三沟两峪。那是些什么样的家庭呀。父母们绝大多数是文盲或半文盲，看自己的名字就像看外星人一样。遗传素质是不能忽视的，这种家庭走出来的孩子，很少对书本知识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家长们的观念根深蒂固：男孩比女孩值钱，力气比学问值钱。最有力的证据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半大小子出去干装修，每天至少拿35元。几年后就能在家乡盖起座让人啧啧称羡的房子。而那些读书不错的孩子，上到高中毕业，就差不多花光了全家的积蓄，再考上大学，就得去借债读书了。就是大学毕了业又怎么样，国家又不包分配，农村家长又没本事替儿子跑个工作。老师算是幸运的，还找到了工作，但天天扯着嗓子鹅似的叫唤，每月工资就那点钱，还不知被上级以各种理由扣留多少，还不知拖到哪个猴年马月。退休的老教师，窝窝囊囊住着全村最破的房子。有的父母就直言告诉老师：我那小子年龄太小，在学校长长身子骨，以后好出去挣钱。学好学坏的就别逼他了，反正家里也不指望他考学。就是考上也找不到工作。少为作业的事批评他，别让他觉得拘束得慌。每当放学后，学生们就像挣脱锁链的猴子，上树摘果，下河摸鱼，满山遍野翻石头逮蝎子，连书包都不往家背。荆山镇也有不少家庭，手里宽裕些的，孩子聪明点的，都跑关系找门路，把孩子送到县城里去读书了。

　　老师们还有满肚子的牢骚。在闻平区，学校也分三里九等。有城里的重点中学，那里的老师工资高，按时发放，奖金也高。还把全区最优秀的学生都聚拢了去。其次是县直中学，比如五中七中等，在那里工作的老师也是定时发放工资，奖金和学生素质稍次。地位最低的就是各个镇中了，老师的工资由镇政府发放，一是少，而是拖欠。镇领导的轿车换了一辆又一辆，就是没钱给老师发工资。同工不同酬，教师必然心里不平衡，升学率第能怪谁？韩校长也有韩校长的说法：有多大本事捧多大碗，你们没本事才到这里来的嘛，又不是请你们来的。再说，咱镇工资才拖欠半年嘛，你们怎么不比比那些拖欠两年以上的镇中呢。他在大会小会上反复呼吁：我们要振作，这正是考验我们思想觉悟的关键时刻，大家要齐心协力，打个翻身仗，改头换面重做人！

　　或许韩校长的苦恼感动了冥冥上苍，这批毕业生比以往任何一届都要好。一是这批学生刚入学时，镇里想了法子，卡住了一批想往城里跑的高才生；另一方面，风的班级管理出类拔萃，给其他班级起了模范带头作用。在区教育局组织的历次抽考中，荆山镇中表现极佳，使得主管部门“龙心大悦”，见了面就拍韩校长的肩膀，殷殷嘱咐要干出成绩来。韩校长感激如骨髓，慨叹“知恩不报非君子”，信心十足地准备迎接丰收年，洗刷多年来的耻辱。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这批毕业生面临最后冲刺的关键几个月，学生们摩拳擦掌，准备冷桌子热板凳头悬梁锥刺骨的苦读时，突然要进行校长竞选了。学生们感觉不到地震的波动，教师队伍可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切全乱了套。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校长们都放着教育教学不抓，白天串办公室到处联络感情，拉选票。甚至为了迎合老师们的喜好，上课期间和老师一起摔扑克。晚上就提着礼品挨个给上级送礼。教师们也狂热了，拉帮结伙，都想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改变自己卑微以久的命运，实在弄不上个官当当，那就浑水摸鱼，趁火打劫，多少捞点物质利益。备课作业的就免了吧，还指不定谁来干校长呢，干得再好给谁看？再说，你在这里吭吭哧哧地傻干，韩校长吗，或许看得舒服点，其他的人可都要骂骂咧咧，嘲弄不休的。人言可畏啊，为了讨好一个人，得罪一大批的事，除非脑子有毛病的人才干。

　　韩校长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满嘴都是水泡。干了多年的教育工作，良心上不允许他看着这批得意门生走上绝路。他更担心，万一自己竞选获胜，这批学生要是全军覆没，他该怎么样向上级交代？在这多事之秋，他若是不识时务，拍桌子打板凳地耍威风，只会把老师们推得更远，得票率更低，从而给寒创造了获胜机会。可不管又不行。寒当然懂得韩校长的为难，就那么笑微微地瞧热闹。

　　果然不出所料，中考的结果是全军覆没。韩校长恨得咬牙切齿。但表面上不露声色。取得冯主任的支持后，他开始想法对付寒了。

　　周五下午放学前，教学楼前的小黑板上写出通知，要求所有的教师放学后开个短会。人们都不高兴了。本来嘛，好不容易盼到周末休息休息，谁想到又被占用时间。寒坐在办公桌上，撇着嘴说：

　　“有什么事在黑板上写出来不就行了吗，非得开会？有时去开会，光等人的工夫就得快一个小时，结果开起来就那么一点事，几分钟就能说完。哎，你们说领导为什么都愿意开会呢？”

　　柳霞笑着说：

　　“还用说吗，权利欲呗。啊，坐在主席台上，教训教训老师，指导指导思想，不管怎么说也是有成就感，高人一等嘛。”

　　旁边有个女教师疑惑道：

　　“会是什么内容呢。反正不是因为中考成绩请咱们喝完工酒。哈哈！考成那个熊样，老韩肯定气个七死八活。还请我们吃饭呢。会是什么事呢？”

　　一向爱说话的韩影破天荒地没接舌。从那一次韩校长对她说了那些话后，她就处处留心，时时注意，不像以前那样张狂了。她有种感觉，别看寒风头很盛，几乎把所有的年轻人都拢到周围了，但竞选上校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老韩像条老狐狸一样，城府深，出招狠。寒毕竟太年轻。何况老韩为官多年，根基深，认识人多。寒就指望他那个副镇长舅舅。最近听说，他那舅舅快退休了。失态炎凉，听说镇长和他舅舅关系并不好，谁还会去重视一个快失势的人的想法呢。可寒还想宝贝似的对同事们显摆他的舅舅。在普通老师眼里，副镇长是个人物，让人望而生畏。但在那些精通官场的人眼里，一个即将退休的人算什么！可她决不会傻到那种程度，去冷淡寒，疏远寒。表面上她还得跟随他，和那一大帮子年轻教师们混吃混喝，也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的时候，吹捧他，表白自己的忠心耿耿。但只要有第三者，她就会三缄其口，只说些谁也抓不住把柄的话。她更不会把这种想法告诉任何人。让那些傻瓜随着寒去忽悠吧，他们越张狂，越显得自己不显山露水。到时候，韩校长报复的矛头也扎不到自己身上来。不过，说真的，寒对她不错。那一次她的未婚夫怒火冲天地从学校走后，寒曾去找过他，想让两人和好。但郑强铁定了心不松口。事虽没办成，但人家可是尽心了。她很想对寒说：昨天晚上，她瞥见校长夫人到“四季春”饭庄，和老板娘谈了好长时间的悄悄话。但校长夫人也在进门时，也借着灯光看见她了。如果她若和寒透露了，韩校长不吃了自己。不说，不说。人得保全自己呀。

　　大家虽然抱怨，但人家韩校长还是名义上的校长，大家只有乖乖去开会。刚说了几句，教师们就高兴了，原来学期结束了，校长请大伙吃顿饭，晚上6：00在四季春聚餐。

　　韩影心里一动。但什么也没说。她看了看寒，寒脸色难看。寒恨校长动不动用公款请老师们吃喝。那些老师们就这种水平，一瓶子酒就能买住，谁请他们吃饭他们就说谁的好话。而他自己要想请老师们吃饭，可得自己掏腰包。那可是血汗钱呀。告校长假公济私吧，又找不出凭证。老韩狡猾得像狐狸，才不会留下把柄呢。

　　酒店安排了十几桌丰盛的酒席。或许都觉得挨着领导受拘束，还得承担满酒倒茶的神圣使命吧，人们都抢着找离校长最远的地方坐下。年纪较大不问世事的怕校长难堪，就主动过来和校长一桌。大约有20多位年轻教师，簇拥着寒坐到了离校长最远的两张席面上。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校长看着自己跟前空着位，非得要他坐过去。他笑了笑，就过去坐下了。蓝星和一伙上了年纪的女教师们一张席面。

　　酒至半酣，韩校长挨桌敬酒。对老师一年来的辛勤劳动表示谢意。当他来到寒那一桌时，寒声称肚子疼，歪歪斜歇地退席出去了。剩下的那些年轻教师虽然没有离开，但也冷淡得很。校长宽宏大量，即使遭受到冷遇，也是满脸带笑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中老年教师们看看白发苍苍的校长，看看那帮大呼小叫的年轻人，都沉默了。

　　“来，大家挑爱吃的菜，多吃点。”

　　校长举着筷子，冲大伙扬了扬。冷淡的气氛又慢慢活跃了。划拳声，笑声，乱成一团。

　　忽然，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寒满脸红涨地跑进来，狼狈不堪。紧接着，一个衣着艳丽的姑娘追进来，冲到他身边，劈头盖脸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声音极响极脆，像放两个鞭炮。人们顿时都怔住了，莫名其妙地瞧着怒气不止的姑娘。

　　老板娘也满脸怒意地跟进来，粗声粗气地斥骂韩校长：

　　“你看你教育的这种老师，简直就是畜生！还为人师表呢！我侄女来度假，就碰到这种畜生！要是瞎着眼再到出乱伸脏爪子，老娘就找人给你剁掉！妈的，真离不了你那个混蛋爬灰老子的谱！”

　　看来，老板娘也知道寒的父亲那些丑事。

　　她骂完，就拉着满脸泪水的姑娘走了。在场的人都不说话。气氛极其尴尬。寒的酒劲也醒了，转身冲出了门。韩校长满脸羞愧，内心却得意非凡。今天这酒没白请，寒算完了。还想竞选校长呢，门也没有。他想到这里，对夫人的手腕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给了老板娘和那个姑娘一大笔钱，但那钱花得值，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