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险,二十多里路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但由于人多热闹,薛小金并没有仔细去领略旮泥箐的神秘和幽静,只觉得一路上没有庄稼,没有村庄,没有任何建筑物。山是那样的高,那样的险;水是那样的明,那样的净;谷是那样的深,那样的幽;天是那样的蓝,那样的纯;空气是那样清,那样的新……只是太边远了,真的太边远了,边远到了一次次席卷了整个中国大陆的政治运动都与它无缘,就算是被称为“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都与它沾不上多少边。当然这里也迎来了解放,但并没有地主,只有贫农;这里也搞过土改,也搞过初级社,高级社,也加入过人民公社,也办过集体伙食堂,也供过伟大领袖的画像,但并不深入,也无法深入,整个旮泥箐大大小小二十来个寨子分布在乌蒙山深处纵横交错的山凹里、河谷中、坝子上,居民基本上都是苗、彝、穿青三个少数民族杂居,几乎自给自足,很少与外界来往,以前大集体的时候属于阿期坡公社第六生产大队,一共编成三个生产小队,名义上接受着外界的管制,实际上一直按照千百年来的规矩生活着,依旧面山而居,依旧男耕女织,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猎狩与耕作相互交替。这里的山民自得其乐地享受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偶尔有个外人能够躲过狼群躲过其它野兽进得山来,就是整个旮泥箐的贵宾。后来,大集体结束了,原来的公社变成了乡,上级政府为了便于管理,便把这个居住着六百多人的山寨部落划为一个行政村,于是旮泥箐就变成了全区(撤区并乡后又变成镇)最小的行政村,也是唯一没有党支部(与三十里外的邻村共一个支部,但全村只有一个党员,那就是村长)的行政村。旮泥箐独立成村以后,村长才感到旮泥箐是那样的封闭那样的落后,土地不比人家差力气没比人家少下庄稼却没人家好,各种资源比人家丰富生活水平却没人家高,后来到镇上开的会多了,才慢慢明白了这是没有文化的缘故!于是他便申请入了党,上下作揖打供,求爹爹告奶奶,只为要一个教师来旮泥箐办学,哪怕是民办的代课的都行。
渐渐地出现了庄稼,看到了小桥流水,听到了鸡犬牛羊的声音。旮泥箐到了,唢喇依旧响着,全村老少都聚集在了一个大大的院坝里。当晚,整个旮泥箐就像过年一样,烧燃了篝火,停了唢喇,吹响了芦笙和口琴,围着火堆唱起了古老的歌谣,跳起了古老的摊舞。薛小金被姑娘们簇拥着,与她们一起,唱着,跳着,笑着,就像古代的英雄,人们都向他投来崇敬而又羡慕的目光。一位眉目清秀的女孩把一张印着蓝花花的手巾拴在了他的手腕上,说:“这是幸运之巾,能保佑你一生平安。”薛小金心想入乡随俗,再说也不知道这手巾代表的是什么风俗和习惯,不敢贸然拒绝,便答应了。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手巾,人们欢呼着,依旧唱起了古老的歌谣,依旧跳起了古老的摊舞,那姑娘便沉浸在幸福的感觉里。
狂欢过后,老村长安排他住在一个小山脚下的老乡家里,老乡家里就跟办酒席一般,热闹非凡,薛小金感到自己就像一位新娶的媳妇,不,更像新上门的女婿。
第二天,薛小金跟着老村长来到学校,不由得感叹不已。这是三间崭新的小平房,窗明几净,两个教室一个办公室兼教师宿舍,教室里,四根笔直的杉树从后面搭到前面,再在杉树之间搭上整齐的木板,作为简易的课桌;办公室兼宿舍里,有一张崭新的办公桌和全套生活用具,办公桌上堆着一天前老村长就带人从镇教育辅导站背回来的教科书,全是一年级的。此外还有一个水泥地面的篮球场和河沙铺成的跑道,也有单杠、双杠等。这里是全村最繁华的建筑最好的享受了,为了迎接一位山外来的老师,为了盖这间小学,旮泥箐举全村之力,从老村长当初的动员、筹款,到全村老少到山外背运钢筋水泥 、挖基础、修建 、粉刷等等,都凝聚了数百名旮泥箐山民对文化、对文明的敬仰和崇拜,同时也体现了老村长在村民们心目中的威信和地位。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根本与他进山前关于野蛮、愚昧、危房教室的种种猜测毫无关系,让他不由在心里有了一种神圣感。
大人牵着小孩,大大孩拉着小小孩,都来报名读书了,几个年轻的家长还特意出山买来了几挂鞭炮鸣放了起来。鞭炮齐鸣与山民们的欢呼声中,旮泥箐小学开学了,掀开了旮泥箐历史上的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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