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来客

第一章 发生在那个年代的故事 1 花牛祭文

　　1963年，我国历史上罕见的三年自然灾害刚刚过去，神州大地开始复苏。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那是红色遍地的岁月，那是红旗似海号声如潮的岁月，大办钢铁的“丰功伟绩”让一代人记忆犹新，“大跃进”“三年超英四年赶美”大放“卫星”的惨痛依然残留在人们的心底，“早请示”“晚汇报”成了每个人的必修课程。

　　“白骨遍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让一代人永远无法忘记，处处“纸帆明烛照天烧”，人们却依然激情满怀，依然放声高唱《社会主义好》；《东方红》的旋律依旧那样地鼓舞人心，依旧让人感激流涕。40年后，有一位老人说，那年月能够活过来的人，多少都沾点仙气！于是，虽然人们不会背“老三篇”不会背“毛主席语录”和“最高指示”就不许上街，就不许赶场，就不许……但还是有人在偷偷地编些不三不四的顺口溜：“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人人吃猪草”，“以粮为纲，顿顿老糠；力争上游，饿死算球；大办钢铁，抬去乱埋……”。当然，这都只是私底下的怨言，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敢高声叫卖。不过也有不信邪的，其结果不外乎游街示众和关监坐牢。那小孩子呢？

　　这天，正是那年的三月初七，农忙时节。正在读小学六年级的金亮与叔伯兄弟金友把牛赶到离村三里外的山上去放，由于长时间缺乏照料，加上连续几天耕耘劳作，金亮家那头几年前加入合作社的小花牛因体力不支跌下一条山沟里。当公社书记和大队长赶到的时候，小花牛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了半条牛命，金亮一家围着花牛失声痛哭。公社书记鼓着一双凹陷的眼睛，搂着不断收缩的胃，咽着已经流到了嘴角的口水，绕着牛转了三圈，看看实在活不成了，便吩咐大队长：“剥皮、分肉、熬骨油。”同样鼓眼匝嘴的大队长早就等不及了，大手一挥，七八条原本有气无力的大汉振作精神，刀斧齐下，小花牛的惨叫声直叫人撕心裂肺。

　　当天晚上，金亮在圈楼上的草窝里怎么也睡不下，父母亲的哭泣声从那间唯一的木板房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是啊，这小花牛虽然加入了合作社，但那可是他家唯一的财产，现在倒好，鸡无毛狗无种了，怎能不叫人悲从中来？再想到小花牛面对屠刀时的哀求和惨叫，金亮的心也一阵阵地抽紧，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再也按奈不住了，便一滑骨碌立爬起来，推门来到木板房的火洞下，借着火洞里微弱的光写起祭文来：

　　时维——

　　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元一九六三年，三月初七日，牛主小孩金亮，至祭于新故下寿亡过小花牛之灵前而泣以文曰：

　　呜呼！牛生在世，草木一春；生不逢时，枉活一生；念天地悠悠，叹人世凄凄；花牛呀，谁让你生来就是受苦的命，偏偏变着穷人的牛；未及下地三个月，乳臭不干便断了奶；跟着主人闹革命，红旗底下长成“人”；一岁不到便打了“鼻子”，一根牛绳系住了你命运；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叫你追狗你不敢撵鸡；一岁半，学会了拉车；两岁上，开始去耕犁；公社的楼房有你拉的砖，学校的教室有你运的土；跟着主人抢工分，风狂雨骤也难阻；主人起早摸黑为你把草割，半夜三更为你把料煮；你一身体壮腰肥腿脚粗，膀高头大好威风；叫一声三里之外听得见，多少母牛心发酥；跳一跳地下跟着摇三摇，多少牯牯没命逃；你呀，是我们的骄傲；你呀，是我们的自豪！大队有了你，年年牛会拿奖状；小队有了你，耕地耙田有了望；我们有了你，一家生活多舒畅！

　　呜呼！小花牛，自从你加入合作社，瘦得皮子包骨头；天晴下雨没人管，关在圈里熬日头；大队忘了你存在，小队不为你发愁；每天听到哨子叫，上山下田你是头；忍饥挨饿谁看见，累倒田边难自由；直到筋疲力又尽，沉疴一病才到头；我爸把你领回来，半打半年难恢复；走路仍然脚打甩，吃草仿佛卡喉咙；你得的就是劳伤病，我们为你把泪流；谁知道，三月初七上山去，一下倒在沟沟头；半条半命在地上，气息奄奄血直流；公社书记赶来了，一声令下把你剥；剐的剐皮子，熬的熬骨油；你大声呼喊来救命，无情的刀斧是地狱；四山八里都来看，家家户户来分肉；只有我爸我妈心难舍，一天到晚把泪流！

　　呜呼！小花牛，如果下世你投生，千万不要再做牛；流了多少血和汗，最终还被熬骨油；希望下世没有合作社，你快快乐乐活到头；让人们吃饭知道牛辛苦，让你知道世间繁华有盼头。呜呼，小花牛，如若有缘，下世来见，你来做人他做牛！

　　哀哉！伏维！尚飨！

　　祭文写好后，天已经麻麻亮了，金亮跑到各家圈楼，叫醒几个小伙伴，给他们传阅。金友连声说：“写得好，写得好，把他贴到学校门上去，让大家欣赏。”其他小孩也连声附和。于是一群小孩便闹闹嚷嚷开往学校，搬了张凳子，把祭文端端正正地贴在教室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