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直在想唐明,虽然我离开金水岭已经五年了。
那一年清明前后,我下派到金水镇任科技副乡长,奉命到金水岭包村。金水岭是金山镇有名的穷村,全村百十户人家七零八落的撒落在一面山坡上,一端直插云霄,一端插进河里,当地人都说,金水岭的风水都被金水河带走了。
进村第一天,村支书李天成就告诉我金水岭有两大“英雄”:一个是前任村长刘海成,给村里架设钢架桥时掉进万丈山涧粉身碎骨而死。另一个是杀猪匠唐明,能给人看风水做道,还当过省报农民通讯员。能吃大碗大碗的生肉,喝大碗大碗的辣酒,还是村里大名鼎鼎的“钉子户”。
吃饭时分,天成媳妇刚刚端来酒菜,一个粗粗壮壮的影子闯将近来,身上胡乱扎着道袍,一手扶着半瓶酒,光着脚跳,甩掉道袍,精着身子哈哈大笑:李志书,听说你个龟儿子家来了客人,撒家专门搞来一瓶尿给和你枪对枪、矛对矛干上三百回合,歪歪斜斜就要过来,两只脚一扭,瓶子一下飞到地上爆炸,正混乱之间,一个女人散乱的追过来,轻轻的将他扶回道袍里去,笑着说:“天成支书没来,这是来我们金水岭包村的杨乡长。”
唐明顿时安静下来,恹恹的坐在一边发呆。我一时有些尴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烟扔过去。唐明没有接,任那烟从唐明脸上掉下去,看看要落到地上,才倏的叉开双指轻轻一夹,用嘴一根根叼出来,吞进口里一阵猛嚼,嘴和牙慢慢蠕动,眼里隐隐憋着泪。我不敢声张,只见他又从床底的乱纸堆里翻出一份文件,撕碎,噗的一口吐出烟丝,夹在掌心里一阵猛搓,一会儿就卷成大母指粗的一把卷烟,一根根插在之指缝里向我大笑:杨乡长,请你也品赏品赏我造的“英雄”牌香烟。笑声荡漾之际,那份残缺的文件已轻轻飞到我的面前,原来是金水镇政府下发的关于向刘海成同志学习的决定。说着又哈哈大笑 :“人死了还学什么,还是让活人享受一点实惠”。
唐明的话使我醍醌灌顶。海成从金水河挤摔死的,我就让天成支书把群众通知到金水河桥上开会。虽然清明已过,但村民们还是自发地带来了鞭炮、火纸和清明吊,他们在桥鸣炮烧纸,将清明吊挂在桥拦上,被风刮的哗哗直响。
被烟火和鞭炮的气味轰鸣着,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凝立桥头,金水岭山坡一片贫脊的黄, 本来应该有绿油的麦田和金串串油菜花,但由于镇上要搞结构调整,全部留了白,已给我这个科技副乡长在上面伸胳膊伸腿,做绵绣文章。
天成踱过来,说人手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又指着一群为烟章气的人对我说:小杨乡长可要好好奋斗,你一来金水河岭有人给您敬老爷祭天,保佑你开升官发取老婆,喜上加喜。
我定定地看这些人,也不过二三十人。天成支书给我汇报,姑娘小伙儿都纷纷飞向外地寻找爱情,只有到过年时分才飞回来。骑摩托的回来的大多是些鸭子,坐出租回来的大多是些鸡,背着铺盖卷儿,从金水岭一步步向上爬的是扒矿洞洞的。现在还没过年,来开会的就只有这些婆娘。
我用手机叫来一辆大巴车,把这些婆娘拉到金山镇,又拉到县城,最后把他们拉到一大片烟地里,整天看惯了庄稼的女人们看到地里全部长者烟叶,感到很稀奇。我在这块烟地里传达镇上春季农业工作会精神,号召金水岭栽烤烟。
唐明的金水岭历来都是示范点,我决定从唐明的点上突破。但是唐明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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