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样一个夏天

也是这样一个夏天

　　小三，小三。

　　房东老太又在喊我。声音盘旋而上，从一楼传到三楼。把我从美梦中吵醒了。最可恨的是那是我和校花玲珑在一起的梦。

　　小三你又睡懒觉，你可真是，我们家大兵也不是这副德行。说完只听到沉重的爬楼声。

　　房东老太穿着似乎全世界老太婆都在穿的绣花长衫和黑色夹袄出现在我面前，她毫不拖泥带水的掀开我的蓝色星星被子然后微微喘气道：小三，这样下去永远没出息我家大兵早上五点就起来了。房东老太的厚厚的老花眼镜中泛着慈祥的光辉，镜框的颜色十分想哥伦比亚咖啡豆。镜片的确很厚。一看仿佛就能看到它的重量。

　　高三刚搬到老太这住有一点让我十分气愤而无奈。我住了三个月，她还依旧不知我的姓名，每每喊我“三楼的，三楼的”，时间长了又亲切些，“三楼的学生啊”，后来我叫她干脆喊我“小三”，原因我和她讲的很清楚：一，我在家排行老三。二，我住三楼。三，我喜欢三这个数字。如此解释她当然一下子就记住了，以后就喊我小三，包括她家的九个成家的女儿也都管我叫小三，就连和我一样大，不过脑子坏了的她孙子大兵也叫我小三。可悲的是老太不知我这名字怎么来的又。虽然我已解释了无数遍，然而老太始终都没有明白过，后来她家来客人了，她竟然顺理成章认为我本就叫小三。她还顶着她那厚厚的老花眼镜对客人们嗔怪说：这世界上还真有姓小的呢。

　　老太记性是差了些。也爱颠三倒四，我上面已经说的十分明白了。老太家里可以说是这一带的首富。家居设计为日式，滑门出入，风铃搔耳，茶色地板老是在吱吱作响。有时我半夜想出去上个通宵网总因该死的地板而被生擒。那个傻子大兵的耳朵比狗还灵，我从三楼梦一般飘过也每每被活捉。老太在家里开设了洗衣房。九个女儿中必有一个老帮忙，并住在她家几天。至于她是房东的哪个女儿，我全然搞不清楚，她们个个长的似乎都是一个样子真要命。

　　我自然是洗衣房的老主雇。像我这种懒的连袜子都不洗的家伙老房东竟也格外照顾。她顶了个褐色的厚厚的老花眼镜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学生啊，读书更要紧。”于是连袜子我也不幸不能亲自洗了。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忘记把我的袜子放回房里，尽管我的袜子和大兵的是同一款的耐克。

　　我高三时很苦。晚上挑灯奋战到夜里十二点就饿的慌，于是就溜到楼下去偷冰箱里的东西吃。要是被大兵抓到那就说明他也在冰箱前面偷吃。他是个傻子，见里面有什么就吃什么，傻子能干出的事情就是生吃白菜喝番茄酱之类。我每回总是先稳住他，拿了吃的就飞奔上楼冲老太的房里直喊：“不好了，不好了，大兵又偷吃白菜番茄酱了。”

　　这时大兵已经拉肚子了，在厨房里拉了。老太一直折腾到两三点。她的老花眼镜背后的一双眼睛在偷偷落泪。我惊讶一个老太太有如此悲伤的泪水。

　　在三楼居住期间大兵当然还干过其他傻事。比如套了内裤到处跑啦，拿了五角钱当一百块去买东西啦，最严重的就是认错了人，连自己阿姨都认错了，认成了妈妈。

　　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妈妈。也不知道这是老太的第几个女儿的孩子。

　　在房东家隔壁有个小饭店，似乎是老太家的亲戚开的，那女老板到老是能叫出我的真名来。老板娘有个女儿今年五岁，是满嘴沾满蛋糕果酱吃棒棒糖的年纪。他们一家对老太格外好。老太丈夫去世十年了，老太从没觉得寂寞过。尤其对大兵，那女老板像对自己孩子一样。

　　高考前一天房东说去给我到庙里烧柱香祈个福，她顶着那副深褐色的可以看到镜片重量的老花眼镜对我说：“甭管你信不信，这东西总之是没坏处的，以前我也去个大兵烧香来着。祝他平安，祝他平安……”然后她就哽咽了。

　　我考试的时候老太还买了鞭炮回来放。弄的像过节一样。大兵往我怀里塞了个写有“缘”字的纸片。虽然我至今不知道那个字是否是“缘”字。

　　高考过后我回去看房东，买了水果和一些香烟。大兵竟然还认得我。他惊讶的叫“小三，三”，我们一起吃完中饭，隔壁的小女孩来了，她说：“兵哥哥，来玩吧。”大兵像猎犬一样跑了过去。

　　房东老太顶着那褐色的仿佛可以看到重量感的眼镜说：“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小女孩在马路中央捡起竹蜻蜓，一辆车飞快驶过，大兵冲了过去救她，被撞晕了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头脑受到了震荡，成了傻瓜。”

　　“他的父母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呢？”我问。

　　“他是我捡来的，在路边上，我去庙里求签的时候，在下雨天，路边上这个孩子哭的很可怜。”

　　老花眼镜后面又闪出许多泪光。是如此清澈见底的泪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