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

作者: 郭兴军 完成状态:已完结

花花

  花花(小说)

  ●郭兴军


  七月的阳光箭簇一样从树杆之间泻下来,毒花花的,每个人身上像背了一盆火。雨后的村庄田野,在烈日下蒸气腾腾,恍惚间能听到墨绿的庄稼生长的破裂声。人们大都躲在屋子里,焦躁不安,他们盼望天地间能吹来一阵清风,盼望头顶能升起一片白云,在他们懒洋洋的意识里,更盼望能出现一件意外的事情。世界太沉闷了!

  然而,这时候,十八岁的花花却正骑在摇摇晃晃的驴背上,心事重重,又有些茫然和惶惑。花花这天打扮得花朵一样漂亮:头发梳得油光,高挽在头顶上,一张瓜子脸虽略施粉黛,但那种天生的白皙与娇嫩,依然让人看了眼馋。花花这天确实很美,但大家现在是看不到的,因为她的头上罩着一方鲜红鲜红的红盖头。

  花花忍不住回头张望。自己生长了十八年的村庄,以及村庄里的一草一木,一猫一狗,还有老老少少,都将留存在她的记忆中。自己的父亲,那个因偷窃集体仓库里的粮食而被地主一样打入另册的、坐过三年牢的小老头,此刻也许依然站立在村口,痴痴地向远处眺望。但花花是看不见的,隔着红红的盖头,已然遥远的弯弯曲曲的山路,她只看到路旁清澈的小溪。小溪是从自己村子里流出来的,小溪欢快地跃动着美丽的浪花,在自由地流淌。不知怎的,花花此刻却只想流泪。

  “来了,来了,快放炮。”

  在几声稀疏的爆竹响过之后,随着人们的欢闹声,花花被人抱下了驴背。花花依稀觉得这个人个子不高,但浑身却很有劲。花花想,这个抱我的人,大概就是自己的丈夫了。这样想时,花花就有些脸烫。花花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温顺得猫一样,被一步一步抱进了洞房。虽然只是几分钟的事,但花花觉得好漫长,好漫长,长这么大,她还没给任何一个陌生的男人抱过呢……


  花花嫁过去的那天晚上,天热得出奇。花花顶着盖头坐在炕沿上,听着屋子里出出进进的脚步声、说笑声,心中就泛起一股莫名的紧张。

  花花的丈夫大牛就坐在炕沿的另一端,花花原本就没见过大牛。临出嫁时,花花的父亲说,大牛是个老实人,肯要你,就给了咱面子。花花那时也懵懂了男女之间的事,所以曾在一瞬间产生过极美好的憧憬,就羞涩地点了点头。

  时间河水一样悄悄地流淌,夜将墨色加深了。四下里只余了这一方幸福的天地在亮着,亮得人有点心焦。盖头终于被揭去了,花花眨了眨眼睛,才看清丈夫大牛是一个极丑陋的男人。大牛个矮,却胖,乌黑的脸上五官一律错了位。他穿一件天蓝色薄衬衫,脚蹬一双方口手工布鞋,正用一双斜着的眼睛怯怯地望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花花在接触到这束目光的一瞬,先前那曾在一瞬间产生过的美好憧憬被击得粉碎,继而产生出一股难言的恶心。这种感觉从胃里涌出,冲向喉头。花花努力咽口唾沫,却愈发感到了一种揪心的悲哀。

  花花想哭,花花就无声的哭了。一股委屈的火窜上来,花花带着哭腔吼道:“你出去,我热得不行,要脱衫子!”

  大牛看着她讨好地笑笑,就听话地出去了,那猫着的腰以及放轻了的脚步,很滑稽,让花花想笑,但笑没出声,泪却涌得更欢。

  这时,花花听到婆婆叫了声大牛。大牛就听话地出去了。接着,花花听见婆婆在用苍老但严厉的嗓音训斥大牛。婆婆说:“你个窝囊废,一个男人被女人喝斥还不吱声!”大牛没有说话。婆婆又说:“呆头呆脑的,她一个贼的女儿嫁给了你,算高抬了她。”大牛依旧没说话。婆婆说:“你听见没有?别对她低三下四!”大牛迟疑片刻,说:“我知道。”

  花花听得很清楚,这话分明是要说给她听的。花花不知道大牛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只感到心里乱蓬蓬的,有种当年在学堂时考试前的慌乱。

  这时,大牛已铁青着脸走进来。

  花花便不再去看他,一倒头,连衣服也没脱,就抱着墙壁睡下了。

  “你是我的地,我现在就要犁。”大牛说着,扑上来用粗壮的臂膀搂住了花花,半个身子也同时跨骑在花花的身上。花花挣扎着,在他粗壮的手臂上咬了一口,黑红的鲜血流了出来,但大牛没有松手,他边撕扯花花的衣服边喘着粗气说:“你是贼的女儿,有贼味呢。”花花反抗得更加激烈,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但没有用,她细小的身子被压得实实的,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而大牛亢奋地瞪着血红的眼睛,膝盖奋力分开她的双腿,便粗鲁地在她身上冲撞……


  见到二牛,是在一个落雨的早晨,花花离别爹,彳亍独行在回婆家的山间小路上。花花看见仅仅是几天时间,路旁的小溪水已漫上路面,水浊兮兮的,没了往日的清澈。花花由不得有些伤心,抬头去看她那不情愿去的村庄,却发现在村庄的边缘,一棵挺拔的白杨树下,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稚嫩的身影。花花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那个少年已是一脸笑意地奔过来。花花有些惶然,惶然中听那少年说:“你是嫂子吧!”花花认真地看了看那少年。少年眉清目秀,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子上白白的。花花突然就想起了在镇中学读书的二牛。花花说:“你就是二牛了?”花花说这话时,似有些惊讶,步子就不由自主地往前移了移。二牛说:“哥办事时,我正赶上考试,没顾得回来……”二牛极腼腆地笑了笑。花花觉得二牛的笑很甜,很好看,自己的心也似乎受了感染,甜甜地变得轻松起来。花花说:“我们回去吧!”

  二牛又笑了笑说:“嫂子,你先回吧,我要在学校领通知书。”说完,二牛像一只撒欢的小牛犊一样跑远了。

  花花走进婆家的院落时,突然闻到一股浓浓的肉香,这才发现整日站在院墙上趾高气扬的那只枣红大公鸡不见了。就问:“鸡呢?”

  婆婆阴沉着脸说:“杀了,中午要请王队长吃饭。”

  正说着,王队长就来了。花花只看了一眼,就想,那是一张多么可怕的脸呀!王队长五十来岁,头发灰白,腮上有许多黑茬茬的胡子,两只眼睛狼一样放着凶光。花花这样想着,就低了头进了灶间。

  王队长被婆婆、公公和大牛神一样迎进屋里,就开始吃饭了。饭就摆在花花的新房里,而花花在灶间做饭,并不曾知道。

  菜其实很简单,一盘鸡肉炒就的热菜和一盘粉丝、菠菜调和的凉菜,还有一瓶高粱酒。花花盛好菜,要送到隔壁,婆婆却一把夺了过去。婆婆说:“我来吧,你就在这里吃,别过去。”花花便留下,拿着一个早上的冷馍就着剩下的半碗凉菜,独自坐在灶前,默默地啃着那份莫名的辛酸。隔壁屋子里传出的阵阵笑声,花花听起来很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大牛走了进来。大牛说:“王队长叫你过去。”

  花花没有动。大牛走近一步,厉声说:“你去吧,等久了,王队长会不高兴的。”

  花花看了一眼大牛,就走进属于自己的屋子。花花走进屋子的时候,王队长双手正拿着油腻腻的鸡胸脯在啃。见了花花,王队长鸡也不啃了,露出一脸的笑,大声说:“你就是郭花花?”

  花花用鼻子嗯了一声,背对着王队长坐在炕沿边。婆婆陪着笑脸说:“才娶过门的,还不懂规矩,队长你多体谅。”王队长瞪圆了双眼,狼一样放着光,说:“你们真娶了那个贼的女儿呀?”

  花花听了王队长的话,很气愤,一扭身出去了。

  只听王队长说:“哎……你看看,啥态度吗?”

  公公和婆婆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婆婆说:“王队长,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以后还请对她多调教。”

  王队长用挺有力的大手搓着前额,说:“是得多调教,哼!”


  二牛差几分没考上高中,就回到了村子里。王队长见他细皮嫩肉的,与其他青壮年男女劳力一起挣工分肯定不行,就对他说:“二牛啊,现在我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秋收快到了,护坡是头等大事。明天你就搬到红崖湾瓜屋去住,掰棒子掏花生扒地瓜的,抓住交给我。不要怕,一切都有大叔给你撑着呢。”说罢,拍了拍二牛并不健壮的肩膀……

  花花是在吃午饭时无意间听到这个消息的。不知为什么,听到二牛要去看护庄稼,花花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傍晚时分,花花回到家。家里没有人,还未下工。花花很轻松地哼着一支儿时学过的歌,把杂乱的院子收拾了一番,就到自己的屋子里闩了大门,去梳洗一天的泥尘与疲劳。

  花花正洗得忘情时,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花花慌忙抓起裤衩,蹬在身上,又把大牛喊作牛罩眼的奶罩捂在小山似的胸脯上,才趴在门缝,悄悄往外窥视。

  进院子的是婆婆,王队长手里提着半蛇皮袋子东西紧随其后。婆婆慌张地四下望望,走到南面的小柴房,王队长也跟着进去了。小柴房没有门,花花看见王队长将那个袋子底朝天一抖,有十多个绿皮玉米棒子从里面掉下来。婆婆往拢里收拾时,王队长冲了上去,脸上的横肉突突地跳着,一把就掀开了婆婆红红的内衣,婆婆那两只松驰的乳房瞬间便沐浴在桔红色的夕阳里。婆婆没有反抗,半推半就地被王队长拥着,走进满是秸草的柴房深处。

  花花的心在狂跳,她差点叫出来。花花不敢再看,耳朵里却满是王队长吃力的哼哼声和喘息声,像一头猪在石槽里找食吃那样急切……

  屋内的急风暴雨丝毫不掩饰的喊叫,把花花大大地震撼了。她口干舌燥得厉害,就一头扎进被窝里,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不知为什么,这段日子,花花的心里总觉空落落的。王队长将二牛调去田里看护庄稼时,她早就想去看看二牛了,但一直没有去成。疑惑的很,花花既想马上见到二牛,又怕见到二牛,她的眼前,总是飘动着二牛的白衬衫和那白白的衣领。

  今天,花花扛了一把锄头,终于出了村。

  来到村外,田野的壮阔和美丽把花花的心紧紧地攫住了。阵阵轻风,散发着庄稼和青草的香气,这清新的空气把花花心中的所有不快都吹散了,顿时感到心中洁净而甜蜜。辽阔的天空像静静的海洋一样呈现深蓝色,蓝宝石一样好看诱人,烈日下碧绿的原野朝气蓬勃,无边无际,呈现着旺盛的生命气象。天空与田野之间,飘浮移动着大团大团的白云。花花走在蓝天碧野之中,她那顶用柳梢编制的草帽在太阳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花花感觉到,她与这碧海成了一个整体,感觉到自己走进了万千种生命之中,感觉到了什么叫沧海一栗,什么叫妙不可言。往日的痛苦与不快,就像饭后的炊烟一样,散得无影无踪。花花一路痴想着,不觉间就来到了红崖湾,来到了那个梦一样的二牛的瓜屋旁。

  二牛的瓜屋掩映在绿海似的玉米林里,是个用木板和椽条架起来的高高的茅草庵。花花远远地看到了瓜屋的尖顶,心里就一阵狂跳。

  其实此刻二牛没在瓜屋里,他正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转悠。二牛身上仅有的一条遮羞的短裤被汗水湿透了,紧贴在身上,他在地里每走一步,上下左右前前后后都有许多绿叶在抚摸他,亲吻他,挽留他,抽打他。那些小毛刺在他身上脸上留下许多血道道,玉米叶还把许多花粉亲切地擦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他这时就像一只迷路的小花狗,玉米缨子和绿叶的抚摸与亲吻,给二牛一股莫名的快感和兴奋。这是大自然的语言,正在向他叙说一个奥秘。什么奥秘呢?他还不甚清楚。


  就在二牛准备回瓜屋歇息时,他突然听到前面有簌簌的响声,二牛立时警觉起来。他蹑手蹑脚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用握短棍的手分拨开玉米叶,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啃着鲜嫩的玉米棒,那么专注,白白的汁液顺着樱桃般红润的嘴角流下来,她也没有在意。女人大约二十八九岁,长相朴实甜蜜,自然恬静,一对忧伤的大眼睛令人心碎,她叫小翠,是村里的美人之一,最年轻的寡妇。

  面对这个女人,二牛有些惊异和慌乱。但他还是稳了稳神,走了过去。“二牛!”小翠惊叫一声。二牛已站到了她的面前。

  小翠是一个经受过疮伤而且仍在苦难之中的女人。面对眼前这个手提短棍、满身花粉的男人,她一点也不惊慌。她沉静地啃完那个嫩玉米棒上的最后一颗玉米,脸上突然出现冷冷的微笑,接着脸上又泛起一片红晕,然后红潮退去,异常冷峻地说话了,这是一个凄楚无助的声音:“二牛兄弟,我偷棒子吃是为了活命。其实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行行好,别把我交给王队长,给嫂子留一点廉耻,咱们私了吧。”听到她说嫂子,二牛的眼前突然跳出花花的影子,他浑身一激灵,又听小翠说:“你是小兄弟,我宁愿把身子给你,也不让王队长那个老坏种折磨我。来吧。”说着,她脱光了衣服,双目一闭,稳稳地跪在了二牛的面前。

  二牛顿时屏住了呼吸,她万没想到自己会撞见这一幕,他活到如今,还是第一次看见成熟女人的裸体。眼前的场面,把他惊呆了,像一截木头戳在那里。在蓝天白云、庄稼青草的映衬下,她的胸脯高高地隆了起来,一对饱满的乳房直挺挺地耸动着,似有晶亮的水珠从上面垂落下来……二牛的血直往头上涌,他顾不得再往下看,他已没有勇气再往下看,就已站立不稳,差点摔倒。他踉跄着逃走了……

  花花看到了这苍凉悲壮的一幕,她感到这时脚下的大地格外平稳,暖暖的地气从她的脚心流遍了全身,这是精灵的气息,让她顿时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虽然她这次来看二牛,没与他说上一句话,但她内心是知足的,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正直善良、顶天立地的二牛!


  接下来的几天,二牛恪尽职守,一连抓了十多个小偷,全是以割草或解手作掩护,或偷几棵棒子,或扒几株花生,而且多半是当场吃掉。这些人多为妇女和孩子,所以手拿短棍的二牛只须往她们跟前一站,她们就像被使了定身法一样,挪不开步子。二牛每天都往王队长那里送几个,王队长对他的工作很满意,二牛的干劲就更足了。大队部专有一间关人的小黑屋,只有一扇门,前后窗户都钉死了,王队长没处理之前就先关在里面。现在王队长每天就处理二牛送来的小偷,显得兴致勃勃的样子。

  正当二牛放开手脚,准备大干一番的时候,可巧他第二次抓到了小翠。小翠这次什么话也没说,就跟着二牛到了大队部。王队长对二牛大加赞赏,说年终要给二牛评先进。二牛临走,只是拿眼睛瞅了瞅小翠。

  走出大队部院子,二牛径直回了家。他想拿点饼子,再装一瓶娘腌制的辣椒就返回田野。走进院门,二牛见嫂子花花正背着身子在廊檐下簸麦子,那一颠一颠的身子,很好看。二牛正愣神间,花花一转身看到了二牛,忙放下簸箕,双手在衣襟上来回擦着,要给他张落饭。二牛忙不迭地推辞着,就钻进了灶间,抄起两个烙饼子,又装了一罐头瓶子腌辣椒,才走出灶间。出院子时,他回头对花花说:“嫂子,你在我们这个家的处境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难处就对我说。”这句话给了花花极大的安慰。

  花花看着二牛走远了,还在大门外痴痴地张望,回味着二牛刚才那句温暖的话。谁知道这时候,大队部就出了乱子。

  原来,二牛从家里出来,返回田野前,受好奇心驱使,便拐道到大队部,想听听王队长到底在怎样处理小翠。毕竟小翠是个女人,他怕王队长动手打小翠,如果那样,他就要替小翠求个情。不知怎么的,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他见了小翠总觉得像欠了她点什么。

  事情来得就是那么突然,二牛还没到大队部,就听人说王队长老婆突然堵住了那间小黑屋,用镢头把门砸开,王队长和小翠两条光身子还合在一起,干得正起劲呢。王队长老婆见状,气昏了头,就发了疯似的扑上去,要撕小翠的那东西,王队长乘机溜走了。

  这怎么可能呢?!二牛一下子失去了去大队部院子看一眼的勇气,他被这一爆炸性的事件差点击倒。是的,在二牛稚嫩的心灵史上,这实在是一次事件。为此,二牛疯了般奔向田野,最后躲进深深的玉米地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花花这几日闭上眼睛时,眼前便总是二牛那张俊俏的、稚嫩的脸庞,心情一下子也变得极愉快。婆婆、大牛、公公说她什么,她全不在意。花花想,这些人无非就是那个样子,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呢?

  花花这天早上做早饭,发现泥瓮里的面吃不了几顿了,炒菜的清油也见了底,就给婆婆说了一声。婆婆顿时板着脸说:“你说咋办?”花花不无担心地看着婆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婆婆那张脸一下子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她拉了花花的手坐在炕沿上,说:“唉,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花花说:“你说吧,再苦再累的活我也能干下去。”

  婆婆没有作声。

  花花又说:“要不,我歇了工上山挖药材去。”

  婆婆仍然悄无声息地望着花花。良久,婆婆才说:“你忍心看着一家人挨饿吗?”

  花花不知道婆婆到底要说啥意思,但还是懵懂地摇了摇头。

  婆婆说“你看王队长人咋样?”婆婆说这话时,就把满眼的希望涂在花花的脸上。这下花花听明白了,她的耳际里又响起王队长在柴房里吃力的叫声。她的心里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还没等她说话,婆婆又说:“其实,王队长人挺好,唉,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本来花花想说出一句反对的话来,可是看着婆婆那满眼的菊花纹和瘦削的肩胛,她终于没有说什么,只是感到心里很难受。

  第二天,花花的难受加重了,就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没有去上工。花花禁不住又想起二牛那俊俏的、稚嫩的面孔,她的内心竟变得格外柔软。二牛此时在做什么呢?

  花花就这样想着,直到听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才懒懒地睁开双眼,进来的是王队长。花花的心里一阵痉挛,想,怎么是他呢?花花看见王队长扛着一口袋粮食,走进来。花花忙跳下炕,正想说些什么,王队长已先开了口。王队长笑着说:“没吃的了吧,唉,这口袋粮食你们先凑和着吃。”王队长将口袋放下,搓着两只大手慢慢走到花花跟前来。花花本能地往后退去,说:“你要干什么?”王队长已将一只手抚了她的肩,抖着脸上的横肉笑着说:“今天我要彻底改造你,将你身上的贼味退得一干二净。”花花已经完全意识到王队长要干什么了,她又恐惧地想起了王队长和婆婆在柴房里吃力的叫声。花花想跑,却被王队长的双臂紧紧地箍住,王队长毛扎扎的脸便在她脸上不停地蹭。花花喘着气,说:“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但她的反抗就像小羊在恶狼的怀里挣扎,一切都是徒劳。

  花花最终被王队长压在了炕上,瘫软过去。花花木然地躺着,看着凶神恶煞般的王队长在她的身上发狠地颠簸,她的泪在无声地流。


  这几天,二牛心烦得厉害。自从上次大部队出了那个事件之后,二牛很少抓人了,即便看见,也懒得去管了。

  今天早上,二牛自己做了碗扯面吃了之后,闲得心慌,就到处晃悠,不觉间来到一条绿荫遮掩的水沟旁,他想过去洗洗脚,却发现水沟边蹲着一个人,走过去一看,是小翠。她拔了几十棵花生,又扒了几个地瓜,正在水里洗着上面的泥土。二牛的到来,她根本没有理睬,只是斜斜地瞅了二牛一眼,然后酸酸地说:“二牛兄弟呀,今儿还送我见王队长不?”二牛愤怒的下巴颏都在打颤,她见了急忙住了声。

  看到眼前这个女人,二牛不觉握紧了手中的短棍,想起前几天的事,他就有一股无名的怒火,他想用手中的短棍教训一下这个女人,但那能怪她吗?她不过是个泡在苦水中的青年寡妇,要怪,他二牛也有责任,而且责任不小。如果上次不是他将小翠交给王队长,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丑事!可是,她偷了生产队里的东西……面对这个玲珑可爱的女人,二牛真的感到无从下手。但他还是胆战心惊,毫无把握地说:“我想收拾你。”他扬了扬棍子,手却软得像赶小鸡。

  小翠扑哧一笑:“好啊,我身上正痒呢,让你收拾几下就舒服了。来呀。”她的眼里闪着撩人的火焰。

  二牛手中的棍子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地上,他感到浑身燥热,难受得不行。二牛不明白,小翠以前那么规矩,现在怎么成了个坏女人呢?这样想着,二牛已不能自持,他今天决定要读女人这部书了,于是他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哧啦一声撕开小翠的内裤,他狠狠地刺入她体内,迅速抽动,一阵强烈的快感袭来,她忍不住娇哼连连……

  起风了,方阵一样的玉米林发出山呼海啸般地唰唰声。在这个气象万千的盛夏,在这个生机盎然的田野上,少年二牛彻底脱去了满身的乳臭,一跃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许多年过去之后,二牛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个把她最宝贵的肉体和灵魂一齐交给自己的女人。一想起她,二牛的浑身就会滚过一阵彻心彻肺的颤栗。


  花花开始变得沉默不语。

  花花看见一切都不顺眼,她感到这个世界肮脏龌龊,像一个粪桶。自己生在这个粪桶里,想摆脱,却由不得自己。花花在内心充满了仇恨,她恨大牛,恨婆婆,恨王队长,还恨主宰这个世界的老天爷。花花的情绪变得坏极了,摔盆子、摔碗,瞪眼睛,用粗话骂人。花花想,既然一切都是假的,自己又何必唯唯喏喏,小心翼翼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人呢?奇怪的是,大牛和婆婆似乎得到什么命令般,竟变得和和气气了,有时候说话,也唯恐惹怒了花花。越是这样,花花越感到一种愤怒。花花想,他王队长能强奸了我的身体,但他能强奸我这颗心吗?我的心不属于他。

  花花想,我的心属于谁呢?花花觉得自己的心就飞出了胸腔,在空中悠悠地飘移。花花看见自己的心依然年轻、依然鲜红,泛着血的光芒。这颗心颤颤地飞着,终于飞向村外红崖湾那绿色围着的瓜屋里。花花吃惊地想,原来我仍然是挂念着二牛呀!花花自从有了这个吃惊的发现,对二牛的思念就变得刻骨铭心,有时,甚至是茶饭不思了。花花日渐消瘦,两个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让人看了心疼。但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心思,婆婆自以为聪明,猜她是被精壮的王队长和大牛轮翻折腾的,也就比平日更加小心地照应她。

  终于在一个阴沉的早晨,花花决定去瓜屋看二牛。花花把自己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梳头时往梳子上蘸了水,白皙的脸上擦了雪花膏,又照了几遍镜子,才去灶间收拾了一篮子吃食,就出了门,上了通往红崖湾的田间小路。

  十一

  田野里的庄稼日渐成熟了,一切都显得丰满、深沉、诱人。几场大雨过后,草木更加鲜亮洁净,闪耀着黄绿的光。各处沟沟洼洼,都盛满了清清的水。整个田野,日夜鸟语蛙鸣,喧闹异常。

  花花见到二牛时,二牛正在离瓜屋不远的地方烧啃着嫩玉米棒。花花的心“咚咚”地在跳动,有种初次见到二牛的激动。“二牛”,她忍不住,柔柔地喊了一声。二牛掉转了头,二牛分明看到花花了,但他又慌忙避开了花花那双热切的目光。

  花花急了。花花几乎是没考虑什么,就跑过去。花花喊着:“二牛,二牛。”二牛用诧异的目光望了望她,说:“有事吗?”花花此时陷入了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全没顾及二牛那双变得冰凉了的目光。花花用颤抖的手举起那篮子吃食,说:“你在外受罪了,我给你弄了点好吃的。”

  花花看见二牛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颤栗着的手。二牛因啃烧玉米棒而发黑的嘴角痉挛着,说话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一样冰凉。二牛火刺刺地说:“想不到你竟是一个不要脸女人,谁要你的臭东西!”二牛的话音刚落,那手已重重地打在花花手中的篮子上。那篮子在地上痛苦地翻了几个筋斗,里面的馒头、酥梨,还有一大把红枣便滚得满地皆是。

  花花的心“咯噔” 一下,一种绝望的屈辱感霎时升起,漫住全身。贱,除了这个字,她再也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字眼了。

  十二

  回家后,花花便病倒了。

  这时候,王队长又摸上门来。

  花花已经十分冷静,冷静地对待即将发生的一切。花花掉转头,望着墙角。王队长在炕边的地上跺了一下脚,然后嘿嘿地笑着。花花转过脸,望着王队长。花花说:“我有贼味呢。”王队长依然笑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花花,说:“人们都这么说,其实,要说有问题,也是你爹的事,关你啥事呢!”王队长这样说着,就攥住了花花的一只手,他惊喜地发现,对方并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王队长就胆量陡增,双手揽住花花的细腰。花花挣扎了一番,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啊!但花花只是用了很小的力量在挣扎。花花想,我和大牛的结合难道是心甘情愿吗?唉,这就是命,认了吧!

  王队长急切地呼吸着,说:“花花,快,我等不及了。”

  花花说:“你放开我,我要提个条件。”

  王队长见花花拉下脸来,这才松开了花花,但一只手仍然在花花的乳房上揣摸,揉捏。花花对这只手厌恶透了,她真想找根棍子把它打折,但她清楚自己不能。花花对自己说:“你不是很冷静了吗?”

  王队长说:“说吧,我的小乖乖。”

  花花说:“你真心办吗?”

  王队长说:“嗨,你只管说。”

  花花说:“我急需五十元钱。”

  王队长说:“行。”说完他就往花花身上扑,被花花伸手挡住了。

  “又咋啦?”

  “我还要你给我爹送两袋麦子。”

  王队长瞪了一眼花花,恨恨地说:“你这小娘们,卵子还挺黑!行!”这样说完,就理直气壮地脱去花花的衣裤,把自己压了上去。

  花花笑了。花花不是为王队长笑,而是为她自己。

  王队长以为花花终于找到了感觉,才笑得那么美。所以他今天颠簸得很满足。

  事毕后,花花取过裤头来擦,看着那白色的粘稠物在腿间四溢,笑着说:“这么多。”说这话时,花花想起了二牛那冰冷的眼神,她的心里就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十三

  花花用那五十元钱给自己买了一件花衫子,又在镇上剪了头发。花花感觉好极了,还自作主张,请自己进了一回馆子,直到喝的醉醺醺的,才搭了别人的自行车回家。

  花花回家后,婆婆斥问她去了那里,还喝得酒气冲天。花花毫不示弱,发脾气道:“你们吃谁的?喝谁的?仗着我的身体衣足食饱,还神气什么?”花花狂笑着。花花的傲慢,终于使大牛无法忍受。大牛已有许多日子没有接近花花了。大牛在这天晚上说:“过来,老子要日你。”花花不屑地看他一眼,掉转了身子。大牛恼怒地说:“你过来。”花花说“你凭什么?”大牛说:“凭你是我老婆。”大牛这样说完,已经恼羞成怒,他找来一根牛皮鞭子,便在花花的身上狠狠抽打。鞭子绽破了衣服,又绽破了皮肉。阵阵疼痛,使花花在这个秋日的夜晚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大牛打累了,就剥了花花的衣服,在她伤痕累累的身上揉搓,发泄。

  花花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花花知道:现在世界死了,这里的一切都死了,包括她曾经美好纯真的梦。

  第二天清晨,天色如洗,朝阳初升。早早起床的婆婆,发现花花裸着身子挂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上,脸色发紫,舌头外露,像要吃人的样子。当时大叫一声,吓昏了过去。

  而当闻讯赶回来的二牛见到已穿戴整齐,停放在灵堂里的花花时,时间在他的大脑中停止了。二牛的眼前,不断地呈现出第一次见到嫂子花花时那个落雨的早晨。

  (通联:721200 陕西陇县中医医院闫培林收转 电话:0917-45026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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