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二天，烨哥哥被王派去很远的地方办一件公事，要等很久才能回来，王担心晗姬见不到儿子会感到寂寞，就命我搬到她居住的振鹭宫去陪伴她。于是，我就这样离开了东宫。

　　本来，我以为可以借此摆脱一切不愉快的记忆，然而才过了不到半个月，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绪就再次被搅乱了。

　　那天是罹天烬的一百三十一岁生日，虽然不是个整数，但皇宫上下还是准备要庆祝一番，可是谁都没有想到，他让这原本喜庆的一天变成了所有人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恐怖。

　　霄茕死了。

　　早晨我让一个名叫璎荭的宫女去东宫取我落下的一支发钗，直到午饭时间她才回来，带着哭腔对我说，对不起，熭晞小姐，您交代的事情我没有办……因为……霄茕死了……被人杀死了……

　　霄茕是璎荭的妹妹，服侍罹天烬的宫女，顶替出嫁的大姐进宫做事还不到一年。

　　在我的印象中，霄茕是个很文静的女孩，一举一动都是轻轻的，走路总是低着头，不太喜欢说话，开心了就抿着嘴笑，不开心了就微微蹙眉，没见她跟任何人结过怨，也没见她跟璎荭以外的人亲近。这个无论怎么看都很平凡的女孩，谁会想杀她呢？

　　是谁做的呢？我问璎荭。

　　今天早晨，霄茕给小皇子梳头，皇子……皇子嫌她太慢了……所以就……我正好经过，看到……霄茕从屋子里面被打飞出来……门都给撞翻了……

　　她流了好多血，好可怕……王找了四个巫医师来救她，可是没有用……

　　璎荭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那你怎么还回来，还不赶快回家告诉父母去？

　　说话的是晗姬。我没有注意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晗夫人……这……不行……王说不许把这件事传到宫外去……过几天……就说……说霄茕是……病死的……

　　唉，这也真是不像话……晗姬叹了口气，拿出一块手帕给璎荭擦眼泪。

　　我咬了一下嘴唇，说，我就知道，跟那小子打交道准没好结果。

　　跟罹天烬打交道准没好结果。哥哥姐姐怕他，皇后和晗姬怕他，宫女们怕他，皇宫上上下下全怕他，只有王把他当成掌上明珠。炀死了，王没有说他半句不是，现在霄茕人好好的突然被打死，王又要把责任推到疾病上，就这样一直纵容他，无论他做错了什么，只要王说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可以不了了之。

　　死在他手下，都没有地方可以伸冤。

　　那一刻我的头脑中闪过一道灵光，王经常对我的，皇后是站在王身边辅佐王的女人，应该对她的王绝对忠诚之类的话，刹那间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炀的死已经使我的忍耐达到了极限，这一次，罹天烬必须要付出代价。

　　过了几天，霄茕的父母进宫来领她的尸体，我代霄茕的主子罹天烬向他们道歉，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女儿。王告诉他们，璎荭也患了同样的病，她比妹妹命大，活了下来，只是今后再也不能说话了。看着他飘忽闪烁的目光，我想起了霄茕死去的那天晚上，他赐给璎荭一杯御酒压惊，想起了我九十五岁的那一年，骑着火红的独角兽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气宇轩昂的王，我们至高无上的王，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都是光明磊落的，现在却要用谎言去维护他最钟爱的儿子——那个我本应对他无限忠诚，现在却准备去暗算的人。

　　等霄茕的父母离去，我跪在了王的面前。

　　熭晞，你这是干什么？

　　尊敬的王，熭晞请求您，将去年晗氏家族进贡的黑曜石赐给我一些。

　　哦？做什么用呢？

　　熭晞想亲手为小皇子制一把剑，伴随他征战沙场。

　　这样啊，小事一桩，明天就派人给你送到振鹭宫去。

　　王答应了，他总是很大方地答应我们这几个孩子的要求，或许这一次他还很高兴，以为我要给罹天烬送什么定情信物呢。

　　熭晞，你冷静。

　　王这样评价过我。他知道冷静使人心思缜密，不会草率处事，但是我不清楚他是否知道，当一个冷静的人存心害人的时候，往往比不冷静的人要可怕得多。

　　第二天，王派人送来了我要的黑曜石，还让送东西的人带话说，他特意多给了一些，希望我制一对相同的剑，这样将来可以和烬一人用一把。

　　晗氏家族进贡的黑曜石内总是含有像雪花一样的白色结晶，据幻术宝石谱记载，这是只有在最靠近火山口的地方才能找到的珍品“夜雪”，是制造武器的上好材料。

　　振鹭宫有很多空房间，我问晗姬借了顶楼的一间，作为制剑的工坊。

　　接下来就是一段忙碌的时光。每天开始工作的时候，我都可以透过天花板看到几颗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星星，可能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我虽然不会占星，但是对星星总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我能感觉到星星在告诉我，我正在做的事情完全没有道理，有可能我的脑筋不正常了，后来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没有错。

　　三个月之后，两把通体黑亮的剑制成了。那天王带着罹天烬去了火族疆域最高的山顶，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国家，望着冰海另一边的大地抒发壮志豪情，都是这对父子最喜欢的消遣。当我带着璎荭出现在他们身后时，是罹天烬先回过头来的，他总是最敏感的，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王，皇子，剑已经制成了，请过目。我拉着璎荭跪下，我们两个人的双手都捧着一把剑。

　　熭晞？你也太心急了，等我们回去再看都不行？王大概心情很好，笑着向我们走过来。

　　他拿起我捧着的剑，看了看，递给了罹天烬，对他说，真是把好剑，烬，你看怎么样？

　　罹天烬接过了剑，又拿起了璎荭捧着的剑，说，我来看看哪一把更好。

　　都很好，皇子，我保证它们都很好……我说着，突然扣起右手的食指，念了一道咒语，出自祖先黎钺的日记的咒语——黎钺除了他的铃铛还拥有一个博学的头脑，知道许多被认为早已失传的古老幻术，他留下的日记是一个丰富的宝库，不折不扣。

　　……

　　璎荭说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时的情景，两把剑发出的光包围了罹天烬，形成一个如天边的夕阳般鲜红的火球，王脸上的表情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而我的脸上没有表情。

　　红光暗下去之后，罹天烬重新出现在我们眼前，一切如常，只有那满头的长发，变得像个小孩子的头发一样短，而他手中的剑，也由乌黑变作了血红，寒光刺眼。

　　王很生气，问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拉起璎荭的手，告诉他，这姑娘有一个妹妹，给小皇子梳头的时候，因为动作慢，被皇子打死了，皇子的头发太长，梳起来实在不方便，所以我就想了这个办法，把皇子的灵力转移到了这两把剑中，只要剑和的皇子的身体接触，皇子就仍然是火族最伟大的幻术师，今后也不会因为梳头再闹出人命，有损皇家威严。

　　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既然熭晞是一片好心，父皇就别计较了，哈哈哈哈……罹天烬大笑起来，他看着我，目光很怪，很冷，看得我觉得脊梁骨都快被冻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头埋在璎荭的怀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记得当时我很想哭，不知道究竟哭了没有。

　　这件事王到底没有追究，或许是听信了罹天烬那番话，或许是认为罹天烬并没有损失什么，总之他对我依旧很好。然而我清楚，罹天烬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洒脱不羁的他了，他要倚靠两把剑，离开了它们，他就会像新生的婴儿一样软弱。

　　我没有伤害他的身体，却在他的完美里留下了一道伤疤。

　　后来璎荭变得非常信任我，她虽然不能再说话，却也隔三差五的做梦境给我看，让我分享她的喜怒哀乐，晗姬见我们投缘，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安排她专门负责照料我的饮食起居。

　　直到九年后我离开皇宫走向冰海对岸的战场，我们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