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我满一百三十岁的生日的那天，成人礼之后，王把我带进了西宫，他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走进的西宫。

　　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王告诉我，炀走了。然后，他把那个梦境交给了我。

　　看过这个梦境之后，我并没有哭，只是问，王，还有别人知道吗？

　　王说，没有，除了昭聆。今天早晨你应该提前起来去拜祭父母，他担心你会睡过，就去叫你，结果发现了炀……昭聆把他放回房间，然后告诉了我，别人都不知道。昭聆……他甚至没有看过这个梦境。

　　熭晞明白了……我说着，低下了头，右手用力一握。王，炀哥哥他……是病逝……是吧？

　　手心里的梦境，碎掉了。

　　王没有回答我。

　　沉默了许久，他才说了一句，熭晞，炀是在这里出世的，甯翙就是在这里生下了她唯一的孩子。

　　甯翙……是甯氏家族的人吗？我问王。

　　这是我非常熟悉的姓氏——我的母亲甯禹生于甯氏家族。甯氏家族的祖先是火族第一代王敕封的十六大贵族之一，这十六位贵族可以将他们名字的首字传予子孙作为特权的标记，这就是姓氏。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经常对我讲起她引以为傲的家族，如果这个家族中出过一位后妃，应该是件非常荣耀的事情，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呢？

　　王回答说，她本来不叫甯翙，她的父母都是很普通的巫乐师，在与冰族的战争中双双牺牲了，是甯烽收养了无家可归的她，给她取了名字，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养育。

　　甯烽是我的外祖父，甯氏家族的老族长，我们刚在成人礼上见过的。

　　王抬头看看吊在天花板上的灯，又说，熭晞，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我摇头。

　　因为你有一种品质，是我们这个皇室最需要也最欠缺的，它使你心思缜密，不会草率处事，对你说心里话，非常安全……

　　……熭晞，你冷静。

　　王拍了拍我的肩，很轻，一点也不痛。

　　然后，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年轻的王，在一场惨烈的战争中落败，不仅送掉了无数臣民的性命，还失去了他年轻的皇后。

　　年轻的王消沉了几十年，直到他的御用占星师们又找到了一位皇后的人选，他决定把这次婚礼办成一个盛大的庆典，将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阴霾一举驱散。

　　他做得很成功，人们在欢笑中祝福他和他的新皇后，皇后的笑容绽放成浓浓的幸福，如同她头戴的红莲花冠。年轻的王暗暗许下了诺言，在有生之年一定要为他的子民打下冰海对岸的江山。

　　夜幕降临，年轻的王在皇宫设宴款待皇亲国戚和贵族高官，一对夫妇向王下跪，请求让他们的养女，一位出色的巫乐师为王弹奏一曲，表达由衷的尊敬和祝愿。

　　年轻的王同意了。

　　那个巫乐师抱着琴款款地走到大殿中央，蒙着黑色的面纱，教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她的养父对王解释，说她生来丑陋无比，蒙面是为了不让诸位贵人受惊。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琴摔在地上。她扯下了面纱，喊得声嘶力竭。

　　殿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为她怪异的举止，为她绝代的风华，不折不扣的美丽。

　　我不能在这里弹琴……

　　她双目含泪，颤抖着对王说，我不能在这里弹琴，王，本来我以为我可以，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不能在庆祝您迎娶皇后的宴会上弹琴。请您原谅我出于爱情的自私，从我明白什么是爱情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爱上您了……

　　语出惊四座。

　　一个月之后，这个在殿上摔琴的巫乐师嫁给了年轻的王，成为他最宠爱的侧室。尽管在王娶她之前有很多人坚决反对，甚至包括她的养父母，可年轻的王毕竟年轻，还是容易感情用事的年纪，只认定了对她一见钟情，眼前挥不去那一刻她说爱他时伤痛的目光，凄绝而无望，仿佛能穿透一切抵达他内心的深处，牵动了一缕缱绻缠绵的思绪，引他到天海苍茫的地方。

　　他们的幸福维持了二百多年，当年轻的王已经不能被称为年轻的时候，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然后死去了。

　　那是王的第一个皇子，他在一颗灾星下出世，自幼体弱多病，一百六十五年之后，也像他的母亲一样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讲完之后，王问我，熭晞，故事好听吗？

　　……好听，王，真的很好听，可是我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反对那个王娶那个巫乐师呢？我问出了真正想弄明白的问题。

　　因为在她成年的时候，她的星相发生了异变，显示她的后代会遭遇不幸，避免的办法就是终生不嫁。她的养父母害怕说出真相后她会被人们当作灾星而受到伤害，就让她蒙上脸假称貌丑，以此为由拒绝别人提亲。这个谎言被揭穿以后，她的养父母只能把真正的原因说明，希望王考虑，如果将来她生了一位命运不辰的皇子或公主，对国家会有多大的影响。

　　那么，您为什么没有考虑？一瞬间，我忘记了这仅仅是一个“故事”。

　　因为，我也爱上了……翙。王似乎也忘记了，他再次抬起头，去看吊在天花板上的灯。

　　那灯其实并没有什么奥妙，我想，王抬起头，只是为了把什么东西倒回去。

　　一种我不熟悉的东西。

　　王在那一天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让我明白最美好的感情不一定能得到最美好的报偿，最温柔的爱不一定能用最温柔的方式表达，最豪迈的人不一定能发出最豪迈的笑声，他在快乐的时候也可能忧伤，如果他的心里有永远不可愈合的伤痕。

　　熭晞，忘了炀，忘了他吧。最后王这样对我说。

　　我回答，是。

　　炀一直在想念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一个曾经向他表示友善和仁慈的孩子，当我决定“听话”，不再去看他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孩子了，当我捏碎他的梦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应该忘记他了。

　　在我的生日，他的死期，忘记他的微笑，他的目光，他苍白而忧伤的面容，他的一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