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负责教导我和皇子、公主们的人是昭聆，一个年老的幻术师也是占星师，当王的祖父还是少年的时候，昭聆就在皇宫里教授他幻术。

　　昭聆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和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清澈如母亲的眼睛，昭聆是母亲的远房亲戚，王希望他引导我学会使用母亲留下的东西。

　　母亲留下的东西和父亲留下的东西是放在一起的。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她交给我的长长的包裹，里面是父亲留下的一柄占星杖，上面缠着两串铃铛，一串红色的和一串黑色的，那是母亲留给我的。

　　咒术士的标志——黎钺铃。

　　昭聆告诉我，黎钺是一个名字，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是母亲和他共同的祖先，火族的第一个咒术士。那些顽强的风族人连同他们庞大的国家，就是因为有黎钺的存在，才被我们火族彻底打垮的。

　　那是战争的第五十三个年头，风族的王领着他残余的臣民退守国都，倚仗着坚固无比的城墙，将我们的勇士一批又一批地送去了冥界。最后，王和长老们做出了一个决议：派人以和谈的名义进城，伺机刺杀风族的王。

　　风族人同意和谈，但只允许一名头发不长过肩的使者进城。

　　没有回旋的余地。

　　王和长老们开始为这个使者的人选忧愁。

　　这必须是一个灵力超群的人，一个聪慧冷静的人，一个头发不长过肩的人。

　　这必须是一个矛盾的人。

　　最后，那个名叫黎钺的男子站了出来。

　　昭聆讲到这里的时候，眼中开始燃起明亮的火光，于是我仿佛看到了他所描述的那个人，站在尊贵的王和德高望重的长老们面前，齐肩的短发被风吹得零乱，眼中有同样的光芒闪耀。

　　他说，王，请让我去试试。

　　请让我去试试……我会成功的！只要……长老们肯帮助我……

　　……

　　王答应了他的请求。有九位长老同意帮助他。

　　两天后，黎钺以和谈特使的身份进入了风族人的都城。

　　他做得很漂亮。

　　当风族的国玺落在和约上时，黎钺轻轻说了一句，炎咒手刀。

　　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人注意到他右臂上缠绕着的那串黑色铃铛，可是一切已经迟了，一枚铃铛中放出一道红光，红光化作一只燃烧的手，风族的王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这只手穿透了心脏。

　　黎钺微微一笑，又说，幻影移形。这次，另一枚铃铛放出了红光，那群乱成一团的风族人眼睁睁地看着在红光包围中的他忽然消失。

　　黎钺平安地回到了火族的阵营中，他将一个梦境交给王，里面有他完成任务的全部过程。

　　那座失去了统治者的城在当天夜里就崩溃了，曾经开满银莲花的风之国终于彻底化作一片焦土。

　　火族的每一个成员都知道了黎钺的名字，这个相貌平平的男子一夜之间成了英雄，尽管他的头发才刚刚齐肩，灵力还不及一个孩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王、长老们还有黎钺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能成功。

　　战争结束后，黎钺结了婚，有了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他和他的妻子斓忆，一个有着罕见的美丽卷发的占星师，过了很多很多年平静的日子，然后在他们第五百个结婚纪念日那天清晨双双失踪了。

　　他们的长子从父亲留下的日记中找到了黎钺一千多年前之所以能创造那个奇迹的秘密——他天生拥有一种极特殊的能力，可以将别人施展的幻术吸收到自己体内然后再放出攻击对方。这个过程很短，黎钺希望能把吸收的幻术保存得更久一些，以保证在需要的时候可以使用，所以他用了三百年的时间发明了他的铃铛，那是可以保存并复制幻术的奇妙容器，一次存入便可以随时、重复地调用。

　　事实上，风族的王不是死在黎钺手下的，杀死他的是一位拥有顶尖灵力的火族长老。

　　斓忆没有与黎钺相同的能力，所以他们的后代无法像黎钺那样以身体吸收别人的幻术，但他们仍然与普通人不同，他们可以制造并使用黎钺发明的那种铃铛。

　　黎钺的二子二女平分了他留下来的铃铛，成为火族的第二代咒术士，母亲就属于三哥这一支——历经千百年的传承，幸存下来的唯一的一支。

　　而昭聆的祖先，是自愿放弃了继承权的五弟。

　　他们那一支不仅是黎钺家族的叛逆，更是整个火族的叛逆，母亲说，他们喜欢冰族，总是幻想着两国能和平共处，却忘记了火与冰不能相容，甚至有过两桩与冰族人结合的下流婚事——这简直让人感到害怕。

　　还好，昭聆是他们那一支的叛逆，他是个对火族、对王无比忠诚的人。

　　而且，不能不承认，他还是个很好的教师，尽管很严厉。比如，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学会了调出黎钺铃中的幻术，但他依然不满意，总是跟我念叨，甯禹学会这一套只用了一个早晨……

　　甯禹，是母亲的名字。

　　除了作为一个咒术士应有的本领，昭聆还要我跟皇子、公主们一起学习幻术，这是王的命令，王告诉过昭聆，熭晞的头发不可以太短的，这和她将来的地位会很不相称。

　　所谓“将来的地位”，就是这座皇宫的女主人。

　　每个火族人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要由家人带着去找一位占星师卜问婚姻，以确定和什么样的人结合才能诞下最优秀的后代。

　　昭聆当年为我占星的结果是，我应该嫁给火族未来的王，而罹天烬……呵，昭聆说他的星相一团乱，看不出个所以然，不过王既然打算立他为储君，事情也就差不多这么定下来了。

　　老实说，在我明白结婚意味着什么之后，我就一直厌恶这样的安排，罹天烬实着着实实是个惹人生厌的坏小子，嫁给他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呢？火族人首先是战士，其次是战士的父亲和母亲，最后才是自己。为了给国家输送灵力最强的战士，为了整个民族的最高利益，感情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

　　这就是说，即使永远无法喜欢罹天烬，我也必须对他尽我的义务。

　　除了罹天烬，我想，皇宫的确是十全十美的，尤其是他的哥哥姐姐们。不能否认，火族最高贵的罹氏的确拥有最好的继承人。

　　罹天烬是皇后仅有的儿子，在他之前，皇后生了三个公主，分别叫做罹念樨、罹念榕和罹念梓，公主们长得很相像——她们是三胞胎——唯一不同的眉间的幻术标志，念樨是一颗五芒星，念榕是一个十字，念梓是一片羽毛。三姐妹都是善良而可爱的姑娘，灵力也很不错，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经常在一起说笑玩闹。

　　二皇子罹天烨是王的侧室晗姬所生，性情温雅如他那一向和光同尘、默默无闻的母亲。烨哥哥是一个过着最正常的生活，胸怀最标准的志向，拥有最合宜的学识和举止的火族皇子，王曾希望罹天烬能像这位兄长——可惜那一位与生俱来的精纯的幻术却伴随着喜怒无常的坏脾气。

　　在这个皇宫里，罹天烬是最不和谐的音符，我们五个却是最明艳的色彩，王说罹天烬让他看到火族光辉灿烂的未来，而我们能让他感到自己是一个平凡而幸福的父亲……

　　……

　　一般来说，没人会注意总是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间里的他，我不想提到他，可又不能不提到他，我生命中最初的懵懂——

　　罹天炀。

　　皇宫里一首最忧郁的诗。

　　在正式住进皇宫的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少年，他的脸很好看——罹天烬也有一张很好看的脸，但不是他那种——清澈而苍白，带着些许迷惘，些许哀颓。

　　那次见面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他，即使是在学习的时间。我问过念樨她们，念樨就告诉我，炀哥哥身体很弱，一年至少有三百天在生病，平时没有大事不会走出自己的房间。

　　……命运就是这么奇怪，火族人天生属于战场，可火族的王却有一个可能永远也上不了战场的长子。

　　就在那个时候，我忽然有了要去看看他的念头。

　　熭晞，你不要去好不好……父皇不喜欢我们去打扰炀哥哥。念榕说得有些犹豫。

　　哦？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我这么说着，点着头，却并没有放弃那个念头。

　　第二天的清晨，天才蒙蒙亮，我已站在一扇门前，门的里面，有那个我想见的人。

　　这个时候，整个皇宫还沉睡在梦中，没有人会发现我的行动。

　　深吸了一口气，我举起手，准备敲门，然而……

　　门开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英俊的青年，那清澈苍白的面容依然清澈苍白，只是显得比先前更加成熟，神情安详如无边的暮色，他用柔和的目光静静地望着我，让我几乎想要融化在他这温暖的注视中。

　　来找我的吗？他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是来祝贺我……一百三十岁生日的吗？他笑了。

　　是……生日快乐！我重重地点头，看着他的笑容，我竟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谢谢……谢谢你，熭晞，我还以为不会有人记得……是谁告诉你的呢？他俯下身来，用右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是王……我不想继续撒谎，可是又不能不继续撒谎。

　　父皇吗……他……他还……对不起，我很久没见过阳光了……有点刺眼。他说着，闭上了眼睛，笑容在刹那间变作了忧伤。

　　呃……太阳出来了吗？我要到昭聆那里去了……早饭之前要背一段书……我……再见了！我忽然不敢继续看他，转身飞快地跑掉，他的忧伤令我的心生出了微微的痛感，还有……微微的紊乱……

　　后来念榕警告我不要再去找他，否则她就告诉父皇，念榕一直是王最听话的女儿，而王永远是有道理的，所以我答应了。

　　既然好奇心已经得到满足，忘掉他似乎是件非常自然的事。

　　那时年少的我们都还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狂妄，幻想在将来的某一天可以把整个国家的命运背负在肩上，为了那个闪光的梦想，我们要学太多太多的东西，而疲倦的记忆为了减轻负担，总会替一些看上去不太重要的东西选择被遗忘——比如一瞬间微微的痛感和微微的紊乱，比如一个温柔的眼神，一个形销骨立的影子。

　　偶尔我还会在梦里隐隐约约地看到他，看到绽放在他苍白的脸庞上的微笑，他闭上眼睛说阳光有点刺眼的忧伤的模样，还是那么的好看，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一切跟我并不相关。

　　直到有那么一天，当听到罹天炀的死讯，看到他留给我的梦境，我才恍然记起，在他成年的那天，我曾给过他一句生日的祝福。

　　他是为了给我一个相同的祝福而送掉命的。

　　那个梦境很简单却也很美，一片洒满阳光的土地上开遍了娇艳的红莲，两个孩子在花丛中追逐着嬉戏，炀温柔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娓娓地诉说着他寂寞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