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当我醒过来时，周围既不是缥缈的云雾，也不是皑皑的白雪，而是散发着新鲜香气的木质墙壁和屋顶，于是我知道我没有死在雪地里，也没有继续倒在雪地里，有人在我昏迷的时候救了我。很快我看到了这位恩人——她银亮的长发和丁香紫的眸子、秀美而憔悴的容颜都是那么熟悉。

　　你还是醒了，铃。她说，铃，没有了铃你只是熭晞，现在我可以轻易杀了你。

　　我笑了，问她，你很想杀我吗，纸？

　　没有一个风族人不想杀你——火族未来的皇后、最后一个操纵黎钺铃的咒术士、强占我们的神器多年的家族的后代。纸的声音如此冷冽，与先前的忧伤柔和判若两人。

　　那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你在我们落入你手中的时候放了我们一次，我们应该报答你。

　　回答我的是不知何时出现在纸身后的飐风。

　　我诧异地看到纸转身向她的哥哥下跪，毕恭毕敬地叫他，主公。

　　飐风点点头，让她起来，然后继续对我说，熭晞，我重新向你介绍自己，我名叫飐风，风族宗室后裔，未来也许会成为风族的王。他说着忽然转过头去，几乎同时，木屋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人银发拖地，手握一柄占星杖，英俊挺拔毫不逊于飐风。

　　风族未来的王盯着这位不速之客，一字一顿地说，星旧，我没有请你进来。

　　我们不能再等了，阁下，无论无何请在今天给我们答复。被唤作星旧的人边说边微微欠身行礼，像是没听到飐风的话一般。

　　答复，我早已给了——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们。

　　不会？

　　绝对不会。飐风把头转回来，不再看星旧。

　　那么，请阁下原谅我们的无礼。星旧说着倒退了一步。

　　我开始明白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冰族人在向飐风索要我，而他说过要报答我，所以不肯把我交给我的敌人，于是那个名叫星旧的冰族占星师决定用某种“无礼”的方式把我带走。

　　或许星旧的确有什么非凡手段，可我没有机会见识到了，因为纸，在星旧和飐风进行他们简短的交谈时一直用愈加陌生的目光看我的纸，星旧客气地发出警告后，她猛地一转身，朝这个冰族人走了两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听到了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饱含着哀恸。

　　她说，片风再也没从幻雪神山回来，我永远不会忘记，是你带走他的，星旧，你还有什么资格来对他的兄长和族人无礼？想让我们再多恨你一点吗？

　　纸的话让空气忽然间凝滞。

　　星旧紧握着占星杖的手似乎颤抖起来，后来是很明显地颤抖，过了很长时间，他终于默默地离去，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飐风很快地关上门，遮住了星旧的背影，接着他他对纸说，你不该说那种话，星旧是个好人，你那么说会让他伤心。

　　我知道，纸回答，可是我和您也一直在伤心。接着她说她要去看看云，就这样把我和飐风两个人留在了木屋里。

　　飐风无奈地冲我笑了笑，他说熭晞你看，她从小就这么任性，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懂事了。

　　我说，这话不要对我讲，我怎么清楚你们唱的是哪一出戏。

　　没关系。他又笑了笑说，我可以给你讲清楚。片风是我弟弟——我自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至于他愿不愿意当我是哥哥，我不知道。片风小时候很乖，很可爱，最听我的话，然而他越长大越不愿意理我，把很多时间用在独自发愣上，看云彩，看鸟，看风里的蒲公英……片风他骨子里是个纯粹的风族人，他要的是像风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以去想去的地方，那样的生活。只是如今的风族已是国破家亡，流离失所，那样的生活已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所以终于有一天他说他要走，他要离开我寻找他的自由去了。我自然很难过，可是又能做什么呢？他是我偶然在路边捡到的孩子，并不是我的亲生兄弟，尽管我从未告诉过他，但我知道，我没有权力逼他像我一样去承担那个虚无飘渺却又无比沉重的复国大业，我只能放手，放他走。临走前他对我说，他再也不想回到我们中间过那么压抑的日子，没想到这就成了我们兄弟的永诀。

　　这跟星旧，那个冰族人，有什么关系？我问他。

　　片风离开我们之后去了刃雪城，当时星旧是冰族的王最信任的心腹。有一天他找到片风，请片风跟冰族的王进幻雪神山，而片风，我的弟弟，终究还是个孩子，才一百七十几岁，未经历炼又激情满怀，怎么会拒绝这样一个冒险的机会……他去了幻雪神山，那是他的葬身之地……这些都是纸说给我听的，我看着她和片风一起长大，一起去追那个自由的梦，片风说等他从幻雪神山回来就娶她为妻，如果他能回来……如果……现在他们还会好好生活在一起……后来纸遇到易闵，一个自由民出身的风族男子，他爱上了纸，待她很好，纸就嫁给了他，生了云。纸说她没有爱过易闵，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风族人太少了，不结婚不繁育后代是最大的罪过。再后来纸领着易闵和云回到我身边，易闵向我誓忠，跟我的几个家臣一起出去执行任务，结果全军覆没……熭晞，你知不知道，他们是去继明宫找断星杖的，易闵是死在甯禹手上的，她是你母亲，熭晞，那年云还不到六十岁……

　　那年，那一年，血与火交缠的记忆骤然复苏。

　　那年我九十五岁，不知道为什么一夜间失去了我的母亲和我的家。渐渐地我懂得很多事情其实都是不需要理由的，谈起这场变故终于可以面不改色坦然自若，然而现在，一切内情毫无征兆地摊在我眼前……

　　飐风。我慢慢地叫出他的名字，问，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放我走？

　　等你们火族人到了以后。

　　我们火族人？

　　我派了几个人出去，让他们只要发现火族人就说你在我这里，我想你的族人知道以后就会来接你，这样你才不会一出我的门就死在星旧他们那些冰族人手下。

　　你多虑了，我本来就不会死在他们手下。说着我坐了起来。

　　可我不准备把你的铃铛还给你，你还可以说得这样肯定吗？

　　飐风的诘问令我哑口无言。

　　没有黎钺铃，我只是一个灵力高一点的火族巫师。就算飐风所说的不是我曾在刃雪城墙下见过的那几个灵力深不可测的冰族人，普通的剑士和巫师人数多一点，我也不可能招架得住。

　　可我不能允许自己在他面前哑口无言。我说，我的死活不用你管，当初我只是放你离开，也没有关心你会不会被别人干掉。

　　飐风闭上双眼，紧紧地抿着嘴，仿佛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然后长叹一声，又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我说，熭晞，我同你之间不止有这一笔账要清，你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你父亲吗？

　　我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

　　飐风他……刚刚好像说到了我的父亲？

　　燹辰梦境中那一幕一幕，霎时间在我脑海里闪过。

　　那个总是有干净俊逸的脸孔和温暖笑容的人，面对怎样的困难痛苦也努力坚持的人，他是母亲深沉而长久的思念，是昭聆永远的骄傲和惋惜， 是燹辰不能忘记的唯一的神。他是燹辰的翛赜先生，是我一直以为从未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其实却从未离开过我的生活的……父亲。

　　还没等到我出世，就被一把三棘剑穿透胸膛钉在地上。

　　翛赜他，是我亲手杀死的。

　　久久听不到我回应，飐风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他和我父亲并没有讲很多话，也没有打上很久，一切都很干净利落。他向我父亲要断星杖，父亲不肯给他，他们动起手来，然后父亲就被杀了。

　　可是，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我竟然开始后悔了，时间过去越久就越后悔。飐风说着，右手抬起，在左胸轻轻按了一下。

　　……到现在还是经常想起他的眼睛，心术不正的人不会有那样清澈透明的眼睛。如果我耐心一点，告诉他断星杖是我们被人夺走的重要的神器，说不定他真的会好好还给我……可我只是看着他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闭上了……

　　百蝶穿花——

　　我在他失神的瞬间猛然出手，再不给他更长的时间用来浪费在回忆里。

　　四周凭空响起了旋律疾迅的琴曲，无数蝴蝶应声自我胸前飞出，那满眼的闪烁着红光的翅膀将飐风包围。

　　看着一只又一只红蝶钻入他的身体，我知道它们会唤起他最痛苦的情感，让他失去意识，最终要他的命。就因为他疏忽大意，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个铃铛。在我挂在胸前的锦囊里有一个铃铛，里面收藏着火族最好的巫乐师，我们的皇后，在出征之前送给我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