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风生水起，我在水底沉睡，你在水上摇船，于是白莲盛放在天河，托起了群星。梦里我走过大雪纷飞，走过火海刀山，要多少次生命，才够偿还你一个夏天？

　　*** *** *** ***

　　梦魇•燹辰•补天

　　这一战的结局，自己的结局，占星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临别的时候，就让我像一个地位相当的朋友一样称呼你的名字吧，熭晞。

　　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是你的父亲，第一个听他说起这个名字的人是我。在你出世之前，你的名字就已经存在了，而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孩子，是他曾经满怀欣喜地期待过，却最终没能看到的女儿。

　　我总是遗憾你失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令我永生永世为之落泪，那么一定是他。

　　时间过得真快，熭晞，那个襁褓中的小妹妹转眼间已经长成刚强矫健的女子，你的眉间眼角隐约有翛赜先生的影子，每一次目光流转都让我想起他的音容笑貌，于是有关他的那些点滴就在我心里清晰起来——又或许，它们从未模糊。

　　好多年以前我就认识先生了。那时我还很小，我的家还很温暖，父亲和母亲开朗而健谈，他们的朋友常常来拜访，家里总是很热闹。有点奇怪，开朗健谈的父母最好的朋友——熭晞，就是你的父母——居然那么喜欢安静。

　　记忆里的翛赜先生有干净而俊逸的脸孔，眼眸像透明的酒红色琥珀；甯禹夫人是容颜极其精致的优美女子，头发不很长却光润柔软，如同最好的茜色丝绸。他们总是在晚上一起来，一起坐一刻，跟我父母稍微谈谈，然后一起走。

　　那时先生才二百多岁，相当年轻，在我的父母面前常常是微笑的，神态温良恭谨，像个听话的学生。母亲说他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而父亲告诉我，他是最好的占星师，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星星的语言。

　　父亲也是一个占星师，和母亲一样，他们都生于古老的占星世家，可是先生占星的结果总是更准一些。

　　先生的老师——一个名叫昭聆的老人——也是父亲和母亲的老师，又是甯禹夫人的远亲，他们四个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是朋友了。先生管我的父母叫哥哥姐姐，他说他喜欢有家人的感觉。我只知道先生的家人不在都城，不在先生身边，可是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先生从来不说，甯禹夫人和我的父母也从来不说。年幼的我可以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是先生心里的伤口。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只是说一些宫廷里的事，或者给我讲一两个故事，每个人都很开心的样子，我也很开心。先生的伤口似乎愈合已久，只有轻微的痛却不再流血，然而谁也不愿去触碰。

　　包括满心好奇的我。

　　自从看到先生说出“家人”这个词时眼中掠过的一丝阴霾，我就把许多问题埋葬在心里了。我不要先生干净俊逸的脸孔染上悲伤的颜色，那颜色不该属于他，不该属于这个拥有和暖的微笑的先生。

　　成年以前我经常梦想将来成为像先生那样的人，虽然温文尔雅并不是火族人最推崇的一种性情，但是温文尔雅的先生深深吸引了我，我总是怀着虔诚的敬意注视着他，把他的每一句话记在心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叫做崇拜，可他的身上的的确确汇集了太多令我向往的美好。我羡慕他的灵力，他的才学……最重要的是，他的笑容。

　　我的父亲也是喜欢笑的人，那种豪放爽朗的大笑，热烈如太阳，有时也会像太阳被阴云遮住一样忽然消失。父亲喜欢笑却也暴躁，他动怒时只有母亲会去劝，先生和甯禹夫人在的时候也帮着说说话，我和下人们完全不敢出声。

　　然而先生不同，我想不出有哪一种光芒是浅浅淡淡的又不会隐灭，可以用来比喻他的笑容。先生不很开心的时候神情也是平和的，甚至还能隐约看出一丝笑意。他不会大发雷霆，不会垂头丧气，好像心情根本没有跌到过谷底。

　　我问过先生为什么从来不生气不难过，他回答说，人们都是因为失去了一些东西才会生气难过的，我也会失去，可能还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是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可能失去一切，只要还拥有一点点，心里就有了安慰和希望。

　　我还不是很明白这番话的涵义，在旁边听着的父亲就笑了起来，说翛赜你不要说那么玄的话，可别把燹辰教坏了。先生说哥你放心，燹辰是个好孩子，教不坏的，我跟甯禹就没有你和姐的福气了。父亲听了，笑声更加响亮，边笑边抚摩我的头发，他对先生说，你说没福气不作数的，燹辰还等着当哥哥呢。然后母亲也笑了，先生和甯禹夫人也笑，笑得挺不好意思。一片笑声中，我感到身边围绕着那么多幸福和欢乐，快要像水一样把我浮起来了，可是只过了很短的一段日子，忽然有一天水一下子就退了，我的幸福欢乐消失的一点不剩。

　　那是一场对我来说完全可以用毁天灭地来形容的灾难，熭晞，你能不能想象，一个孩子在一天中经历了母亲的死和父亲的走，会是怎样的心情？

　　尤其是，杀死母亲的人竟然就是父亲。

　　其实事情一开始很简单，父亲在朝廷上与人争论了几句，回家后情绪不好，借着一些琐事同母亲争吵起来。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虽然照例害怕，却并不担心会出现什么严重的后果，我以为等他们平静下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然而就是这一次，只有这一次，倔强直率的父亲和同样倔强直率的母亲都激动得过分了。他们都说了很多气话，很大声，父亲气得随手拿起一个水晶花瓶，狠命向地上砸去，母亲说那是我的嫁妆，我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动？既然你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还不如去死好了！父亲冷冰冰地回了一句，那样最好。最后……我的父亲和母亲再也不能吵架了。

　　熭晞，熭晞……你也该知道吧，从最久远的冰原时代流传下来的，占星师之间的牵制，强者对弱者随心所欲的控制甚至杀戮……熭晞，因为这个，我总是为自己的血统感到难过。我的父母都出身于古老的占星家族，父亲的灵力比母亲略强，那天他一念之差要母亲去死，应着他的意愿，母亲就真的这样死去了。我热情美丽的母亲笔直地倒下，脸上凝固着惊愕的表情，刹那的寂静中，我的意识浸透了恐惧。

　　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父亲的声音隐约传到耳边，含混模糊，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接着脚步声响起，慢慢变轻，消失，我仿佛看到父亲走向大门，走出我们的家，在落日的余辉里渐行渐远。

　　后来先生说他发现我的时候我在墙角睡着了，可是我总想告诉他，我觉得那并不是睡眠，而是晕厥。

　　那天晚上，昏迷中的我毫无直觉地被先生带回了继明宫。听继明宫的仆人说，先生本来是去请父亲帮忙的，没想到碰上这样的情况，烦心事赶在了一起。

　　我没有问究竟是什么麻烦，甚至没有说一句话，脑海里一片茫然。

　　很多年以后父亲才告诉我，甯禹夫人的父亲并不情愿把女儿嫁给先生，因为先生没有任何财势权力，而甯禹夫人的姐姐是王最宠爱的侧室，她很疼爱妹妹，说服王出面成了全他们，继明宫就是王赐给先生作为新婚礼物的。但是甯家仍然轻视先生，有时完全不顾他的感受，把甯禹夫人接回去好几天不放回来，也不让先生同去，先生和甯禹夫人为此很烦恼。我家出事那天，甯家借口甯禹夫人生病，需要好好调养，又派人接她走了，先生很担心，想请我的父母从中调解一下，劝甯家让他去照看甯禹夫人，因为父亲和母亲是名门望族出身，世代和甯家有来往。

　　熭晞，跟你说这些长辈之间的纠葛，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听父亲说的时候只觉得很对不起先生，那些日子他心里一定不好过，我……又给他添了麻烦。

　　在继明宫的那段时光，最初我整日里无知无觉。

　　我不会再见到母亲，再见到父亲的可能也很小——这个，不知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我也清楚。

　　他们全都离开了我，留下我在寂寞中不分昼夜地做梦，身旁明明是夏天，梦里却是大海那一边充斥着风雪和零星枯枝败叶的旷野，在灰白的太阳下我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其实我知道，就算找到了家，家里也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很孤单，很无力，很冷。

　　先生说我好像梦游似的起床，穿衣，梳洗，吃饭，坐着，走动，睡觉，每个动作都是机械的，谁跟我说话我也不答。

　　先生说，你那样很让人心疼。

　　母亲的葬礼结束之后，先生没有再出过门，每天陪着我，陪着一个痴痴的孩子走走，坐坐，再走走，说一些得不到回应的话，然而在我那个很孤单很无力很冷的梦里，他只是一个时隐时现的模糊的影子，好像和我一样，在灰白的太阳底下迷了路。

　　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影子拯救了我。熭晞，如果没有遇到你的父亲，我想我不会是现在的样子，我只能孤单地沉浸在噩梦里，反复问命运为什么我是最不幸的那一个，然后默默死去。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有明朗的月光的夜晚，熟睡着的我莫名其妙忽然醒来，看到先生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悬在天际的明月，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浅淡笑容。

　　我奇怪地问他，您在做什么？

　　他缓缓地转向我，依然微笑着，他对我说，燹辰，我在想我的家。

　　家……？重复着他的最后一个词，一瞬间我忽然流泪。

　　我……没有家了……

　　不要这样，燹辰。先生把我揽在他的臂弯里，用长袍的袖子拭去我的眼泪。他说不要这样，那个意外很不幸，我们都为此而难过，可是难过之后我们还要生活。

　　不幸？为什么遇到不幸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我？！我问出了在心底盘桓许久的问题，泪水再度涌出。

　　燹辰，好孩子……他把我搂得更紧了，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对我说，孩子，世间还有很多不幸是你不知道的，相信我，命运还是会眷顾着不幸的人的……

　　……我……怎么能……怎么能相信呢？我哽咽着问道。

　　我想，你听听我的过去，也许就会相信了。先生闭上眼睛，轻声回答我。

　　我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他的过去……

　　我不明白，熭晞，你父亲怎么能用那样轻柔的语调讲他的故事，他是在撕裂已经愈合的伤口啊……可他就是用那样轻柔的语调告诉我的，他说，他是被家人抛弃的孩子……

　　熭晞，还记得你问我断星杖的事吗？对不起，当时我没有好好回答你，我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其实你猜对了，你总是那么聪明……只是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那个月光明朗的夜晚，想起了先生的故事，你看到的我的泪，是我在那个夜晚流过的，为你的父亲流过的。

　　先生在我失去母亲的那个年纪被赶出家门，就是为了那柄不祥的断星杖……它是先生的祖先，也是熭晞你的祖先，在剿灭风族的最后一场大战中收获的战利品，因为它，你们的家族被风族的复仇魔鬼纠缠上了，每代都有不少人离奇地死在风族幻术下。你的曾祖父当上族长以后，像前几代族长一样想到了扔掉这个祸根，然而它毕竟是祖先留下的遗物，随意丢弃是对祖先大不敬。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为他们一家牺牲了翛赜先生……他把断星杖交给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孙，然后将他逐出了家门……熭晞，你的祖父默许了他父亲的做法，而你的祖母只是地位卑下的侧室，人微言轻，帮不了她的儿子……先生再也敲不开被他的父兄族人无情地关上的门，只得带上那件危险的赠品四处流浪。

　　先生说命运会眷顾着不幸的人，他说他很庆幸能被昭聆老先生收留、抚养长大，也很庆幸能结识我的父母和甯禹夫人，他相信这是命运给他的补偿，补偿他失去的亲情，补偿他本不该吃的那些苦……他也要我相信，总有一天命运会给我补偿，我会重新得到幸福，到那个时候，伤口不会再这么疼，我会发现这段不幸的经历，只是生命里短短的一瞬……

　　然而那时我突然记挂起了我的父亲，我告诉先生，如果找不到父亲，我永远不会幸福的。先生认真地向我保证，我父亲一定会回来，他只是一时无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等过些日子，他能够接平静地面对现实的时候，他一定会回来承担一切。我把头埋在先生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听着他说，燹辰，我们给他一点时间，我所认识的他是一个敢于担负起责任的男人，我很信任我哥，你也信任你的亲生父亲，好吗？

　　好。我小声回答，恍惚有种错觉，我依偎着的人就是我的父亲，而他温暖的怀抱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接着我们开始等待。等待的日子里，我白天向先生学习书画，夜晚就随他去晏星楼。熭晞，你应该还记得晏星楼，继明宫最高的建筑，在四十多年前继明宫的大火中被夷为平地。等待父亲的那段时光，先生每天都会牵着我登上楼顶，我看到他举起断星杖聚敛满天的星光，那是在为我的父亲占星祈福。

　　我们等了一天又一天，父亲却一直没有回来。每天结束占星之后先生都告诉我，我父亲一切平安，可我看到先生的神色日渐黯淡。终于有一次他放下断星杖对我说，燹辰，对不起，我想离开你几天，我想去找他。

　　一定要去吗？我拉着先生的衣袖问他，您不能不去吗？不能等他自己回来吗？先生不答，却又对我说了一声，燹辰，对不起。

　　他对我说对不起，然后牵着我走下晏星楼，把我送回房间，像过去的数十个夜晚他所做的一样，只是这一次，当新一天的阳光将我唤醒的时候，我见不到他了。

　　七十多年以后，我成人的那天父亲给了我一个梦境，他说那是他永远不能忘记的经历。在梦境中我看到父亲带着破碎的心逃离我们的世界，他去了凡世，在短短几天里从顶天立地的火族占星师变成凡夫俗子口中可怕又可笑的红毛酒鬼，终日酗酒发狂。一个酒馆的老板嫌他在店里影响了生意，便找来一群地痞混混，将他拖出门去痛打一顿扔在路边，而他竟没用任何幻术反抗，只是含混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那时凡世正是冬天，雪不断地飘落，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没注意到我的父亲，一个红色长发的火族精灵，几乎要被积雪埋起来了。

　　父亲就这样倒在雪地里，直到那一天，铺满残阳街道笼上了淡薄的雾气，先生身披墨蓝色的长袍从雾中走过来。我看到他抱起我昏迷的父亲又回到雾中，雾气消散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一间小小的客栈，先生关上房间的门望着躺在床上的父亲叹气，他小声地叫他哥，他说哥，你怎么变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父亲缓缓睁开眼睛说，翛赜，我知道是你，其实你不该来找我的，我不值得。声音低沉而沙哑。

　　先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父亲的一只手，问他，什么不值得？你是我的兄长，是燹辰的父亲，我们都在盼着你回家，为什么我不该来找你？

　　我还有什么面目见你们，我杀了我的妻子，害你没有姐姐，燹辰没有母亲了。父亲抽出手，把脸转向墙壁继续说，翛赜，如果你还把我当成哥，就不要再管我，让我喝酒，让我堕落，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先生仿佛被雷击中了似的，愣了片刻，忽然全身颤抖，他站起身，抓住父亲的双臂拉他坐起来，然后扬手打了他一记耳光，流着泪说，哥，你不是在惩罚自己，而是在惩罚我们，难道你不明白，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位亲人，不能再失去你了……

　　……翛赜……你打我？父亲愣了，怔怔地，不敢相信地看着先生。

　　对不起，哥，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曾告诉燹辰，他的父亲是一个敢于担负起责任的男人，但我现在看到的你却在逃避，用醉生梦死逃避你应该承担的一切，你舍弃了等待你做出解释的亲友，舍弃了你无论如何不该舍弃的燹辰，你的孩子需要你……哥，你怎么忍心……

　　我看到先生脸上写满不忍与痛苦，看到他说着说着，忽然软瘫无力地倒在地上，看到父亲摇晃着站起来，立时又跪下，抱住失去知觉的先生放声恸哭，悔恨交加地唤着，翛赜，翛赜……燹辰……是啊，我怎么忍心……

　　当我从父亲的梦境中醒来的时候，我的父亲已经像梦境末尾的他一样泪流满面，他说燹辰，燹辰，翛赜他总是在坚持，可是那天以后我才看到他坚持的背后。

　　我在先生离去多年后开始懂得他心里隐伏的痛。他爱他的族人，爱他的朋友，爱他的妻子，也爱那个叫他先生的孩子，但他们抛弃他，离开他，专注于自己的悲哀而忘了他的伤，他只能平静地守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安慰和希望，独自坚持。

　　熭晞，你最清楚不过了，那坚持的背后是摇摇欲坠，是遮遮掩掩的心碎。

　　还只有五十多岁的我不了解这些，我只知道先生最终找回了我的父亲，他们在一个早晨并肩站在床边唤醒我，先生依旧温文尔雅，父亲依旧威武坚毅，他们淡定的容光胜过朝霞的华彩。我听见我的父亲诚挚地对他的孩子说，燹辰，我回来了，请你原谅我的过错，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尽到父亲的责任。

　　我没有回答，却抱紧了我失而复得的亲人，任泪水一点一滴地润湿他的衣裳。

　　熭晞，我说过我是怎么也不能忘了翛赜先生的，现在你是不是明白了呢？我忘不了他在继明宫伴我度过的日日夜夜，他告诉我难过之后还要生活，他从凡世领回我的父亲，他陪着我父亲去每一位亲友家里谢罪，他在王的面前替我父亲求情……我忘不了他用温暖的双手修补我残破的世界，熭晞，你的父亲就这样成为了我心目中唯一的神。

　　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神是在启程去凡世之前。由于先生和昭聆老先生求情，父亲被从轻发落，免去官职流放到凡世，永远不准返回我们的世界。出发前那天父亲带我去向先生辞行，当晚我们就在继明宫住下。

　　入夜时分先生提着灯带我们去客房，我们在幽暗的走廊上穿行，忽然先生开口说，如果今天甯禹也在，那该多好。

　　父亲宽慰道，总有再聚的时候，等你们有了孩子，就一起到凡世看我们，好不好？

　　孩子？我想有个女儿，我要叫她熭晞……可是我怕……怕我等不到那天。先生的语声已然含悲。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父亲错愕。

　　……没什么，只是，我有件招灾惹祸的东西。

　　先生微笑着看看我，我想起了月光明朗的夜晚，先生说起的断星杖的事，于是对他说，那么您就扔掉它吧。

　　先生轻轻摇头，说这怎么可以呢，它是我从前的家留给我的，很重要的纪念。

　　然后他不再说下去，把我们带到客房后自己也回去休息。

　　第二天先生亲自送我们来到凡世的入口，与我的父亲执手话别，又嘱咐我要听父亲的话，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我感到心里空空荡荡，我抬起头看见凛亮的天光从云缝中透出来，泪水竟止不住地滑落……

　　在凡世的时光，我和父亲过着平淡的生活，我们从这个市镇走到那个市镇，从这个乡村走到那个乡村。白天我跟着父亲去卖艺，他将一些幻术当作戏法表演给凡人们看，我捧着一个盘子收取看客的赏钱，晚上我们用卖艺换来的钱买些东西吃，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歇息。父亲总在睡前教我占星和一些简单的幻术，他说他作为火族战士的生命已经结束，可是我还没有，总有一天我还要回去为我的国家尽忠。

　　当我初步掌握了几个基本的手势和咒语以后，父亲很高兴。他把他的占星手杖交给我，让我尝试着做一次占星，我问他应该占卜什么，他说随我喜欢，什么都可以。我说我想看看我最敬重的人的星相，看看翛赜先生的命运。父亲笑着点点头，于是我扣起手指，念动咒语，向天举起占星手杖。出乎意料的是，手杖的上空没有任何东西显示出来，父亲说我一定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便拿过手杖为我演示，结果却还是一样。父亲猛然沉下脸对我说，燹辰，离我远一点。我向后退了几步，感到有风从父亲脚下升腾，风越来越大，我看到他的头发都被吹得向上扬起，他合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我知道这是占星师之间互通信息的魔法。

　　风停的一瞬父亲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跌坐在地上。我担心地问他我是不是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他摇头说不是，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好。

　　我不相信，以为父亲是在安慰我，就问他，如果我没有错，怎么会看不到先生的星相？

　　因为他的星相已经断裂，没有哪个占星师能看到了。

　　那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翛赜，不在了……

　　那一夜我和父亲彻夜未眠，我们坐在凡世的天空下看了一夜的星星。那一夜我想起了先生说过的话，他说命运会眷顾着不幸的人，会给他们补偿，曾经我以为我不需要什么补偿，遇上他就是我最大的幸运，可是命运又把他夺走了，我第一次占星的结果，竟是我唯一的神的陨落。

　　天亮时我说我要回去看看，父亲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他答应了。我们用半个月走完了先前用几个月才走完的路，走出凡世之前我看到父亲站在我身后，在凡世并不算凛冽的风里笑得一脸沧桑。

　　回去以后我住在昭聆老先生家里，从他口中我听到了事情的经过——一个风族人深夜造访继明宫，留下一纸战书约翛赜先生去决斗，先生烧了战书独自去赴约，一走就是七天七夜没有回来，第八天有人发现他在城郊一处偏僻的荒地里，被一把三棘剑穿透胸膛钉在地上流尽了鲜血。

　　昭聆老先生说起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时老泪纵横，他说我看见翛赜闭着眼睛睡得很平静，我知道他是太累了，他累了二百多年了……

　　他说的话我并不是都能理解，但我明白我是真的再也找不到先生了，那个笑容和暖温文尔雅的先生已经离开了他曾经安静地爱过的世界。

　　我去看先生的坟墓，频繁地去看，先生的坟墓就在他孤零零地躺过七天七夜的城郊荒地。坟墓上的青草很快地生长起来，它们把先生沉睡在地下的身体和飘游在天上的亡灵隔开，想到这个我的心里就蔓延开无边无际的难过，那些绿茸茸的草像一簇簇细小锋利的针在心上划过去，缓慢而忧伤地划过去，留下的是交错的血痕。

　　我也去看了继明宫，站在熟悉的晏星楼顶看到庭院里站着许多占星师，他们在举行祈求安产的仪式，为甯禹夫人和她即将降生的孩子祈福。我跟随父亲去凡世的这段时间里，先生预言过的几件大事接连发生，继明宫声名鹊起，甯家的态度也开始转变，送甯禹夫人回来与先生团聚，先生才知道她被接走时所谓的患病其实是怀孕。我还记得先生说过他想有个女儿，名字要叫做熭晞，他说怕等不到那天，我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真的就这样走了，等不到心愿实现，等不到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见到甯禹夫人是在返回凡世的那天。昭聆老先生与我的父亲交换过信息，约定了日期让父亲在凡世一侧等我。当他陪着我来到凡世的入口时，有个声音从我们身后忽然传来，柔和地唤着我的名字，燹辰。我一转身就看到了甯禹夫人，容颜清减，缟衣素裳如同娴雅的白鹮。她走到我面前，俯身亲吻我的眉毛，叫我安心回去，转告我的父亲不要为她担忧。她温柔地凝视着怀中新生的女儿说，我会为了熭晞好好生活下去的，她就是我的安慰和希望。

　　熭晞，那个时候我看着你小小的脸庞，心井溢满了深刻的喜悦和哀伤。我问，我能不能抱抱小妹妹，你的母亲点点头，于是我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把你接过来，然后你睁开眼睛，在我被泪模糊的视野里微笑。

　　也许你从来没有记得那个你曾在他怀里微笑的小哥哥，可是我忘不了，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这个孩子是我要用整个生命去守护的珍宝。

　　凡尘间七十多年一晃而过，七十多年里父亲是街头艺人，我是街头艺人的儿子，然而在我长到一百三十岁的时候，终于要恢复成火族的战士，离开我的父亲和这个草长莺飞的喧嚣的凡世了。

　　那天早上父亲看着成人样貌的我欣慰地笑起来，他说燹辰你长大了，也该回去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或者要实现什么心愿，可以告诉我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的心愿是成为像翛赜先生那样的人，这个心愿我想了好多年。

　　父亲轻轻摇着头交给我一个梦境，对我说，这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经历，这个梦境我也做了好多年。

　　我打开父亲的梦境，梦境的开头是他逃到凡世，结尾是他抱着晕倒的先生哭泣。最后我挣扎着醒来，看到我的父亲潸然泪下。他对我说，燹辰，从小我就认识翛赜，从小我就以为他不会生气不会哭，甚至不会大声说话。他永远笑得像舒展的春风和轻盈的花瓣，永远面对挫折不以为意地说要想开要放下包袱要坚持下去，永远用他的洒脱和坚强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但是那天他打了我，他哭了，他很大声地说我让他失望，然后在我眼前倒下。于是我开始明白他并不像我看到的那么洒脱而坚强，其实他最想不开，放不下，他也有伤痛，他坚持只是为了不让深爱的人担心难过。翛赜他总是在坚持，可是那天以后我才看到他坚持的背后，才知道他也有坚持不住的时候。

　　我的父亲告诉我，他宁愿我不及先生出色，也不希望我生活得像先生一样疲惫，坚持到心力交瘁，忽然倒下去，而他只能在旁边观望我的痛苦，却什么都不能帮我分担。

　　换一个心愿吧。父亲几乎是在恳求我。

　　我想了想，答应了他。我说那么我的心愿是能报答翛赜先生的恩情。

　　父亲沉默良久才开口说，燹辰，那也是我的心愿，希望你能替我们两个人实现它。

　　然后我同父亲在凡世的交叉路口分别，那一刻我忆起过去的许多次分别，茫然零乱逐渐隐没的脚步，朝阳的微曦里不再的笑脸，那些割裂云层的凛亮的天光，风中飘飞的雪白衣袂与一夜间苍老的容颜……最使我悲哀的总是分别，然而只有分别是我最清晰也最真实的记忆。记忆里的我还是孩子，我想我成年以后就不再是孩子了，面对分别，面对悲剧的酿成，我不会再无能为力了，那时我完全不知道，我想错了。

　　熭晞，你的家被焚毁的时候我仍然无能为力，你的母亲和风族人同归于尽的时候我仍然无能为力。我占出了灾难，却因为在军营受训而无法抽身去阻止灾难发生，我寄希望于灵力超卓的昭聆老先生，得到的消息却是他和王只来得及救出你——我又想幸而还有你，我还可以加倍努力，期待着有一天能够为你，为我的神唯一的女儿做出最好的预言，这样我就可以实现我和父亲两个人的心愿。

　　进军幻雪帝国时我终于又看到了你，长大成人的你，我的战友们只知道你是火族未来的皇后，可在我眼里你是你父亲的小女儿，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隐忍和坚持，惹人心疼的坚持。我看着你操劳，看着你受伤，看着你被挟持，看着你自责难过，我想如果翛赜先生还在，他一定不会让你孤独地承担这些，他会陪伴你照顾你，告诉你要注意休息不要累坏了身体，他会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把危险从你身边驱走，会在你苦闷的时候开导你安慰你……我怎么也忘不了他，我在竭尽全力去做他已经不能为你做的一切，可是对不起……始终还是做得不够好……

　　未来的路我不能再跟你一起走了，我看见星辰的轨迹不允许我再回去那红莲开遍的故国。我也看见你会继续活下去，虽然你的命运中有我无法参破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坚持最终会等来什么样的结局，但是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在困境乃至绝境面前都不要放弃。你的父亲、母亲，还有我，我们都会在云层上面看着你，永远祝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