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雪城的大门前,我见到了烨哥哥,他身后站着他的两个妹妹和璎荭。烨哥哥在信上说过会在这里等着我,可事实上我到的比他们还要早一点。
重逢本该是快乐的,但因为出了表哥的事,所以谁都快乐不起来,泛泛地谈了一些有关攻城的问题,大家便散去休息了。
我真的很后悔没有跟念榕、念梓多说几句话,还有念樨,她比我们晚一天到的,看着她疲惫的脸色,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后来我想过,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多等那一天,而是直接攻城,或许损失会小得多,然而当时有谁能想到呢?以雷厉风行著称的罹天烬忽然坚持要等青旗军赶到,如此的反常使我们都认为他这么做肯定是有理由、有必要的。谁也不怀疑——除了占星师们,他们都占出了不祥,可是就连平时常常冒着生命危险劝说罹天烬的燹辰也没对他说半个字。
等待的时间里,燹辰一直在做一个梦境,他对我说,大人,如果我战死,这就是我的遗书了。我劝他别太悲观,至少我们还有罹天烬,他只是摇着头说,什么都不能挽回了,然后冲我笑笑,说您不会有事,您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的。
与其说这是他的预言,倒不如说仅仅是一种美好的祝愿。
燹辰的梦境做好了,攻城的时刻也终于到来了。
罹天烬站在黑色战车上,风吹得衣裳猎猎作响,他昂首挺胸,傲视着那黑色的门与黑色的墙。亮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里,他短短的头发、精致的五官、邪气而甜美的笑容都镀上了一层金色,那种无与伦比的明丽甚至有些不真实。
这个完美而不真实的人抬起手,指着那黑色的门开口说话,他说把它拆掉,门,墙,统统拆掉!给我冲进去!
烈火的洪流在刹那间决堤,咆哮着攻向这白色的帝国黑色的心脏,城门打开又合上,身披白色长袍的冰族巫师迎向我们,奋勇然而微不足道。
什么是螳臂挡车,什么是以卵击石,只要看看他们,就全都明白了。
下场只能是毁灭!
很快,火已经蔓延到刃雪城脚下。远方有炸裂般的雷声响起,春天的第一声惊雷仿佛在说,霰雪鸟的歌就要唱起来了,十年间君临大地的银白色就要消褪了。
雷声宣告着冰雪末日的来临,我们都相信,冰族的末日也近在眼前。
门倒了。
墙塌了。
白色的人群慌乱地逃窜着,天子脚下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已是鬼哭狼嚎、尸横遍野的人间地狱。
外城的墙里面还有一道皇城的墙,墙里是皇宫,墙上有一个孤单的身影。烨哥哥说,那个人的头颅就是我们最需要的一颗,谁也不能跟烬争夺。
所以,我们任由他一个人冲在最前头。
我们看着他跳下战车,看着他打倒几个冰族巫师,看着他闯进去,不一会儿就出现在城墙上面。
然后,我们看着城墙上的两个身影先后倒下。
罹天烬要干什么?躺下看天吗?还是……
——燹辰,跟我过去看看!
迈上城墙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我的皇子,罹天烬竟然抱着冰族的王——胸前穿出锋利冰刃的冰族的王,银白的血液一点一滴地落着,落在他的幻术长袍上,落在黑色的墙砖上。
无数红莲在这两人身边开得正艳。
罹天烬嘴角有刺目的血迹。
……
心,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浑身所有支撑的力量霎时间全都被抽走了。
燹辰似乎看出了什么,靠过来扶住我,担心地问道,您怎么了?
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眼睛。
我说,我没什么,去看看皇子。
燹辰伸出手,探探罹天烬的鼻息,然后长舒了一口气说,皇子还活着,只是受了伤,回去让军医诊治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我微微点头,说,那我们快走吧。燹辰答应着,拂落罹天烬身上的红莲,将他抱起来,又看看冰族的王,问我怎么处理,我说让我来,说着就去搬那具重要的尸体。
燹辰忽然叫我,大人。
我停下,问他有什么事,他却不答话,停了一下,才摇摇头说,您小心一点,不要给他身上的冰剑划伤了。
我道声谢,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具曾经富有天下的尸体,然后同燹辰一起走下城墙。
站在大门前,燹辰忽然又叫了我一声,他说他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话音未落,我们就都明白了。
城墙外面有许多冰族人的尸体,但火族人的尸体比冰族人的更多。
方才被拆毁的外城城墙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墙内是死的世界,墙外却隐隐传来厮杀的声音。
大人,这……这是……
燹辰惊得不知所措。
稍稍想了片刻,我走到罹天烬的战车旁,把冰族的王的尸体放在车上,然后指着拉车的红色独角兽说,燹辰你过来,把皇子放到它背上。
这头独角兽是王最珍贵的坐骑——也许找遍火族全境也无法找出第二头全身火红的独角兽,就连烨哥哥也只能和我们一样骑头生双角的蛟马——王把它交给罹天烬的时候,大概根本没想到他会用它来拉车。
燹辰照我说的做了,接着我把独角兽从战车上解开,再用解下来的绳子把罹天烬和它绑在一起。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我对燹辰说,咱们是从东门攻进来的,等会儿我先悄悄过去看看,如果情况不好,我会朝天放一个火球,你看见了,就带皇子从西门走,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人。
那您呢?
我么?苦笑了一下,我说碰碰运气吧,大不了以死报国,能怎么样呢。
可您不能死……大人,让我去看情况吧,您保护皇子……
燹辰那样子明摆着是要坚持到底,可是时间紧迫,不容我们再商量了。无奈之下,我问他,我不惊动敌人行不行?我回来告诉你,我们一起走,行不行?
……
他点头了。
拿出一个铃铛,里面有王亲自送给我的幻影移形术,我让它直接把我送到那些断壁残垣旁边。从砖石间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外面,一群火族士兵正在和几个冰族人打斗。
区区几个,然而头发很长,长得离奇,他们施展的幻术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是冰族真正的精锐?
一直隐藏着……直到他们的王丧了命才现身?
我的头脑——曾经得到王的赞许的头脑——在这古怪的一幕面前忽然显得不够用了。
所幸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并不是头脑。
我定了定神,用来时的方式回到了罹天烬和燹辰身边,没有引起那些奇异的冰族人的注意。
关于他们的情况,我是边跑边告诉燹辰的,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不知道,其实都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保证罹天烬平安无事。
……
已经跑得不能再快了,驮着罹天烬的独角兽样子却还很轻松,如果让它尽情飞奔起来,也许根本没有人能赶上。万一我和燹辰都走不脱,就只好撒开它,让它带着我们的皇子跑得远远的了。
只要罹天烬自己能醒来,或者遇到火族士兵,希望还是有的,不过渺茫了些,可是不管怎么样,那时我已经在云彩上面了。
再也没人能要我为罹天烬的闪失负责。
就这样边跑边想,刃雪城的西门渐渐近了,燹辰不知为什么停下了,回头看着后面。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隐约看到几个冰族人正向我们追过来。
速度很快。
燹辰忽然拉起我的手,把一个梦境放在手心,然后说您带皇子先走吧,我留在这里抵挡一下。
这种时候,劝告、推让都是多余的东西,虽然我知道他留下必死无疑,可是时间真的已经不够了。
走的时候只对他说了一声你自己当心。
这个自信的占星师,会抬出我父亲来教我注意休息的年轻人,从此就和我隔开了一天一地。
那时雪忽然下得很大,风忽然刮得很猛,我努力想从风声里辨别出一点燹辰的声音,可耳畔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燹辰……他放在我手里的梦境还带着他的温度呢……大家……刚才不是还要准备欢庆胜利的吗……
……
一直跑,一直一直跑,跑得筋疲力尽。终于,我松开了独角兽的缰绳,向纯白的雪地倒下去。
对不起,皇子,我已经太累了……就这样冻死在这里……去找离去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