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

约定

　　叶子给我取了个外号叫妮子，她说这样叫起来好听又亲切，跟她的名字很搭配，这样也更能突显出我们死党关系的亲密度。有这么多好听的理由，我当然是开开心心，满意地接受了它。

　　跟叶子认识五年了，她跟我是推心置腹的朋友。叶子喜欢跟我一起天南地北的乱侃，她总是说人海茫茫要找一个知心朋友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既然她有幸找到了，就更应该把心里想说的和不想说的话通通都说出来，要不然等到以后分别了，想说的时候都没机会再说。所以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存着任何私人秘密，不论是什么事情，只要心里有了那种念头，就会一字不漏地说给彼此听，然后再一起来讨论。

　　叶子常常会若有所思地侧着脑袋问我：妮子，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那可怎么办？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是非常肯定地拍着叶子的肩膀说：傻丫头你就放心好了，这辈子你是甩不掉我的，所以呢我们是绝对不可能会分开的。

　　有了我的保证，叶子也就放心多了，于是她收起了多愁善感，又恢复了她那种天马行空的性格。跟叶子在一起总是会很开心，我们从来就不用去体会寂寞是什么滋味，也不会碰触跟烦恼有关的东西，觉得每天都是新鲜的，充满希望的。幸福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一转眼就要毕业了，这让我跟叶子都有了担忧，因为有着不同的人生目标，不同的理想抱负，我们都清楚分开是再所难免的事。为了这些叶子跟我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按照各自的理想去努力，因为我们都不希望成为彼此人生的牵绊。

　　离别总是伤感，在那相聚的最后几天里，我跟叶子天天都待在一起，似乎如果再不趁这个时候好好聚一聚，也许这一别之后就真的很难有相会之日了，那个时候的我们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烦恼。即将离别的前一天，叶子把我拉到了学校后面的一颗大树下，她对我说：妮子，未来会怎么我们谁也预测不了，但是不管怎样能有一个你这样的知心朋友我已经很知足了，既然分别是在所难免的，那我们就在这颗大树下定个约定吧，这样无论我们将来身在何处都会记得在某个城市的某个地方还一份永恒的牵挂，你说好吗？

　　我笑着向叶子点了点头说：好啊，那我们就在这颗树下约定，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住对方，要保持联络；不管生活是苦还是甜，都要让对方知道；我们的约定就是要做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好朋友！

　　叶子也笑了，她用手抱着我，甜甜地说：妮子，我觉得还要加一条！如果以后我们因为某些原因很难见面的话，那就约定五年后的今天再一起相聚，就在此时此地，谁都不可以失约，好不好？

　　嗯，那就这么决定了，五年后的今天，无论我们的事业是否成功，人生是否如意都要在此一聚，谁能都不能失约！

　　毕业离校时，叶子跟我抱着头痛苦了一场后不得不为了各自的理想而各走一方了。叶子决定先走，她说受不了我在她眼前一点一点消失的情景。我把她送到了火车站，火车开动时，叶子把头探出来，拼命地向我挥着手，边哭边说：妮子，千万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追着火车跑了好远好远，在后面大声地喊着：叶子，我会记住的，你要保重啊！

　　火车就这样载着叶子去了那个她一直向往的城市，而我也为了梦想去了我所向往的城市，我跟叶子就这样天各一方的分开了。

　　初次跟叶子分开，到了一个不熟悉的环境让我很不习惯，我知道叶子一定也很不习惯没有我在身边的日子，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寂寞和孤单是如此的可怕。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叶子都会打电话过来跟我说她那边的情况，有时说着说她就会哭起来，到最后电话里没有我们之间的对白，有的只是那因为思念跟孤独而不自觉发出的哭泣声。

　　我打电话对叶子说：叶子，真的好想你，你说如果我们都不长大那该有多好，那样我们就不用为了生活而天各一方地奔波了。

　　这次叶子没有哭，她说：妮子，坚强点。想我的时候就听听飞机的声音，或者是看看从你头上飞过的飞机，因为我把所有的祝福跟牵挂都寄托在它们身上。我想总会有一架飞机会飞过你所在的那个城市的天空吧，那样它们就能把我对你的祝福跟牵挂都一起带给你了。

　　于是我开始喜欢抬头往天上看，因为叶子说每一架从我头上飞过的飞机都载着她对我的祝福跟牵挂，我也同样要我把对她的祝福跟牵挂借着飞机给她带回去。

　　时间久了，我慢慢地适应了没有叶子在身边的日子，身边也有了许多不一样的朋友，但我很清楚的知道她们都不是叶子，她们无法代替叶子在我心中地位。因为我明白她们都不可能像叶子那样能把我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甚至胜过亲人。我想此时的叶子身边应该也有许多形形色色的朋友了吧，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跟我有着同样的想法呢？

　　叶子还是像以前一样常常给我打电话，不同的是我们听到彼此熟悉的声音后，不会再像开始那样用哭泣来表达所有的语言。

　　半年很快就过去了，我跟叶子始终靠着电话维持着那份有着约定的友情。有的时候生活很辛苦、很累，我都会鼓励自己坚强勇敢地撑过去，因为另一个城市的某个地方还有一个一直牵挂着我的人，我不能让她担心。

　　有一段时间我打电话给叶子时总是没人接，好不容易接通后又说不上几句话就挂线了。我问叶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叶子连续不断地哈欠声，许久叶子才说：妮子，我最近这段时间很忙，可能没时间打电话给你，你也别总是往我这边打电话，会影响工作！等我有空的时候就会给你电话的。

　　我不知道叶子在忙些什么，但是既然她这么说了，我也就没去多想，毕竟叶子是从来都不会骗我的，所以我没必要去考虑那么多。

　　没有跟叶子联系的日子里，我还是会习惯性地到楼顶去看飞机。不管多晚多累我都会跑到楼顶去，看着一架又一架从我视线中飞过的飞机，我总是会想，如果有一天能有一架载着叶子的飞机飞过我所在的这所城市的天空，那该有多好啊！

　　失去联系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后，叶子忽然给我来电话了，但是她的声音让我听起来很不安心。我担心地问：叶子，你是不是病了，怎么声音听起来这么辛苦？

　　电话那头又传来叶子的哈欠声，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叶子顿了许久，才嗯咽着对我说：妮子，对不起，我可能守不住跟你一起定下的那个约定了！

　　叶子的声音让我越听心越发毛，凭感觉我知道叶子一定是出什么事了，我说：叶子你别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不可以不告诉我的！

　　叶子原本嗯咽的声音，开始变成抽泣，她哭着说：妮子，没用的，我已经没救了！我没脸见我的家人，更没脸见你。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已经栽进去了，妮子，我把自己给毁了，再也回不了头了。

　　叶子，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别吓我！听着叶子哭着说出的那翻话我的心也跟着乱了，我不知道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在叶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妮子，放心吧，我没事！只是有点心烦而已，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的原故吧，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别担心，真的没事。叶子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不真实，还有那时而传来的哈欠声更让我不安。我不相信地说：叶子，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叶子说：傻丫头，真的没事。我刚才完全是为了试探一下你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紧张我才那样说的。好啦，不说了，现在真的有点累了，下次再打给你好了。

　　虽然知道事情不像叶子说的那么轻松，但是她不肯说，我想一定有她自己不说的理由，所以我并没有逼她。我说：叶子，我知道你一定有事没跟我说，我不怪你，等你心情好了的时候再告诉我吧！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支持你的！

　　话筒里传来叶子怪怪的声音，我知道她一定是在强烈压抑着想哭的冲动，叶子说：妮子，好好保重自己，不用担心我。

　　叶子的这个电话让我心绪不宁，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的一整夜都没睡。第二天早上我就迫不及待地给叶子打电话，可是我听到的却是叶子给我的最后留言。

　　叶子在留言里说：妮子，对不起，本来昨天晚上是打算把我这段时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亲口告诉你的，可是当我听到你担心的声音时，才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办法说出口。因为害怕寂寞，我结交了许多不同的朋友，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他们都不像你一样能成为我真正需要的朋友，但是我最终还是选择跟他们混在了一起。后来我染上了毒瘾，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才去吸了一次，我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定力就不会上瘾，可是毒瘾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么容易摆脱。

　　妮子，我真的知道继续这样下去会毁掉自己，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每次毒瘾发作的时候我都难过得想一死了之，可是每当在我下定决心要结束自己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想起你，想起当初那个自信、勇敢、有理想有担当的自己。我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所以我去了戒毒所，这就是那段时间一直没有跟你联络的真正原因。但是我忍受不了毒瘾发作时的痛苦，从戒毒所里逃了出来，我知道我彻底没救了，我的人生也已经走到了尽头。之所以开始没把真相告诉你，是因为不想破坏在你心目中的印象，我要让你记住我最灿烂时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妮子，我走了，我要离开这个毁了我一生的城市，也许也会提前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你，但是我不难过，所以你也不要难过。这辈子最让我欣慰的就是能有一个你这样的朋友，如果真的有来生，而我们又还能有缘成为朋友的话，我还要跟你定个跟今生一样的约定，我保证一定不会再失约。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从你头上飞过的飞机吧，它们会把我这辈子对你所有的祝福跟牵挂通通都带给你的！

　　我放弃了努力奋斗得稍有成就的事业，坐上了飞机，飞向了叶子所在的那个城市的天空。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即使这一去真的见不到叶子，我也要让她知道，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谅解她，都放弃她，至少还有我一直都在支持她。

　　叶子真的消失了，她就像从这个世上蒸发了一样音讯全无。所有人都认为她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包括她的亲人。我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曾经有过叶子身影的那个城市的，我一直在心里问自己，叶子真的还活在这个世上吗，如果真的活着，她又在哪呢？抬头看着天空中时而闪过的飞机，回答我的除了飞机飞过时的呼啸声外，留下的就是存留在心里深处对叶子的记忆。

　　一转眼五年的时间过去了，我跟叶子当年那个约定的时间也不期而至了。我想叶子如果真的还活在这个世上的话，走了这么多年，她应该也累了吧，是该找个地方歇歇脚了。走在母校那条熟悉的走道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都会让我想起曾经跟叶子一起的欢乐时光，这个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留下过我跟叶子一起走过的脚印。走到那棵跟叶子一起定下约定的大树下，眼泪便忍不住的顺着两颊滑下来，控制不了情绪的我对着那棵大树大声地叫道：叶子，我们不是说好谁都不能失约的吗？你难道真的要在我的人生里留下一个永远的遗憾吗？就算你守不住约定，至少也要让我知道你是不是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啊！

　　我一直站在那棵大树下等叶子，我知道如果她真的还活着的话，是不会放弃我们五年前那个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我从早上一直等到傍晚，可是叶子始终都没有出现。希望一点一点的在淡灭，我拼命地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天还没黑，就代表我们约定的这一天还没有过，叶子一定会来的。

　　晚霞映照下的校园很美，我又习惯性的抬起头去看天空中时而飞闪而过的飞机。

　　妮子，是你吗？恍忽中我听到有人在叫我，好像是叶子，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叶子以外，没有人会叫我妮子。我不敢相信地往声音来源的地方望去，看到校园口不远处，一个男人正推着一个坐着轮椅的女孩在慢慢向我靠近。

　　当那张让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清晰的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再也控制不住心里一直压抑了几年的担心跟害怕，抱着坐在轮椅上的叶子，我们就这么一直哭着，似乎要用眼泪把这些年来所有的思念跟痛苦一起洗刷掉。

　　平静下来后，我问叶子：这些年来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会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叶子跟一直帮她推着轮椅的男人相视一笑，对我说：妮子，有很多发生在我身上事情是你根本就想象不到的。我的脚是被车子撞的，撞我的人就是站在我身后的这个男人，但是我不但不恨他，还要感谢他。

　　我问叶子为什么？

　　叶子笑笑说：因为他给了我一个重新活下去的理由！当年我万念惧灰，一心想死，一个人精神恍忽地走在马路上，后来被他开过来的车子撞倒。原本以为我可以就此完全解脱了，可是老天却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它让我原本就有缺憾的人生再次铺上了一层更深更重的痛苦——我居然没有死，但双腿却在那次车祸中残废了！在毒瘾与双腿残废的双重痛苦中，我的心彻底的死了。他一直内疚的以为是他毁了我的人生，可是我自己最清楚，毁了我的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终于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忍受心灵跟身体上的痛苦，哭着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一直守护在我身边的他，我对他吼着、叫着说我是一个堕落得无药可救的女人。 你知道他当时跟我说了什么话吗？

　　我摇了摇头，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叶子又一次回头看着那个男人笑了笑，男人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我想此时的叶子应该是很幸福的吧，在经历了那么多无法承载的伤痛之后，这种笑容对任何一个希望她好的人来说，已经算是最好的欣慰了。

　　他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不幸，更没有人喜欢痛苦，我们没有办法预测或是阻挡这些我们不喜欢的事情，至少我们还可以选择。我们可以选择不让自己痛苦，只要心里不苦，生活中所有的不幸也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漫漫淡化的。他说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堕落的人，因为我还能清楚地分辩出是非对错；我也并不是一无所有，也许很多人都不能接受那个因为一时失足而走错路的女孩，但是在我的生命里还有一个跟我有着约定的挚友。他说就算我要死，至少也要完成了那个约定。他问我难道真的想让我的朋友带着遗憾过一生吗？叶子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的哭起来，她抓着我的手说：妮子，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放弃我。老实说戒毒的那段时间真的很痛苦，但是我还是咬着牙挺了过来，我一直记着他的话，就算要死也要等完成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以后，因为我不能让你带着遗憾过一生呀！

　　我问叶子，难道我们之间的约定就是那个让你活下去的理由吗？

　　叶子说，开始那两三年我确实是靠着这个信念让自己硬撑下去的，但是慢慢的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糟，只要心放宽了，所以的痛苦也就减淡了。而且这几年来还有他一直契而不舍的陪伴，才让我那颗早已心灰意冷的心又重新有了生机。

　　天黑了，我们在母校附近租了个房间，那个一直帮叶子推着轮椅的男人只是默默地听着我跟叶子的谈话，也许他清楚现在的叶子需要的只是倾诉，只有让她把一直藏在心里的痛苦跟无助全部说出来，才是对她真正的理解跟安慰。

　　那晚我跟叶子聊了整整一个晚上，时光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段岁月，我们又开始天南地北的侃着。爱与理解让叶子彻底的从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中走了出来，现在的叶子是一个重生者，她的人生将因为那个男人而重新改写，而我们之间的那个约定却成为了她新人生开始的序笔。

　　分别的时候，我跟叶子又来到了当年约定的那棵大树下，叶子说：妮子，我们再定个约定吧！这次我们不定期限，就约定每次想对方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上飞过的飞机，我们都把对彼此的祝福跟牵挂寄托在自由飞翔在天空中的飞机上。不管今生还有没有机会相逢，只要这个世界的天空还有飞机的存在，就要为了彼此好好的生活下去，谁都不许失约！

　　我笑着向叶子点了点头说：好，我保证决对不会失约，你也是！

　　叶子说这次要先看着我离开，她说不能总是让我承受别离的痛苦。我没有拒绝，走时，我把叶子的手交到那个男人的手上，对他说：做为她的朋友，我只能永远的祝福她，支持她，但是我不可能一辈子守护她。她总归要找一个愿意牵着她双手的人陪她走完剩下的人生，现在我把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好友交给你，我不期望你能让她过得多幸福，只希望你能继续给她活下去的勇气跟理由。

　　再一次面临离别，我跟叶子都没有哭，因为我们都知道真正的友情是不会因为离别跟距离而改变什么的。无论我们身在何处，都会有一份对彼此永恒的牵挂。离开了叶子，又重新回到了我工作的那个城市，对于薪水阶级的我来说，工作真的很辛苦，但是每当想起跟叶子的约定，我都会坚强的挺下去。

　　抬头看天空中飞过的飞机成了我的一个习惯，以前是因为想叶子，而现在却多了一层更深的意义，因为这是我跟叶子定下的另一个约定。叶子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不仅仅只有爱情才能让人愿意等待，友情也同样可以。因为有了思念的痛，离别的苦，才会知道偶尔有期或无期的等待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