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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山雨滂沱

作者: 乡老坎 完成状态:已完结

《茶山雨滂沱》 (短篇小说)

  一

  熊文才很想跨过另一条茶行去采茶,但又不敢,因为穷凶极恶的监督岗就站在他的面前。可是眼前的行子确实是没茶可采了,别的犯人都同样是呆在茶行口上在那里磨蹭,等着“过槲”(即过另一条茶行),熊文才总是在担心采不够任务。

  站在熊文才面前的这个监督岗,长得极其凶险,一张几乎是挪了位的脸尽管宽大但却无肉,古铜的黑里透着一股凶气,只听得他一声如雷般“过槲”的吼叫,所有立在茶行口上的犯人便“呼啦”一下子跨了过去。熊文才几乎是用射的速度整过去的。

  然而,这山区的春季总是伴着雨的,而那雷公又是不分场合的,只要天一黑脸,雷鸣声就滚动起来,此时又一阵雷声滚过,那些先前绕在山腰沉在谷底的雾岚顷刻就化为了雨柱,哗哗啦啦地浇在了这春意盎然的茶山上,顿时,雨雾苍茫,烟气滚滚。

  坐在雨篷里避雨的干警张队长,再次发出指令:谁也不准动,继续采茶,雨下一会就没有了。那几个跑上跑下传达张队长命令的监督岗早已淋成了落汤鸡;没办法,这是茶山的规矩,采春茶就是伴着雨季,为了赶时间赶季节,除非是大雷雨天才有可能避雨。而采茶的犯人们还要背着一个茶箩,奔走在那些齐胸高的茶行里,身上的每个部位早就湿透了,但为了要改造自己,为了要完成每天的采茶任务,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

  熊文才在下午出工时,本能地抬头看了一下天,看不出要下雨的征兆,就没有拿上他那件早已破了无数个洞的烂雨衣,现在真的是惨了:雨水顺着他的光头直溜溜地流向眉眼经过鼻翼两边再流进他一张一合的嘴里,带着些许咸味;现在受这份罪,熊文才却是怎么也没有料到,本来是从东北那圪瘩跑来广东寻找自己梦想的,如果发财了,他第一要解决的问题是:把他那个曾经背叛过他的妻子给离掉!然后是再把家里的房子全部修成楼房,让辛劳一生的父母过上舒适的晚年。可是,他妈个巴子,这财倒是没发上自己却先成了一个“盗窃犯”,一判就是14年,奶奶的!要说起来真是悔透了:熊文才本有着东北人的豪爽和干练,三年侦察兵生涯后,回到屯里时正遇上农村的各项改革,村支书就找到他要他整个一官半职,但他没心思,原因是在他刚结婚不久就出去当兵的三年中,妻子蓝月花却守不住寂寞,暗地里同本屯的旧时同学干上了;熊文才三年兵役期间从没探过一次家,如果不是父亲病重催他退伍回家,那他是不可能这么快就退伍的。退伍回来后就听屯里的儿时哥们说:这蓝月花可不是一块好料,还是劝哥们休了为好,你熊文才高大威武,知书识理,好男人何患无妻?于是,熊文才拒绝了屯里要他当村官的要求,和战友一起跑去县城里经营了一段时间的小食店,但总是赔的多赚得少,后又回屯里务农;几次提出离婚,但那蓝月花却是硬上了天:你说我偷人?那你要拿出证据来呀?这样的事到哪去拿呀,一晃就是到了“而立”之年了,熊文才感到非常的憋闷,不行!得走!去你妈的吧!一咬牙就跑来了广东,还算他有运气,不过九十年代初期的广东是比较好找工作的;刚到惠州就遇上某个工业区招保安,熊文才凭着自己挺拔的身材,一本盖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钢印的退伍军人证件,十分容易地第二次吃上了皇粮,说白了就是广东人说的“看门狗”。

  但是,这家伙发财心切,在一个月黑风高而又下着滂沱大雨的深夜,熊文才伙同工业区一间手袋厂里的一名模具工人一起策划,盗窃了好几百米的从印度进口的黑色牛皮原材料,价值四五万之多,被判处14年有期徒刑;这犯了罪就要坐牢,就要劳改,你说这监狱到处都是,哪里不可以送呢?熊文才却偏偏被送到了广东最穷的地方最山区的茶山接受劳动改造。

  这场雨,果然是象张队长说的那样,不到半小时就停了。茶山又恢复了只有山区才有的特点,这下午雨后的太阳毒辣辣地舔在茶垄上,山脊上,犯人们早已湿透的衣裤上,散发出一阵阵的腐臭味以及犯人们衣裤被逐渐烤干时的汗气味,使这茶山的春天一点诗意都没有了。

  又开始称重量了,熊文才又不够任务,单是扣除水分就被扣去了5公斤,熊文才就咕噜了起来:虽然是下雨,这也扣的太离普了啊?但那手上拿着记录本的大组长却是飞起一脚就踢了过去,几个监督岗也迅速围了拢来,这已经是习惯了;熊文才赶紧说:各位大老,算我没说!算我没说!那大组长和几个监督岗互相对望了一眼,加上他们之间都是有数的,其实今天熊文才就已经是够30公斤定额了的,只因这个东北佬总是喜欢罗嗦,看不惯就故意整他。

  那些采茶手脚过快的犯人,把“马蹄”(就是茶芽最下端的那段老茎梗)采起来了,现在被质量检查员翻了出来,按照茶山中队的老规矩,就是把这些“马蹄”又重新拿给采起来的人一根一根地吃下去。这不,现在就有10几个人沿着茶行埂子跪成了一长串,弓着背埋着头在那里龇牙咧嘴地吃自己采起来的马蹄。

  吃马蹄的人,在这特殊的环境里是被叫成是“乌习”(客家话,就是没本事没能耐又没有钱的人)的,在这九十年代初期的广东监狱里,钱是贫与富之间绝对的分水岭,如果你无信件无汇款无接见;就是标准的三无犯人,那你的改造就将被罩上一层低下而又卑微的阴影。从茶山回到监舍后,晚上还有中队干部进监区里来的点名和讲评,这一关也是很难过的,尤其是那些被喊成是乌习的人,麻烦就大了。

  还没等吃马蹄的人吃完马蹄,张队长就大声叫着:收工!站队了!站队了!大组长他们就是再恶也恶不过干警的,只好说:起来!你们这帮乌习,算了,排队去!

  臭气烘烘的茶山机耕道上,弯弯拐拐,一会山脊一会土坳,一队人群,衣衫烂娄,蓑衣斗笠,还有雨衣和各种颜色的塑料布,在这山区春季的晚风中飘飘扬扬;远远看去活脱脱象是金庸笔下的一支丐帮队伍。

  二

  按照中队历来的老规矩,今天晚上又该是杀猪给犯人加菜了,谈长海便找到熊文才说:哥们,我把今晚上的那份猪肉全都给你,又麻烦你帮我写封“情书”?熊文才故意说:我才不希罕你那几坨有毛的肥猪肉呢。谈长海急了:哎呀!我还加上两包“雄叶”香烟,你干不干?这雄叶烟本来是很低等的劣质烟,但在这监狱里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熊文才便说:看在我们是一个小组的份上,答应你了,写给谁?其实熊文才完全知道是写给谁,因为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他就是要故意提高自己的傲慢度。谈长海说:当然是我的女朋友了!这谈长海原来是个文盲,广东客家人,20几岁的小伙子,心眼特灵活,家里是属于那种比较有钱的家庭,经常有亲人来看他。入监前是在惠州的一间老板厂里打工,结实了一个湖南妹,同样没什么文化;谈长海被抓后,这湖南妹居然从看守所一路探望到了劳改场。谈长海害怕失去这个湖南妹,就经常找熊文才给他写情书。

  熊文才是个领到了初中毕业证的人,对于写谈长海的情书是完全可以应付的,加上他的女朋友也没什么文化,反正不管你怎么写都能使对方“情深意长”,但谈长海有个要求:就是要纸的张数多还要长,那熊文才又是何等的聪明,所以他每次帮谈长海写信都把写钢笔字当成了毛笔书法来练习,多则十多张纸,少则也是七八张。这让谈长海高兴得合不拢嘴,也让他的女朋友幸福得象花儿一样。女朋友也是请别人代写回信,但总是达不到熊文才的水平,多则两张少则一张;谈长海就说:女人嘛少就少点咯,我是男人嘛就是要多才行的。

  小组里不光是这两个家伙在一起海吹海聊,还有一个叫巫易水的湖南籍犯人,一张小白脸,一脸的女人相,说话声音软软的,他是最讨厌谈长海动不动就女朋友长女朋友短的,他在一旁听了很久了,一直没吭声,当谈长海再次对熊文才说:哎!哥们,把信写得那个一点哈。这巫易水就真的是烦了:什么鸡巴卵女朋友?我看早就跟人家上床干了都不知道有多少回了,还臭美个球!谈长海却说:你小子知道个吊毛啊?老子又没有去当“鸡婆”!她敢去跟别人干吗?得!这话就完全是针对巫易水来的,巫易水从入监来或许是受不了这清寡的劳改生活,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就沾染上了“同性恋”的不耻行为,监狱里叫“鸡奸”,而且跟不同年纪的犯人都干,这家伙真是够邋遢的;这在监狱是绝对不容许的,知道了是要被追加刑事责任的,但凡有这种嗜好的犯人都进行得很隐秘,但劳改场所里的犯人个个都是鬼精鬼精的,暗中早就传开了,私下里都在叫巫易水是“鸡婆”,而巫易水也是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提“鸡婆”二字:我吊你妈才是鸡婆呢!边说边伸手在小组的碗架上抓起一个搪瓷碗就向谈长海飞了过去,熊文才见状便一骨碌从床上弹了起来,一下将巫易水抱住:算了!算了!都是一起劳改的兄弟,开个玩笑没什么关系的,我们都是受苦受难的人,算了!那巫易水是气得来两眼翻白,但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了。

  熊文才这个小组是个20多人的大组,就只有这三个家伙最谈得在一起,尽管巫易水有“鸡奸”的丑习,但那是人家的事,与自己无关的。关键是巫易水总会在全小组的人都断烟断零食(方便面,香肠之类)的情况下,他总是有烟抽有方便面泡还有香肠吃,也时不时的拿一些给熊文才和巫易水,但巫易水是不要的,他觉得那东西邋遢,就又给了熊文才。

  文化室主任站在中队天井式的操场上一声大吼:全部都给我滚出来点名了!文化室主任其实就是犯人头,是一定属于那种有料(有钱)的人,但不一定是广东本地人;中队里的犯人大小事情都是由他经手操办,每天晚上的犯人例行点名,是由当天的值班干警或者是管教在家里即高墙外吃饱喝足后才走进监区里来的必须履行的公事。

  各个小组在组长的带领下,象是野兽被猎人追赶似地冲出监舍来,眨眼功夫,这天井式的四合院操场上,就黑鸦鸦的站满了犯人。

  今天晚上是中队长进来点名,而犯人们最喜欢的是指导员点名,因为指导员只是讲讲注意安全,不要逃跑,不准打架,三言两语随便说一下当天的生产情况后就走人了;很少叫那些乌习出来“弯腰”受罚。中队长就不同了,中队长是专管生产的,他最关心的就只是今天全中队采了多少公斤茶?哪些犯人没有完成任务?熊文才心头早就在打鼓了,看来今天晚上又是凶多吉少;果不其然,中队长讲评完一天的工作后就叫各个分队的犯人大组长,把当天的记录本拿给他。

  也就是今天白天在茶山上吃马蹄那些人全部被留了下来,现在正歪歪倒倒地在点名台上站成了俩排,中队长手上拿着记录本一个一个的问,都差不多是一样的回答:报告政府,我明天一定采够定额!这明明是一句让人听了不高兴又不生气的话,中队长也是人呀,有时候遇上他家里有事情的话,他就会说:算了,明天一定采够就是了。今晚也是这样的,现在问到熊文才了,但熊文才却是实话实说:报告中队长!我敢打赌,今天我肯定是够定额了的!中队长操着一半普通话一半客家话说:你港(讲)够了,这本子上为什么吾(不)够?熊文才本是弯着腰的就翘一个光溜溜的脑袋说:那是大组长他们故意整我的!中队长当然知道犯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就说:算了,我不和你哆嗦,明天一定采够,啊!但是你要继续弯腰,直到熄灯睡觉!……

  三

  每年到了春季,那便是茶山的重头戏,春茶一是质量好二是生长快,在最短的时间内采去了首轮茶,很快就会长出二轮茶三轮茶,中队长经常在会上说:不管采春茶有多么多么的辛苦,也就不过是十几二十来天时间,你们都要通通的给我把劳改这根弦绷紧了,每个犯人每天都必须要完成30公斤的任务!所以,春茶的采摘是最繁忙的,是最紧张的。如果完不成规定的任务,那就有的是罪受;人整人的游戏在这里应有尽有,加上“劳改犯”这一特殊身份,犯人与犯人之间几乎都丧失了人情冷暖,就只存在“利益”关系了;监狱干警只是用嘴说的多,动手动脚的也有,但是正在操作起来的还是犯人自己。

  手脚快的,能力体力强的就可以自保,有残疾的,如眼睛不好使的,手脚苯的,年岁大的,而劳改是不分年纪大小的,每天到了下午过秤时,如果上午采上了20来公斤的一般都能采够,假如上午才采了10几公斤的,那就麻烦大了,尤其是那些乌习们;凡是看到张队长手上拿着大组长的记录本翻来翻去的时候,就生怕叫到自己的名字,脸青面黑,浑身哆嗦,习惯了的就会主动站出来举手报告:报告政府,我不够。声音是有气无力的,队长就问:差多少?答:5斤!确切的说,50多岁60多岁的就被叫到一边去,那些监督岗们就用茶箩装上几块石头,挂在他们的脖子上,还必须要保证茶箩的背绳是完全吊直的,腰也必须是要弯够九十度;直到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犯人,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滴成串了,双腿打颤了,口吐清水了,大组长才凶狠地喊到:滚下来!乌习!50岁以下的犯人,差5斤就等于是没有劳改,通通的站成一排,一顿暴打,大组长,监督岗,还有这些人的马仔,用脚踢用拳头用肘拐,用树杆用竹棍,直打得个个喊爹叫娘,平时有些许对大组长监督岗们敬贡的,就只是意思意思,什么都没有的如象熊文才这样的三无犯人,那就只有等他们打累了才告结束。

  茶山上的整治结束并不就代表今天顺利通过了,回到监舍后还要经过晚点名这一关,那就要看当天值班的干警怎样操作了?

  今天,谈长海差了一斤,只被踢了一脚。巫易水差了8斤,被大组长从队例里喊了出来,但其中有个监督岗(大家都叫他是黑鬼,这小子也确实长得黑),黑鬼走上去对大组长说了几句什么话,那巫易水便又重新回到了队例里面,犯人们都知道,这当然是巫易水在暗地里做“鸡婆”的作用。

  接下来的是,熊文才在今天下午茶山每隔半小时点一次名的过程中,由于答“到”迟了10来秒钟,被看押犯人的武警听见了,那武警就冲过来用枪托猛击熊文才的腰部,后又被监督岗罚弯腰半小时,并要求在弯腰过程中不断的练习答“到”这个字,监督岗站在一边掐时间,20分钟过后,弯着腰练习答“到”的熊文才开始支持不住了,双腿不停地颤抖着,上体全被汗水浸透,念出的“到到到,到到到……”却变成了“操你娘,操你娘……”;那监督岗仔细听了下,发现这小子的音准不地道,就飞起一脚踢了过去,早就已经支持不住了的熊文才,一个饿狗扑食“咚”的一声扑向了地面,监督岗虎着脸吼道:吊你妈个鸡边,你喊的是什么?熊文才从地上爬起来非常气愤地喊到:我操你娘!我操你的娘啊!那些监督岗听到了这边的喊叫声马上就冲了过来,眼看又是一场无辜的打斗;这时,先前那个打熊文才的武警又奔了过来,说:你们走开!让我来!熊文才当然清醒得很,如果被这个20来岁天天好吃好喝的年青武警捉住打下去,那肯定是死的多活的少,还未等那武警出手,熊文才就抢先一步跨上去一个双臂缠柱将武警死死箍住。此时,张队长从那个避雨蓬里出来了,另外那个武警也过来了,并且很迅速地将自己的战友从熊文才的箍抱中拉了出来,被拉出来的那个武警十分的暴躁和不服气,又说:我们现在单挑,重新来过!熊文才说:我根本就不是要和你打架!另外那个武警赶紧把自己的战友边劝边拖走了;最后张队长把这件事定成了“犯人袭警”事件,说收工时就在茶山上处理。

  现在,熊文才已经被几个监督岗强行按在了地上跪在那里,张队长黑着他的一张娃娃脸说:熊文才,你有胆量啊,敢和武警干!熊文才说:我不是要和武警打,而是怕他打我,我才抱住他的。张队长气得声音都失真了,咬牙切齿的说:你还敢嘴硬!?边说边用眼睛瞟着站在一边的几个监督岗,意思是说你们还不赶快给我上?恰巧在这时,两个看押的武警都站了出来,其中一个说:张队长,我看就算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他(熊文才)可能也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也有难处,茶山上的事就在茶山上处理,不要捅给中队领导知道就行了。张队长仍然是黑着他的娃娃脸说:你是干警还是我是干警?你们只是看好你们的犯人不逃跑就可以了,管我们中队的事情干什么?还是那个武警却说:张队长,话不是这样说吧?他(熊文才)的事是因为我们引起的呀!你们不就是要打他一顿吗?现在我就来替你们打他可以不?武警说完就向熊文才走去。

  熊文才分明听出来了,说话的这个武警是他们东北人的口音,他是绝对的聪明,当那东北武警抬腿一脚踹过来时,本能地用手接住并顺势按在自己的胯骨处,这本是一招武警或侦察兵训练时的练习动作,那武警一声大吼,身体便腾空而起,随即另一条腿脚也稳稳地很有分寸地蹬在熊文才的胸口上,熊文才一个很机灵的跃起后倒,并借助贯性朝后射出2米远处又随即坐起身体,用手按住胸口装出一付受到了重击的样子;武警收回格斗姿势,走向张队长:现在可以了吗?张队长笑得有些为难地说:麻烦你了,武警兄弟,以后希望你们不要再插手我们的管理就行了?好吧!下不为例。……

  四

  天地良心,张队长确实没有把今天发生在茶山上的事告诉给中队,但就不知道是哪个监督岗将茶山上发生的事通报给了指导员。

  采春茶本来就是很繁忙的,中队所有的干警都必须全体出动,因为采春茶正好是碰上雨季,到处都是青葱葱的,绿雾蒙蒙的,正是犯人逃跑的高发期,所以必须要增加看管力量,一边要采茶一边又要运茶,也同样要跟去干警,不能有半点的马虎;去年采春茶期间,中队就在短短的十多天时间里成功地逃跑了两个犯人,虽然最后费尽了周折终于重又抓了回来,但是那样的管理上就已经出了大问题了,中队领导是要受到处罚的。监狱里怕的就是犯人逃跑,谁也不想去做那追捕逃犯劳命伤财的事。

  中队长主要是管理运茶的小四轮,那几个家伙虽然都已经减过了刑,虽然都还改造表现好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指导员是抓行政的,今天中队里有几个犯人家属来接见,就没来得及上茶山,但熊文才的事还是让他知道了,指导员当得知这件事后的第一反映就是立即关熊文才的禁闭!指导员点完名后就把熊文才叫到了文化室,问:你多大了?答:今年33岁。问:来了几年了?答:3年了。问:判的几年?答:14年。问:减过刑吗?答:还没有。指导员的脸本来就白,现在不知是气不顺还是文化室里的灯光有问题,他现在的脸白得有些晃眼,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那你还敢打武警?那你还敢和张队长对着干?熊文才原本是蹲在地上的,因为激动就站起来了,指导员有些口吃地说:你……你,你给我蹲……蹲下!熊文才只好又蹲下,指导员仍然是保持高八度的声音:说!为什么要打武警?熊文才也跟着急急巴巴地说:指导员,你……你是听……哪个说……说的?我……我没有打……打武警!是我点名的时候答“到”答迟了一点点时间,那武警就跑过来打我,后来收工的时候又要来打我,我是怕他打我,我才抱住武警的。这时指导员的声音一下子又低了个八度: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身份?你用身体去接触武警的身体也是一种侵犯!所以我决定,必须马上关你的禁闭!

  熊文才被指导员亲自送去禁闭室,锁上门就走了。

  中队的禁闭室紧挨着厨房,能清楚地听见厨房里有人在切菜,有人在说话,还能闻到一股咸鱼煲粥的香味,熊文才心头明白,这又是那文化室里的那帮大老们的马仔在为他们做夜霄了,一股强烈的胃神经反映刺激着他,使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饥饿,要是那香喷喷的咸鱼粥能喝上两碗的话,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享受啊?正当熊文才不停地咽着唾液想着精神上的聚餐时,禁闭室的铁门却被打开了,出现了指导员,谈长海,巫易水,指导员说:熊文才,你的监友真的是对你好哟,要不是他们来求我,我才不来管你的!说完就随手把一包用烂报纸包的鼓鼓囊囊的东西扔了进去;谈长海,巫易水很想对熊文才说句什么话的,但那指导员却用身体堵在了门口,他们不得也实施自己的想法,指导员马上就又把禁闭室的铁门重新锁上了。

  熊文才赶紧借着禁闭室里5瓦的灯光打开那包东西,一包雄叶牌香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两块饭块,另有一包榨菜;熊文才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饭块,一边是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直溜溜的滚落下来。

  五

  第二天一大早,犯人们正在集合出监区的大铁门准备开工,中队长站在一旁听每个分队的监督岗报告人数,他发现三分队怎么就少了一个人?就问:你们分队少了谁?张队长抢着回答说:是熊文才,他被指导员关了禁闭!中队长:为什么?张队长:昨天和武警打架!中队长:扯卵蛋?我已经知道这个事情了,他一个犯人哪里敢打武警?放他出来!这么忙的生产,关什么禁闭?给我放他出来!中队长这时才突然明白过来,全中队就只有他和指导员才有禁闭室的钥匙,别的干警都没有;于是,他赶紧去把禁闭室的门给打开,放出了熊文才。中队长又亲自跑去厨房随手抓了两块饭块来给熊文才。

  熊文才就这样被中队长放出来了,现在他就跟在队伍里头一边走路一边吃那已经开始变硬的饭块。二中队的犯人70%是广东人,其余的就是外省人了,相对来说还是广东人采茶又快又好,很少采起来马蹄,外省人就不行了,特别容易采起来马蹄,尤其是熊文才,一把茶叶里至少有二三根马蹄,为此不知道吃了多少马蹄下去?刚开始确实是真的咽下去,但时间久了就不用咽下去了,这也是向那些犯了同一个技术毛病的犯人学的,只管一把把的往嘴里塞,一旦发现监督岗迈眼睛或者是暂时离开,就马上吐出来再用手刨些泥巴来盖了再随便扯把草一遮就好了,但熊文才又在想,长此以往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自己毕竟是14年的徒刑啊。

  有一次也是不够任务,被大组长重重的踢了两脚,只听见肋骨被重撞时发出的那种“嘭嘭”的闷响,熊文才弯下腰好一阵才缓过气来,说:操你娘,你要我死呀!站在一边的张队长却说:你不是东北人吗?咣咣的呀?起来跟他们干呀?围在旁边的几个监督岗以为经张队长这么一激,熊文才可能会爬起来反抗,但遗憾的是并没有激怒熊文才,只是说:我从来就不和别人斗,都是一样的犯人还凶什么凶?看看!还真是有点阿Q精神,或许在他的这种阿Q精神的深处,还有着人性本能存在的正直与善良,然而在这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里,善的和美的,抑或都已经没有了它们存在的空间。而现实里,犯人们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能使自己过得好点,尽可能的去让别人比自己更惨更没指望。

  熊文才!熊文才!叫你他妈的过这边来呀!这边的几条茶行好靓的。一个监督岗站在茶行的埂子上喊叫了起来,这是中队长特别交代过的,今天要挑几条靓茶行给熊文才采,同时还要增派一个监督岗专门看住他,这也是中队的规矩,凡是受过重大处分的或是关了禁闭又重新放出来开工的,都要给予一些适当的照顾,说白了就是怕这种人逃跑或是想不开做傻事,但熊文才他没有这样的想法,他现在心头想的是:在这青山绿水的茶山上,本是可以有着许多美好的东西呈现在人们的视野里的,而他妈个巴子,却把人当成鸭子那样撵来撵去,风雨里的不间歇劳作,人为地让人痛苦和无奈,跪地吃马蹄的,弯腰练习答“到”的,还他妈个巴子动不动就关人禁闭的,奶奶的!真他妈的是个操蛋!这本来是充满了诗情画意的茶山,却是变成了整人的专用场所。

  是啊!在这里劳改真的是非常的艰辛和麻烦,但说天道地,还是怪自己为什么要去犯罪呢?

  今天的雨总是下一阵又出一阵太阳,而且还夹着呼呼的春风,也只有这特殊的地理环境下才有的古怪气候,雨一来就突然的变冷,太阳一来又是出奇的毒辣,非常的闷热难受;在这春夏难辩的恶劣气候中,大部分犯人都患上了严重的感冒病,但是劳改场所里是没有“感冒”这种病的,在整天湿漉漉的劳作中,咳嗽和喷嚏就成了这时茶山上的主旋律。现在熊文才,谈长海,巫易水他们三个却是少有的象这样整齐地排在了挨着的三条茶行上,熊文才今天受到特殊待遇,这才是上午的10来点钟他就过了两次秤了,看来今天的任务是很轻松就可以完成的;突然!巫易水惊叫了起来,连续喊着:蛇!蛇!蛇!,果然是一条柴花蛇从巫易水的茶行横着游进了谈长海的茶行,顿时这三个家伙就乱成了一团,最后还是被熊文才一脚踩下去刚好踩在了蛇的七寸处,谈长海便轻易地捉住蛇尾拎了起来,监督岗见了马上就跑过来拿了过去直接交给了张队长。这张队长都是30几的人了,但他那张娃娃脸上却总是在轮换着长出几颗青春痘出来,现在见了蛇,那张娃娃脸就更显得幼稚了;这广东人是喜欢吃蛇的,所以这时的张队长心情是特别的好。就走到熊文才他们三个人面前说:好!不错,今天你们就不用采茶了,现在就陪我玩耍下,熊文才不是当过侦察兵吗?来一套拳给我欣赏欣赏?但熊文才却是不领情:对不起,我从来就喜欢让人家把我当猴耍!本已露出笑脸的张队长一听这话,立即就不高兴了,但说出来的话还是要算数的,就黑着脸说:那你滚一边呆着去!巫易水呢?给我来一个?于是,巫易水便趴在地上开始学青蛙跳的动作,有时又学猴子抠痒鸭子走路等;看得张队长是开怀大笑,甚至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这时,大组长走近张队长身边问:队长,时间可能差不多了啊?这张队长才从刚才的滑稽表演的兴奋中回过神来,一看时间已经是上午11.40了,便是一声大吼:收——工!

  说起收工,犯人们现在一点思想压力都没有,因为一般整人和搞乌习都是下午收工时才进行的。你看,现在他们个个都是生龙活虎的,三几下就过了秤,三几下就把茶箩倒了个干干净净,唱唱嘘嘘的,一边卷着喇叭筒一边自觉地排好了队伍。

  ……

  六

  二中队的监舍比较古旧了,青瓦白墙的一座四合院,院内有一块可容纳近300人的天井式操场。吃过晚饭后有相当一段时间是自由活动,写家信呀洗衣服呀,熊文才拎了两个塑料桶好不容易才在洗漱室里接到了两桶水,今天晚上他要彻底地洗个澡了,平时去接水总是轮到自己就没有了;二中队经常突然停水。水,对于整天奔波在茶山的犯人来说是很精贵的。

  谈长海帮熊文才拎了一桶,巫易水也帮着拎了一桶,熊文才便拿了干净衣服一起进了冲凉房。

  院子里操场上,有的在弹吉他,有的在补衣服,有三三两两的犯人坐在一起喝茶抽烟聊天,一个江西籍的老犯人说:熊文才本来就早该反抗了的,我要是有他一半的本事我早就跟他们干了!另一个广东籍的犯人也说:就是!什么监督岗大组长?都是犯人呀,为什么要那样整我们呢?

  今天下午收工时,熊文才差了2斤(本来完全应该够了的,但是这家伙几乎把下午采的茶都分给了谈长海和巫易水去了),照例是要被他们打一顿,熊文才很无奈地对那大组长说:哥门,意思意思就行啦,我明天一定采够任务行不?那大组长哪能听他的,下手更重更狠毒,几个监督岗也渐渐逼近;但这回的熊文才却突然变了,只见他一声大吼,立即拉起了格斗架势,两眼放着光:你们欺人太甚了,今天老子什么也不顾了,就陪你们玩玩。大组长监督岗们早已是打习惯了的,心想:莫非你小子关了一个晚上的禁闭就长胆了吗?他们才不会去相信熊文才的话,就冲了上去,好个熊文才:一个卡脖提裆首先制服了大组长,跟着就是一个跳起单膝跪地重重的跪在了大组长的后腰上,并狠狠地在他的头上又补上了一脚,监督岗甲乙丙丁,分别使出下勾拳,横勾拳,上步抱膝,燕式双飞腿;不到半支烟功夫就把这几个平时恶鬼似的骑在犯人头上作威作福的牢头狱霸打翻在地,熊文才轻轻的吹出一口气,收回马步,平和地说:你们几个死王八蛋,如果今后再欺负我们?老子就会拿命来和你们拼!张队长黑着他的娃娃脸走上来说:熊文才,看不出来啊!那你连我一起打吧?熊文才说:张队长,撵人不上百步?这又何必呢?你是代表政府的,我哪里敢打你?只是求你以后不要再纵容他们借故折磨我们就行了。张队长的娃娃脸青一阵白一阵,想了想说:好吧!我可以采纳你的意见,但我已会将你的话汇报给中队领导的。熊文才想,你汇报就汇报吧,领导也都是人,我又没反党反社会,最多又被打和关禁闭!

  二中队的犯人业余生活几乎没什么内容,茶山中队求的就是生产劳动,每天晚饭后都是洗呀补的,待到点名结束后就睡觉了,今晚熊文才早就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等着点名时中队领导来找他,然而当管教随文化室主任一起点到熊文才小组时却没见有什么反映,那管教点完了人数见没什么事情就又随文化室主任走了;熊文才这时才肯定,那张队长并没有汇报,再说我打的是恶人,又没打干警?紧张什么呢?

  “睡——目喽!睡——目喽!”,客家话,睡觉了。守夜的一个老犯人已经喊过三遍了,各监舍都已关灯。但熊文才,谈长海,巫易水这三个家伙却还没什么睡意,他们都还在为白天茶山上的举动而兴奋着,谈长海小声地说:文才哥,你太棒了,打得好!我替你高兴,可以说你从此就翻身了!巫易水也说:哥们,他们以后就不敢再打你了。熊文才却是心有余悸地说:那到不一定,他们已经打习惯了的,主要是有政府给他们撑腰,家里又有钱,我们算什么?但从现在起老子不怕他们了,如果再欺负我,我就又和他们干!说着说着,那两个家伙已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毕竟是太劳累了啊。可熊文才仍然是没有睡意,叹了口气,鼓着一双眼睛瞪着这漆黑的监舍。

  监舍外是几米高的且安装上了电网的高墙,高墙外面才是一块长型峡谷地带,早已被前期犯人开成了水稻田,是另外一个稻田中队的,眼下正是薅秧季节,在这山区特有的黑夜里,青蛙与蝉鸣齐心协力正此起彼伏地演奏着一支细细软软的小夜曲,这些声音爬过高墙,散落在监舍四周,让熊文才听起来却是那样的烦,关键是今天晚上的肚子是特别的饥饿,叽叽咕咕的叫个不停,熊文才不停的咽着唾液,可怜的那块三两八钱米饭哟,其实就连猪食都不如,那用锑盒蒸熟的米饭花得四方四正,见碗就给你一块,米饭上面浮了厚厚一层耗子屎,谷壳,稗子,塑料碎屑,和石头砂粒;菜呢,有时是一二十粒黄豆,有时是几根猪都不愿意拱一下的空心菜,一样的有许多水草之类的在里面。一般都要把米饭上面那层垃圾赶来丢了,剩下的就只还有两口了,家里有人管的,就叫买大米拿进监舍来,可以用饭盒拿去厨房蒸。象熊文才这样的三无犯人,谁来管你?只能是死马靠马,有时谈长海,巫易水他们就拿一些方便面之类的食物给他,这让熊文才心存感激。

  肚子里叽叽咕咕的声音越来越闹得慌,实在是撑不住了这样的饥饿;熊文才便悄悄的从床上爬起来,又轻轻地走出监舍,刚好看见那个守夜的老犯人正躺在点名台上闭目养神,熊文才就顺着阶坎挨着每个小组门口的潲水桶搜了过去,还真让他给搜到了三块完好无损的饭块,又轻手轻脚地拿着那三块饭回到监舍重新坐到自己的床位上,现在正大口大口地吞咽了起来。

  熊文才的妻子蓝月花终于想通了,前不久她写了一份“离婚协议”寄来中队,熊文才在上面签完字后就在心里说:好了,老子终于又回到了光棍时代。

  吃完那三块饭后,熊文才感觉舒服极了,随便抹了下嘴巴就倒头睡去,但怎么也没法入睡,而且肚子开始难受起来。由于长时间的处于饥饿状态的胃,怎么能突然受得了这样的狂吃烂咽呢?熊文才在床上翻来滚去,非常难受,现在就干脆坐起来背靠着墙壁,他开始找烟,搜遍了衣裤荷包总算找到了一个瘪瘪的烟盒,里面刚好还有一支烟,但又没火,很想喊醒谈长海要火机,但又觉得不妥,就把烟横着放在鼻子上反复地闻着。

  熊文才刚入监来的时候,近1.8的个头,浓眉大眼,健康的皮肤,一口干净整齐的白牙,一说一个笑,那是相当标准的一个东北帅男人,现在呢?现在又黑又瘦;兄弟,还早着哩,那艰险的改造之路还望不到边看不到头哟。

  夜,越来越深了,高墙外的小夜曲也更加的稠密了,熊文才想起了东北的老家,想起了背叛他的妻子,想起了自己还有11年的刑期,想起了那文化室主任找他帮忙的事情……。

  七

  中队的首轮春茶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还有个几天时间就全部采完了首轮茶,那些已被采过了头遍的茶树,茶芽们早就又茵茵地冒了出来,象是绿毯一样铺在了那些茶树上。而春天又似走非走,夏天的雷公与火闪就慌着在春季的后门进进出出,动不动就雷攻火闪,狂风乱摇,雨就瓢泼似的倒下来,因此凡在二中队的茶山的山头上都垒砌上了几间土坯房,一是为了放工具二是为了下大雨时避雨用。

  先前还红红火火的太阳照着,几个大雷响了过后,那些停留在山顶上的团团乌云便化了开去,接着被风抬着一个劲地奔跑,两三滴雨点一甩开,眨眼便是呼呼啦啦的雷阵雨铺天盖地下了起来,只见雨帘罩住的茶山上象是野兽般奔腾的犯人,风风火火地奔向那几间在风雨飘摇中的土坯房;熊文才,谈长海,巫易水他们刚跑到土坯房门口,雨就停了,熊文才赶紧卷了一支喇叭筒,刚叼在嘴上,张队长就又喊出工了。当然,雨停了是应该出工,太阳又火辣辣地烙在了身体上。

  谈长海也卷了一支喇叭筒,犯人大部分都是抽这种烟卷的,点上火便把打火机拿给了熊文才,说:文才哥,你慢慢来,我得赶紧去采茶。巫易水跟在熊文才身后,边走边掏出一包“红双喜”烟,抽出一支来递给熊文才后说:哥们,等下我把茶叶拿一半给谈长海,你也送些给他吧,今天下午他就不会被打了。熊文才说:可以!但我不能突然少的太多。

  熊文才自从目前在茶山上突发东北人的虎威后,果然是象谈长海他们估计的那样,不但没人再找他的任何麻烦,那几个被他收拾过的监督岗都已经不敢在他面前吭一声,就连张队长都一改过去的黑脸,还经常笑眯眯的主动打招呼问长道短;这还不算,文化室主任象是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把熊文才找了去说:阿熊,你是初中生吧?熊文才说:是呀!怎么啦?主任说:你不要怕,我不是找你麻烦的,文化室一直都想要找个能写会算的人来帮忙,我的事情太多根本就忙不过来,有时候要做犯人百分考核,有时又要出黑板报,每天早上又要出早操,我的口令又喊得不好,你愿不愿意来我们文化室帮忙呀?熊文才其实早就听明白了,就说:只要你看的起我,我当然愿意来呀!好了,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熊文才又不是傻瓜,假如能混进文化室至少可以首先解决肚子的问题,同时还可以多挣些分数(犯人是靠平时的劳动分和遵守监规监纪的分数累计来搏减刑的),争取早日减刑才是硬道理,目前他就已经被主任留了几天在监舍里做犯人的文化事务,天天晚上都有夜霄吃,有时还接受主任的一条烟呀或者是几件新衣服的犒劳,原来文化室里名堂多了去,犯人的大事小事都要经过文化室主任之手,比如犯人家属来中队接见,就有大把的东西必须经过文化室,犯人家里寄包裹来同样要经过文化室,你想要减刑你想要在中队里不被人家欺负,那你就应该懂得如何来为人处事,嘿嘿!否则你就慢慢地痛苦去吧。

  熊文才本来就是长刑期犯人,不过现在他都已经混到这个份上了,他有的是机会搏减刑,那文化室主任其实一点都不坏,总在提醒熊文才:阿熊,凡事都要醒悟点,该说的才说不该说的坚决不说,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应该做的和不应该做的你都尽管去做,没事的。一切都是为了搏个减刑,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早一天出去也是好事情啊!但是熊文才想到,我毕竟是长刑期呀,还有11年啦,总得一步一步的来吧!熊文才若遇文化室有事情做他就被通知留监舍,若没什么事做了就通知他随大部队出工。

  这春夏交替的接口处,春天走得拖泥带水,夏天却是来得争先恐后;这下午雨后的太阳一下子又没了,那些山颠上的树木被一阵阵的狂风掰的东倒西歪,乌云愉快地奔跑着,茶山突然就黑暗了下来,眼看又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阵雨就要来临,张队长发出命令:避——雨——喽!监督岗们赶快收了警戒旗,把犯人们象是赶鸭子似的朝土坯房里赶,刚一口气跑到土坯房里,雨就轰轰烈烈地干起来了,落得整个茶山雾气腾腾,烟气滚滚;又一个撕人心肺般的砸雷并伴着一根金线似的火闪,雨的滂沱和雷声的紧凑,将茶山几乎是完全涮黑了,风在继续吹,雨在继续滂沱,白天已经没有了阳气。

  熊文才把茶箩翻过来一屁股坐了上去,一边卷着喇叭筒一边无声地注视着土坯房外面下得正酣畅的雨。心想:这场雨,他妈个巴子不知又要下到何时才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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