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粉香
透过清玻璃,我看到了斜坐在吧椅上的红,那背影里有着莫名的宽阔,我很清楚那不过是一个女人的肩臂,仰或那宽阔的触觉不过来自她休闲的外衣;那背影和周围袅袅的云烟无可置疑地熟悉。
红的目光捕捉到我的刹那就上前抱紧了我,把我揽入怀中,百般爱怜地扶弄着我的马尾,我推开了红:
死女人,怎么还是不男不女的
红很Gentleman地皱了一下眉头:
你还不是,怎么样耍泼都掩盖不了你暗藏的玫瑰粉香
然后我就笑,红陪着我笑,用她满脸的温柔光晕来笼罩我。
这是一间不上规模的饮吧,有醉人的音乐、赏心的色调与和谐的静溢。取名为“不见不散”,在我的意象里它有着“曲终人未还”的哀怨。难以打发的时间,我便会来这里,啜饮一杯蓝梅汁,酸酸的果汁总能平复内心斑斑点点不安定的东西,心驰骋于每一个跳动的音符上……
红是我的闺中密友,也是最早跟我说爱的人,她总是不男不女的爱着我,也总是把自己装扮的不男不女。初识红还是早期的少女时代,她跟我说喜欢的时候,我完全被惊懵了,那是一个对“喜欢”一词极为敏感的年龄,何况出自同性之口,我便逃离瘟疫一样回避着红,不管我无意中撞到的红的眼神有多哀怨,直到有一天红双眼充血地横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压低嗓门说:
我只要做你最好的朋友就可以了
我被震慑了,睁圆了眼睛点头答应。
红抽烟的样子娴熟到优美,偶尔也会如释重负地吐一个烟圈,满脸舒展的笑,唯有眉头那几条细纹没有跟着她的笑容舒展开去,那紧锁的眉心该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标记,也难怪红的身边总会有不同的漂亮女孩,红很少跟我说起那些女孩们,有的也只是轻描谈写,更多的是追问阿致对我好不好。
大学的最后一年,水到渠成地我和阿致恋爱了。起初红不能接受我的爱恋,一度地回避我,俨然一个失恋者,我置若罔闻,一如概往地去粘她,(那时候红读的是同市的另一所学校,相距甚近,我们每周都能碰面。)只要有时间我便跟她说一些周边的八卦新闻,这其中也提到阿致,渐渐地,红也由先前的回避态度到不甘愿的参与,有时候也会旁敲侧击地攻击阿致,但更为重要的是红接受了阿致,我便很欣慰。
红第一次和阿致打照面是我与红真正分开的时候。毕业后,阿致因为在校各方面表现优秀被校方留任,我在本市某报社的工作也有些眉目,红决定去遥远的A市。在车站,红选择了男人间的道别方式上前拥抱了阿致,当然也抱了我,是那种一击便碎的拥抱。
车子启动的一刻,我仿似又看到了红充血的眼神,一闪既逝,连同她的人一并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红是自由的,孑然一身,红的父母去世的时候红还很小,哥哥嫂嫂有忙不完的事,忙到把伙食费递于红手上的时候都没空多说一句话,我想这该是红勇往陌生A市的一个原因吧。
由学生到职业人最大的变化就该是体现在金钱的转换上,以往是捧着人民币给学校,现在是貌似老师的老板把薪水安稳地递到我手上。阿致和我都被这种转换方式充实着,追寻着工作带来的成就感,不亦乐乎,与远在A市的红疏远了联系。红结婚的消息是她去A市的第五个月传来的。“S,我要嫁了……”红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的时候有着无边的疲惫与释然,那游离于红唇边的释然让我胀然若失,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红的先生是位体贴的男士,彬彬有礼、满脸的厚道,也可谓相貌堂堂。婚礼上的红着一袭白纱,妩媚如花。与我以往所认识的红判若两人,她脸上散发出的温柔光晕一如今天能牢牢地笼罩我。新郎当众送去一吻的时候,红双颊飞起了红晕,众人嬉闹一片,我的视线模糊一团,留底的只有红的笑脸,深深地感动着我。
从A市回来的那晚,阿致咬着耳朵跟我说:几个月前我们去车站为红送行,红拥抱他时很有力度地说了一句话“要爱她一悲子!”他说他当时是在心里死命地点头的。远离A市,我的情绪从红的婚礼的触动里一天天地平复下来,也开始了紧张有序地筹备自己的婚事,婚期定在次年的5月份。
服务生为我拿来了蓝梅汁,我才发现红的面前放了同样的一杯,不间断地啜饮着,我用异样的眼神去打量她,红从来不喝蓝梅的,并嬉笑说那是像玫瑰一样的女人才喝的饮料。红变的消瘦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单薄,一双眼睛突兀地大,唯有那一头清仪的短发在倔强地宣示着无须求救的信号。红稳稳地捉住我的眼神:尝试一下玫瑰一样的女人的饮品!一脸的坏笑,我没有在这笑容里看到应有的轻松,当最后一丝笑容在红嘴角荡开去的时候,我的心也随之痉挛一抽,看着她低头去啜饮那墨紫色的液体。
我新婚那天,红携先生早早地赶来了。那是我第二次见红的老公,依然那么精神,只是似乎比他们婚礼当天还要活跃,端着酒杯说着半荤不素的笑话,红伴在旁边,视之安然。渐渐地,我已经接受红很女人的变化,红肚子里有了宝宝,已经两个多月,即将做妈妈的红更是满脸的柔和。红说想会是个女儿,打趣说:要有我一样的与生具来的粉香。
蜜月回来,手上的工作堆积如山,丢开了旅行包便埋首与大堆的文件里。一天临近下班的时间接到了红的电话,约见老地方。红的突然到访我心生蹊跷,一下班直往“不见不散”,红没有起身抱我,只是很柔和地冲我笑,满脸的憔悴,我追问是不是不舒服。红摇摇头说她刚堕了胎,还是满脸的笑,随即补充说也离婚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盯住她的笑脸,我没有在她的脸上找到确实的答案,便伸开手去摸她的肚子,终于我看到了红眼中有泪花在闪。
红真的离婚了,原因是红撞到了那个男人和别的女人赤裸裸地抱在一起,红一句话没说,给他们掩门去了医院。
我没有责备红的冲动,也没有说孩子是如何地无辜,因为我有着和她一样不能宽恕不衷的本能。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红的信息,她已经在回往A市的车上了,说那个地方对他来说还有很多那个男人以外的东西,让我不必牵挂。
7月,把夏装扮地淋漓尽致,不管是脑门溢出汗后的清凉,还是午休的静寂似乎都无法消隐夏的浮躁;这样的季节却承载着红冰冷的伤痛,红温柔的笑脸是我牵挂的影子,那笑容被凄然一点一滴地侵占,直到满面泪痕……我从梦中惊骇而起,每每如此,阿致都会把我搂在怀里,轻拍着为我压惊。我终于不愿再忍受这种疾首的牵挂,在一个风光明媚的日子里,阿致把我送上了前往A市的客车上。
在车站,我见到了一脸坏笑的红,又剪回了在学校时的一样的短发,我上前便是一顿拳脚相加。红的状态很好,甚至比任何时候都笑的开怀。深夜,红的住所里响起了清脆的门铃声,红起身开门,我看到了一个很清秀的女孩,红跟女孩报了我的名字后,女孩眼里闪过一道异彩,片刻就起身告辞了,我就知道红一定跟她提起过我。
那墨紫色的液体成了我的隐痛,就像那晚红的住所里出现的女孩牵引着我不着方向的焦虑,我梦里的红的笑脸在推后、静止、凝结……
我不能相信红真的离开了,事故发生在红回A市的第二天。缘于什么,决断于那墨紫色的液体?消息是那个男人传来的,曾经很爱红的男人。那张梦里的笑脸果然被定格于相框里,我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在那男人脸上甩开了五指印,他冰冷地转身走开,几乎整个葬礼他只有这么一种表情,我没有在这其中看到悔恨,他冰冻的神态里有着异样的安然。红的死或者只会换回自身的解脱。
晚上我去红的住所,整理她的遗物。整套房很整洁,像被精心收拾过,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仿佛女主人随时都会回来。推开卧房门,一眼便看到台灯下面压着一个粉色信封,上面写着:给S.
S:
昨晚你再次出现在我梦中,梦里我们一起爬山,你满头满脸的汗,我脱下上衣帮你擦拭,阳光照在你的脸上灿烂如花,就像我以往所熟悉的笑脸,我很想去吻你粉色的脸蛋,我不敢,就傻笑着醒来。
夜很深,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让我恐慌,我大口大口地抽烟,趋赶不了:我的女儿稚嫩不成形的脸、那个男人曾经的柔情、小菊的无限爱意,还有一直萦绕着我的对你的爱,让我如影随形、统筹交错,我凭临边缘。
不能说服自己活着,我不想再撑了。我想把我余生的幸福都给你,你要幸福着我们两个的幸福,快乐着我们两个的快乐。再去看看你,最后一次把你刻在我的灵魂里,来生我要找到你,做你的姐姐。
吻你
红
05.12.10
红的记事本满满的一抽屉,我把它们一本一本小心翼翼地收起,连带这房间飘荡的香气一并装进了行李箱,他们会陪伴我,仿似红从不曾离开,就像毕业前我们朝朝暮暮的相伴。
夜很静,空气里飘散着黎明将至的清新,我徒步于林间小道,风吹地路两边的白杨发出轻微的婆娑声。路的尽头有红光闪动着,我打探着向前迈着步伐。近了,那红光恰倒好处地营造出一种浪漫氛围;更近了,是红烛点燃的跳动,一个很大的蛋糕摆放在路的中央,上面写着“**,生日快乐”。我知道这是一个小女孩的生日PART,旁边的白杨树靠着一个花环,是用鲜红的玫瑰筑造的,共99枝;我知道,小女孩在周岁生日的这天去世了,两根红烛遥对相望,映红了我的脸……
醒来的我平静如水,这是一个美到凄然的梦,看着阿致酣睡的模样,嘴觉挂着不宜察觉的笑,梦里的香气把我环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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