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个月
6月3日,从来也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我拿着行李箱,来投靠被家里定为“叛徒”的妹妹。
站在她家门口,我无力敲门,当门一开,我也会成为家里的叛徒的。
犹豫了很久,忽然门开了。
两年没见的妹妹站在门内,看到我,微微吓了一跳。弯腰接过我手上的行李箱,她转身走进屋里。
“不进来吗?”
我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关上门。
放下行李箱,她走到客厅的全身镜前,抓起头发来,“不必锁了,我等一下要出去。”
她的发长还没到肩膀,从前的马尾呢?
我有点尴尬地站着,不敢乱动。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我轻轻地问。
她抓完头发,从桌面上拿起一串钥匙抛给我。
我没接到。
“我走了以后,拿钥匙从里面把门反锁起来。”她伸手指指我身后,“房间。”
“啊,我睡客厅就可以了。”反正,也应该不会住太久的。
她看了看四周,抛出一句“随便你”。
看她开门,我拉了拉她,“咩,那你几点回来?要不然,我陪你出去啊。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很……”
“你先睡吧。锁门。”
门关上了。
我呆了好久,才去把门认认真真地反锁起来。
躺在沙发上,脑袋里闪过千万件让人烦恼的事。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累的一天,也是我人生中体验失眠的第一天。
我一张开眼,客厅的灯还是亮着的。
厕所里有洗碗的声音。
右手撑着勉强起来了,身上松松垮垮地盖着一件外套,有点像男装的夹克。
头痛得厉害。
“面线。”她从厕所里出来,从手里捧着的两个小碗,递了一碗过来。
“咩,你回来了?昨晚有睡觉吗?”我接过面线问。
面线很烫,我捧在手里取暖,“你自己煮的吗?”
“买的,这里没厨房。”她已经吃完了面线,把空碗放在地板上,盘腿而坐,仰视地看着我,问“你有多少?”
“什么?”
“钱。”
我转身去找行李箱里的钱包,点了一下,“3万多,还有两张credit card.”
“卡的话,早就被他们停了。”她站起来,“吃完和你出去买东西。”
面线很烫,吃了一半我就已吃不下去了。
到了商场,我瞪大眼睛看她买了一堆又一堆的东西。
连拖鞋都有。
我要掏钱的时候,她一伸手,把帐全结了。
机车塞得满满的,我的头也很重。
抱着她的腰,感觉她用手拉着我的双手。轻轻拍了拍,说,“不会掉的。”
靠在她背上,我沈沈地睡去了。
后来才发现,那天买的,都是给我的日用品。
每天晚上妹妹都在10点多的时候出门,早上5点半准时到家。
我后来便睡在房间里,反正我跟她的睡觉时间永远对不上。
当初想都没想就趁半夜跑出家里,拿着行李在机场等即时飞机票,到了这里才忽然给妹妹打电话。也许当时吓倒妹妹了吧?
也是时候打个电话回去给爸爸妈妈报平安了。
进了一家seven便利店,原来只有手机可以隐藏本机号码,公用电话亭是不行的。可是我好怕爸爸妈妈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终于鼓起勇气,“可以借用你的手机吗?”我问seven里面的店员。
她明显被我吓倒了。
家里没人听电话。
打给成谦,我劝说了好久以后他才终于肯让我好好地自己过一阵子。
盖上电话,刚刚的店员不见了。
“hey,讲完了?”
差点认不出她来,换下了制服,跟刚刚上班时完全差天共地。
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生啊。
“我叫麻妮,你呢?”她边走边仰头问我。
“我叫cissy.”
如此一路地聊起来,在她把电话号码给了我以后,我才发现,我到家了。
之后我一直住在妹妹家,和麻妮熟了起来。有时候妹妹也加入我和麻妮的聊天购物团。
妹妹给了我一支手机,其实也是打国际长途的多。
麻妮有一天神神秘秘地问我去不去t吧玩。有地方玩当然要去咯。
“你去t吧?你去那里干嘛?”妹妹好像很吃惊的样子。“那去URL8好了。跟麻妮?”
我点点头,妹妹没再说话了。
麻妮还带了一个叫大界的男生去,说是她在seven的同事。男生进les吧,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cissy,你要喝什么?”麻妮问我。
身后忽然递过来一杯浅蓝色的调酒,“你喝这个就好了。”是妹妹的声音。
我转身接过塞到我手上的玻璃杯,麻妮已大叫起来,“小司,原来你在这里打工啊?”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妹妹,穿着标准waiter的黑白装,有一种温柔的帅气。
原来她每晚出门,是为了打工。可是她打工的地方,竟然是les吧。
所以……
我脑袋空空的。
那晚我认识了不少人,但只拿了一个叫阿世的人的电话。我还叫她帮忙找工作。听说她打工的蛋糕店里缺人。
麻妮不肯走,大界整晚靠着我,吐得不成样子。
我等妹妹下班了,才叫她帮忙扶大界和麻妮回家。妹妹扶着麻妮上楼,我跟大界等了很久,才看到妹妹独自从麻妮家里走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的事了。我吞吞吐吐地想问清楚妹妹。
我需要一个否定的答案。
告诉我,妹妹不是同性恋。
家里住的地方比起这里要开放很多,学校里,我身边也有一堆同性恋的朋友。
我知道,那只是一种个人选择。
但是毕竟,还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妹妹的身上。
可是最终我明白,
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只能得到一个自己不希望得到的答案。
第二天,麻妮早上下班后来家里。
找的,不是我。
房间里一整天传出嘻笑声。
“喂,还好吧你?”
一睁开眼,看到妹妹就坐在床头。手伸开探着我的额头。
“果然发烧了。”她最后说。
忙进忙出地捧粥喂药,妹妹一个小时后才有空,停了下来。
重新又坐在床头上,拿起一本杂志翻着看。
“不睡啊你?”她转头看我。
“咩,我其实,很担心你。”我忽然有点想哭。
常常看着妹妹跟麻妮在我面前搂搂抱抱的,总觉得……
不是跟自己说已经可以接受的了吗?不是跟自己说妹妹始终是妹妹吗?看到她和别的女生抱在一起,我心痛什么呢?
我摇摇头,真的有那么难受吗?不是在学校早就看惯了别人都这样的吗?
可是我,为什么真的觉得,伤心了呢?
“爱哭鬼,”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还以为你多多少少都能察觉到,才跟你坦白的。”
她把手绕到背后,轻轻地拍着我的被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无论怎样,在妹妹身边,真的好安心。
但又忍不住地想,是不是,因为自小我就只懂念书,什么都不会。样样事情地依靠着她,虽然我和妹妹都是被领养的,爸爸妈妈也明显比较偏爱我。
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不得不坚强起来;是不是因为常常打她的爸爸,她才无法喜欢男生呢?
是不是,她会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的呢?
没有跟妹妹提到我去sweet哈打工的事。但我每天下午地出去,直到她要上班,我也还没回家。
这样也好,省得我百无聊赖地整天出去闲逛,没事做,也不想回家。
跟妹妹在家里碰到也不再聊天,虽然以前也没多说话,可是自从她跟麻妮在一起后,我们的交集更少了。
麻妮对我还是很好,看她常常好像很想进房间,可是又怕会冷落在客厅的我的样子,我都知道,又是时候要去“逛街”了。
上班以后,我连一星期剩下的三天都不愿呆在家里,不知道怎么自己就是接受不了她们在一起的事。
星期二的一大早,阿世来家里找我。
麻妮开门看到阿世,转头大叫,“你朋友来找你哦。”朋友二字还拖长了音。
我从厕所里出来,妹妹从房间里出来。两个人同时问,“我哪来的朋友?”
是阿世。
我瞪大了眼睛,问,“你,怎么过来了?”
“看你睡醒了没,想找你去吃早餐啊。”阿世笑着说,看了看站在房门没说话的妹妹,“我记得她,就是上次在URL8里面的那个服务生嘛。你们一起住哦?”
“啊,她是我妹妹啦。”我走过去拉阿世进屋,赶快梳头化妆准备出门。
妹妹和我对视了一眼,转身进了房间。
麻妮坐在阿世旁边,问了好多我跟阿世认识经过的事。
吃完所谓的早餐,我一回到家,看到妹妹坐在客厅。
“麻妮呢?”我问。
“回家去了。”她冷冷地说,“刚那是你朋友啊?”
“是同事。”
妹妹擡头看看我,哼了一口气,把头转到另一边。
她递给我一张卡片,上面是成谦的酒店地址。
后来我又多打了两份工,在一家叫至圣的书店,每个星期只做星期二跟星期三,还有一家叫FINEDATE的杂志出版社,帮总编对对稿子,只做星期四从晚上到半夜的几个小时。
有时候阿世会来接我下班。
成谦住在酒店快两三个星期了,除了第一个礼拜,之后我几乎都在上班,一个星期七天完全没空。他总是叫我去酒店睡觉,不要回妹妹家。
“她家很小,哪有这里舒服。”他常说。
我都说不太好,原因讲不明白,只觉得,如果我也不趁空闲的时候粘在家里,跟妹妹见面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虽然常常不愿呆在家里看着妹妹跟麻妮的人,常常往外跑的人,也是我。
大界也来了sweet哈打工,上十点的班,店里常常只有我跟阿世在店面。
现在才8点多。
sweet哈的门开了,我跟阿世同时说了声“欢迎光临”。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啊?”是麻妮的声音,跟妹妹在一起之后她便一直叫我姐姐,这总让我觉得怪怪的,毕竟,连妹妹都已很久没有叫过我姐姐了。
我一擡头,不只麻妮,还看到妹妹。
阿世拿着餐牌过去,麻妮很高兴地点了一整桌的东西,眼睛看着我,手却拉着阿世在嬉笑着说了很久的悄悄话。
晚餐时间不是店里忙的时段,面前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桌人。
妹妹忽然来了,就坐在收银台的前面。我整晚都有点紧张,总是收错钱。
她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整晚脸都黑黑的。
阿世看起来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面对客人,脸也是黑黑的。
只有麻妮看起来,很高兴。
妹妹跟麻妮要走的时候,我接过帐单,说“我请客”。
麻妮赶紧说不用了,妹妹没理我们,低下头继续掏钱。
阿世也走了过来,说他请。
麻妮马上笑着说,“那下次算我的。”
妹妹瞪了瞪麻妮,径自走出了店门。麻妮跟阿世说声再见,转头看见大界刚好进来上班。
大界看了看麻妮,跟我点点头,走进了休息室换制服。
下班的时候,阿世照常要送我回家。但她今天很少话,走了一半的路,才问,“你什么时候要跟你男朋友结婚?”
怎么连阿世都知道?怎么连他都在催婚?“麻妮刚刚告诉你的?”我问。
阿世不说话,“有分别吗?”她说。
气氛怪怪的,阿世一副受了伤的样子,让我很难过。
一直在假装不懂阿世的心意,其实也让她很辛苦吧?不说破,美其名是不想失去一个朋友,实际上,谁敢说我不是软弱地只想享受对方对自己的关怀跟温柔呢?
“对不起,我不是要瞒……”
“你今天晚上要去找他吗?”阿世忽然问,“我只想看看他,让我看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会比较放心吧?”
我想不出来拒绝的理由。
我敲着成谦酒店的房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还湿湿的女生。
“请问沈成谦在吗?”我反应不过来,还很有礼貌小心翼翼地问。
女生用手指了指床的方向,我顺势望去,床上躺着一个人,肩膀露在外面,没穿衣服。
看不清楚是不是成谦,但我已经转身。
阿世拉着我,走进了电梯间。
之后的三天,成谦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努力地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依然每天地上班下班。
又过了一个星期,成谦依然一个电话也没有,我也没有找他。
他到底知不知道我那天上过他的酒店房间?
还是,床上的根本不是他?
星期二的晚上,我从书店里下班走出来。不想回家。
阿世在上班,大界也在上班,麻妮都一样。想起来,我跟麻妮,好久没有聊天逛街了。
我的好朋友们呢?
我的未婚夫呢?
我的家呢?
我的生活呢?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找陌生的妹妹,发现一直在身边依然陌生的男友。
带着一份陌生的心情。
我跳上一辆出租车。“请问要去哪里?”司机问。
我站在URL8里,出租车刚刚漫无目的地绕了好久,我还不想回家。“家里没人吗?”司机问。
那时我才忽然明白,我不想回去妹妹家,总是只有那两个原因:麻妮在,或者,妹妹不在。
今天突发地很想看到妹妹。也许因为,她现在,是我唯一能安心依靠的人了。而且妹妹虽然不说话,却总是很细心地照顾着我,她也不三八,不会在伸出援手给我的同时,问长问短。
但是URL8里还是人太多了,即使今天只是星期二。
我一直找不到妹妹。
点了一杯long island,我也就只知道这种酒。喝起来有点像柠檬茶。之后又喝了几杯,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那条长长的通往吧台的人龙,我靠在这个身上,靠在那个身上,认识了很多人。
带着微醉的脚步,我在舞池里和忘记了多少的人跳了一整晚的贴身舞。手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这个她的或那个她的电话。
一睁开眼睛,看到妹妹背对着躺在床上的我,正在换衣服。
我的心跳了起来,脸越来越热,甩甩头,发现头也痛得很厉害。是因为喝酒了,才会这样的吧?
想什么呢我。真是的。
妹妹转过身,看到我醒了,坐在床边,扶我坐起来,“要换衣服吗?”她问。
我摇摇头,已经不想动了。
“要喝水吗?”
我又摇头,胃很痛。
妹妹看着我,一动也不动,“你昨天怎么自己一个人去URL8?”
她只是盯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
而到底她的眼睛在说什么,我却只能看不懂。
“只能看不懂”,我告诉自己。
“现在几点了?”我问。窗外的光丝丝缕缕地透进房间。已经早上了。
“七点多。”
“嗯?那麻妮怎么没有来?”
“我们分手了。”
我呆着不能说话,什么时候的事,为的又是什么?现在还是炎热的夏天,多事的,不是只有秋而已吗?
妹妹不说话,只是依然看着我。
我的头昏昏的,酒还有很久才能醒,整个人都很不舒服。忽然很想上厕所,我用手撑着身体下床。妹妹站起来扶我。没看到地板上的水瓶,我一踩下去,失去了重心。
妹妹用她的双手,在后面从我腋下整个人把我拉了起来。
我靠在她的身上,软绵绵的。
她的头从我脖子边上伸到前面来,问我还好吗?
我的心忽然怦怦地跳了起来,越跳越快。几乎不能呼吸,脸也烧得越来越猛。
妹妹扶我站稳,绕到我的面前,脸几乎贴着我的脸。
她的气息呼在我的脸上,痒痒的,暖暖的。
我知道妹妹没有喝酒,即使是我,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醉了,是不清醒,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觉睡醒就忘记这种感觉。
妹妹把我重新抱到床上,为我盖好被子。我居然,有点失望。
她弯下腰,用手探我的额头。
然后把手收回,静静地看着我。
她一动也不动,过了很久,忽然小小声地爆了一句“shit”,不像在骂我,反而有点像是对自己说的。
甩甩头,她用右手揉着皱得生痛的眉头。“快点睡吧。”她说着向房门飞快地走去。
“你刚刚讲髒话了。”我叫住她。
她背对着我,想出客厅,“我只是觉得,我自己,有些时候,真的很混蛋,明明知道不可能的。”
我移近墙壁一点,留了半张床给妹妹。
她回头看看我,“我想我还是出去客厅睡算了,免得自己辛苦。”
她的辛苦,应该是指“挤”。
但我却有点希望,那个辛苦,代表的是“情不自禁”。
我在想什么呢?真想刮自己一巴掌。
没想到,一喝完酒,我就开始疯了。
因为此刻,我真的什么都不想理会,也不想顾虑。如果可以,我只想妹妹陪着我,直到我睡着。
但房间的门,还是一下子,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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